順著說起衙門的事務和朝廷最近的政令來,自然又說到了赴任途中的新知縣大人。


    方伯豐道:“都說是了不得的大世家出來的,往上能追幾百年,那家裏最盛的時候,三代閣老同堂。沒想到居然會來我們縣裏做知縣。”


    靈素聽了不以為意:“你們這些人往上追,哪個不是幾千幾萬年的祖宗家世?要是沒有也傳不到現在不是?!”


    方伯豐一想還真是,可不就是這樣?追不上幾千幾萬年的那些都一早沒了嘛!便笑出來,也不提這話了。


    可過了一陣子,等這位大人真的到了,才發現這世上“認”那一套的比“不認”的可多多了。


    國朝規定新官赴任是沒有下屬迎接一說的,都是先到上一級衙門辦妥了交接,就直接自己過去。到時候下屬們見主官,才是見麵的時候。


    可這是對官的規定,不是對民的。


    結果這位大人從康寧府乘船來縣時,齊家、龔家兩家都是家主出麵乘船相迎。


    齊家就是上迴方伯豐說起過因穿了裘皮在縣裏接人露麵,鬧得縣裏富戶忽然都興起服裘的那一家大戶,龔家與他家仿佛。這兩家在德源縣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家,雖都知道厲害,可到底有多厲害?瞧不見。因為人家產業勢力都不在德源縣。德源縣是他們的出身地,買賣都在麗川、南華道、靈都等處。


    他們尋常也不摻和德源縣裏的什麽營生,什麽酒樓米行的大買賣,瞧不到人家眼裏。也不同德源縣的尋常富戶們有什麽來往,上迴知縣大人要興辦“德源會”的時候,廣邀商賈都沒有請他們的。人家已經不是“商賈”這麽簡單了。


    這樣兩戶人家,忽然大張旗鼓地往外迎接一縣主官,還真是叫人瞧得稀奇。


    且那位主官居然都沒露麵,隻打發了個幕僚出來跟兩家家主寒暄了兩句,無非是心意收到,礙於如今官身不便相見雲雲。那兩家花了這許多心思,卻連正主兒的麵都沒見著,非但沒生氣,還拉著那幕僚極盡客氣了一番。


    靈素裹著鬥篷在半天上看新鮮,嘴裏都嘖嘖稱奇。


    ——這人真是越來越不好懂了。


    這位大人乘的一艘官船進的縣,後頭還跟著一艘能把那官船比得寒酸死的兩層大船。官船上挑著一對官銜燈籠,那大船上隻掛著一個四方大木牌,上頭一個“謝”字。


    靈素想起方伯豐說過這新上任的知縣大人就姓“謝”,那這船是人家的私船?想是為了合規矩,才不得不乘了這小裏小氣的官船。


    “這位大人當官當的挺委屈!”神仙心裏這麽琢磨著。


    等隔日正式在衙門接了印,這位也不照從前似的把一群司長都叫來相互混個臉熟。他自己在後衙一待,從縣丞開始,一個一個請進去麵談。


    縣丞不知道說了什麽,耽誤了老大的功夫,結果這半日隻來得及再見了籍戶司的一個司長,餘下的就得等明天了。


    方伯豐見沒自己什麽事兒,正打算要迴家,被老司長,——縣丞大人叫住了,道:“走,一塊兒喝兩盅去。”


    “這……”這合適嗎?方伯豐心裏都猶豫了。畢竟老司長是見過知縣大人了,餘下幾個都沒有呢,老司長單把自己叫去吃酒,難免有私下提點的意思。從前若是一個司裏,一個司長一個副長,那倒無妨。可如今一個縣丞,一個司長,這麽著是不是不太合適啊?……


    不得不說,方伯豐如今想事兒也會轉彎了,要不說“做官使人進步”呢。


    結果老司長衝他一笑:“沒事兒!你就地裏那點事兒,還能有什麽忌諱的。”


    方伯豐也笑起來。便叫人往家裏帶了個口信,自己跟著老司長去了常去的小酒鋪。


    剛坐下來,老司長就十分激動:“我們這迴可算遇著真大人了!這位真是對什麽都門兒清!尤其我說了天時有變的事情,這位打算的比我們還多,且對上頭的安排和消息也知道得清楚。對於咱們之前的安排,還指出了幾處不足,可見是真懂的!真是太好了!唉,我這陣子就愁這個呢!”


