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心裏有底了,才一頭