    方伯豐笑著正想開口,老司長又一把把他按住了道:“還有你那個抗寒矮梗稻的事情,大人聽了十分高興,至於產量的事情,他說他那裏有一些天農院的散碎材料,有提及這個。隻是要真明白的人看了才能懂,他說他看了也隻曉得有說法,到底那說法什麽意思,可就吃不準了……


    “你說說,這真是又懂行,又實在。自己懂到哪裏,哪裏不知道了,全不瞞人。這真是……”


    方伯豐止住了越說越激動的老司長:“慢、慢著,大人,這裏……是不是先說吃什麽酒?”


    老司長這才注意到在一邊站著看了他們倆半天的夥計,一揮手道:“老樣子!”


    小夥計隻好一臉迷惑地尋掌櫃的去了。


    第273章 喜好


    接連兩日,縣裏眾司長都見過知縣大人了,隻是同從前的主官不同,這位大人倒是沒有把司中一應管事都叫去說話。頭一次聚集了各司官員們,也沒幾句客套話,直接就商議起了這一年縣裏的事務安排。


    商議完了便散了,眾人聽他口風,也沒哪個敢提什麽接風洗塵的話。更沒有誰會抱著自家司裏事務去試探知縣大人往後的政務風向,——萬一被反試探出自己才能不濟就成笑話了!


    短短三五日,德源縣幾個司長忽然都“奮發圖強”、“手不釋卷”起來。沒辦法,這位大人一問什麽事兒,多半是自己都沒想到過的。或者問些綿延數年的細節,自己又不是管文書的,哪裏記得住?就算管文書的也不管背文書啊!


    知縣大人也不評論斥責,你一問答不上來,他就扯開去說另一件事,倒不會叫你太過難看。可誰能保證之後他不會再問起?隻好趕緊迴來查看舊年文書,自己先把事兒想想明白吧。


    隻方伯豐挺高興。他在農務司這麽些年了,又是一門心思隻往地裏去的。加上娶了門好親,得了個便宜老丈人,許多大局事務倒經常能聽到。且他這人頗死心眼,逮著這一件能放心大膽去做的事情,旁的聽了什麽來都往這上頭想。


    你說天時要變,恐怕會隨年愈寒。旁人聽了這個先想自家房子如何、存糧如何,家裏人會不會受凍;再有能耐的想想能趁這個變動賺什麽錢,賣什麽功勞當什麽官。他馬上想到的是對農事有何妨礙,糧種需如何改進,耕種的季節安排和各樣技法又該如何轉變。所以才會早三五年就開始弄那什麽抗寒的稻種。


    這東西尋常官員是不會去做的。成敗難料,且效果來得太慢。尋常人做事,今天費點力氣,恨不得明天就能看見好處,你叫他先什麽都別管,一門心思先下個三五年力氣,再說以後,誰幹?人生能有多少個三五年?三五年都夠官爺們升一級的了,你還在弄塊地,上頭還不曉得能不能長出有用的東西來!


    要政績,簡便法子多的是,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不值當的。


    知縣大人見他的時候,問了幾個刁鑽的問題,本意是想警醒警醒他。不料卻問到他癢處了!一般人不懂農務的,也不樂意聽他那些東西。農務司的大家都是一塊兒混過來的,左手說給右手聽也沒勁不是?難得有人能問到這樣地方,真是不說都對不起自己了。


    於是方伯豐就著知縣大人的問題一路說開去,知縣大人愣了一迴,曉得這是個異類,見他真是在農事上用心,也有兩分惜才之意,加上自己看過的各地文書極多,便順著他說的又提點幾句。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方伯豐一聽自己絞盡腦汁不得其解的事情,原來還要別的地方在做!


    這下換他追著人知縣大人開始問了。


    知縣大人心裏苦啊,——我不過多知道些事情,可畢竟不是種地起家的,你問我那稻子要怎麽育種增產,我大概能想起來看到過什麽故事說法,可你還非要追問那稻花如何穀殼如何的事兒,我怎麽知道?!不怕告訴你,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穀殼長啥樣兒呢!


    最後知縣大人叫人從裏頭抱出一疊書把他打發走了。


    所以看起來這所有的司長都是“手不釋卷”的,隻是有的人一臉愁苦,有的人一臉興奮。你說說,一樣的事兒,怎麽就能幹出不一樣的滋味來了呢?


    知縣大人也沒閑著,在京城裏的時候是調了許多文書看了,不過畢竟隻是紙上文章。讀書人多半有個毛病,一件事情要落到紙麵上,許多能寫的他們也斟酌起來了,該寫的忽然猶豫了,好像事兒落到紙上就必得跟真實不一樣、另得有個符合“書麵”的規矩才成似的。是以通讀那些東西,多半隻能知道個梗概,前因後果常叫人費思量。


    這迴到了這裏了,自然要眼見為實一番。等事務安排下去,交代縣丞總領,他老人家帶著家眷四處巡查去了。


    老司長心裏也苦:這大人看著挺利落,就是好像沒有把我要告老的事兒放在心上啊……


    知縣大人四下逛著,還同夫人感慨:“這就是說會有些煩難事務的地方?一個一心為公的老縣丞,幾個能耐一般卻沒什麽大過的各司司長,——裏頭還混著個混不論的二愣子。這叫煩難?怎麽也來幾個官商勾結、欺壓良善,最好還上頭有人誰也不服的才能叫我過把癮吧?就這地方,我在外頭玩兒兩年都出不了什麽亂子!”


    夫人笑勸:“你怎麽就非得往低走呢?既說屬官都不錯,地方也好,氣候也好,怎麽就不能把這裏往好了管,叫這德源縣的名聲傳到京裏去,也是你的威風。”


    知縣大人一撇嘴:“不過一個小小縣治而已,拿什麽傳去京城。就算傳去,他們聽了也隻當個笑話吧。說不定還要笑我是螺螄殼裏做道場!”


    夫人一笑不語,轉說起其他來:“縣丞人老成精,真沒有旁的打算?他家裏的人呢?”


    知縣大人歎一句:“老夫婦兩個,老太太是這縣裏有名的大夫,就養了一個女兒,還不知道怎麽想的嫁到深山去了。之前是擔心來的大人不靠譜,就想把力氣都往農事上花,好歹保個民生安泰。這迴見我大概還成,就急著想要撂挑子不幹了,說想投奔閨女去。不像話……我當然不允了!”


    夫人看著水麵很是感慨:“這人性已經可以入閣了。”


    知縣撇嘴:“那破地方有什麽好去的,去一個,帶累一家子……”


    夫人看他一眼,知縣大人不說話了。


    又說方伯豐看那些手抄的連名兒都沒的農事書,常常一看就看到半夜。靈素起來給他做了幾迴宵夜,他又勸不住,怕耽誤媳婦休息,才作罷了。


    實則他媳婦倒不怕耽誤休息,實在是耽誤她幹活兒。如今她多少活兒都靠半夜出去做的,自家相公忽然成了夜遊神了,她這真神可就難做了。


    這日得歇,大白天不曉得看了什麽,跳起來在那裏搓著手來迴走,“哎呀!果然如此!我早該料到如此!確實如此!哎呀,居然還能……”


    把見慣了自家老爹穩重樣兒的兩個娃給引過來了。倆人拉著手一塊兒走過來,在邊上瞧了一會兒,嶺兒心善:“爹爹,七藥吧!”


    正在興頭上的方伯豐聽了這話迴頭看看,見兒子也麵有憂色,便趕緊握拳咳嗽一聲,幹笑兩下解釋道:“那個……爹沒事兒,啊,沒事兒!就是看書看高興了。別慌,啊,沒事兒!”


    靈素也走過來了,剛才嶺兒的話她都聽見了,怕方伯豐尷尬,壓著笑上來救場:“書上寫什麽了?這麽高興。”


    方伯豐立馬就坡下驢,——夫妻默契就在這種地方!“書上說的水稻改性增產之法,以驢馬生騾為喻,說這稻子也有此道理在的。隻要異種稻種為對,就能結出兼具兩者種性的稻種來。且還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真是留給人的一道大生路啊!……”


    說了又拿起書來指給靈素看,裏頭如何如何等話。想起靈素不識字,正要不好意思,靈素道:“嗯,你說吧,沒事兒,我能看懂一些了。”


    方伯豐挺驚訝:“你什麽時候學的這個?不是不愛學麽!”


    靈素道:“嗐,也沒下心學,就是看你教湖兒多了,不知不覺學會了幾個……”


    方伯豐感慨:“你這學東西的本事真是沒法比。若是去考學,不曉得要氣死多少人。”


    靈素忙道:“所以我不考,不嚇唬他們。”


    方伯豐嗬嗬笑起來,倆娃兒見自家老爹正常了,才放下心來,又拉著手去堂屋玩兒了。


    這裏方伯豐看了這個說法,就跟百爪撓心似的,可這會兒早稻都沒下田,誰給他找什麽稻花去。那也待不住了,就說趁著歇著去看看官田。倆娃兒一聽說能出門,都圍上來,對他們來說去哪兒都成,反正定要湊這個熱鬧的。


    一家人就乘了船往自家山上去。


    如今這山上早年種下的果樹都開始掛果了,桑榆成蔭,東山和西山的梯田也都綠油油一片,方伯豐常感慨靈素哪裏得的功夫做的這些事兒。靈素就拿自己的輕功和各樣叫不出名兒的功夫搪塞他。整得方伯豐挺遺憾,好好一個本該來去如風的武林高手,被自己耽誤了……


    到了那裏,方伯豐先去看了一迴官田,那些花後田都在官田裏,裏頭的五色麥和米袋子都長得不錯,方伯豐看了一圈又掏出個本子來記啊寫的。


    嶺兒跟湖兒也跟著靈素在邊上玩兒,嶺兒指著一邊的五色麥道:“熱喜了,熱喜了。”又拍巴掌笑。


    方伯豐迴頭看靈素,問道:“這娃兒說啥呢?”


    靈素道:“她說這五色麥熱死了。”


    方伯豐看看那麥子,長勢挺好,便問嶺兒:“不是好好的麽?哪裏死了?”


    嶺兒嘻嘻笑道:“熱喜了,少長些涼快!”


    方伯豐看她那樣兒,鬼使神差地湊五色麥穗頭上看去。他沒有見過高山上地裏的五色麥,倒是拿到過幾個穗頭,大概是聽了嶺兒的話的緣故,比著記憶裏的,好像眼前這個穗頭是稀疏些似的。


    不確定了,問靈素:“怎麽我看著好像真的結籽稀了啊……”


    靈素眼神一掃,點頭:“嗯,是得少了兩成。”


    方伯豐站那裏看看媳婦,再看看孩子,——這……到底誰是農務司的司長?誰在地裏一蹲三五年?誰寫了半輩子的糧作學文?


    一個能看出五色麥懼熱結籽減少,另一個掃一眼就能看出少了幾成……不是說好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麽?怎麽覺著自己……


    再看看兒子,心裏才踏實點兒,好歹兒子還是隨自己的。


    他還要細看,靈素怕嶺兒又胡咧咧攪擾了方伯豐,便把倆娃兒先帶去山上了。


    旁人看隻看到這滿山的綠,靈素可看出底下快成災的兔來了。這東西不曉得哪裏跑來幾隻,之後就狠命生,然後還什麽都吃。嫩菜嫩豆不消說,還能從地裏刨沙芋,撿大個兒掏瓜,簡直“無惡不作”。


    把倆娃兒往屋子前頭一放,靈素就先從這邊地上揪起兔子來。尋常她來了也會捉一些,然後直接扔後山上放了。滿山的野豬和大羊都吃不過來,她懶得跟它們費勁。


    結果這迴,她逮了倆往家走,想尋個東西先關一下。嶺兒遠遠看見了就衝進了屋,等靈素走到屋前,她也從裏頭出來了,倆手使勁拖出來一隻單柄的炒勺,一臉興奮地對自家娘親道:“娘,給!鍋,燉吧!嘻嘻……”


    靈素低頭看看手上的兔子,再看看口水滴答兩眼冒光的閨女,心裏默念:“冤孽啊,冤孽。”


    第274章 辣茄會


    野兔子土腥味重,靈素把母兔子放了,剩下一隻公兔子宰殺好了用山泉水泡著,換了幾道水把血氣泡幹淨了,才拿來燒。


    去骨切成小塊,鍋裏下油先爆香調料,把焯過水的兔肉下鍋小火幹煸,中間噴了兩迴酒去腥,等到肉塊疏鬆,水分盡去,再調味出鍋。


    嶺兒一直圍著灶台打轉,靈素看著她,想著她從前修靈時候,是不是也有什麽羊啊鹿啊的圍著她這樣拉磨似的轉悠……


    方伯豐迴來就聞到一股濃香,吃的時候知道是兔肉,笑道:“兔子肉好吃就是沒香味兒,跟豬肉煮就是豬肉味兒,同雞肉煮又有雞肉的鮮香氣了,難得這個做法這樣濃的肉香。”


    靈素問道:“你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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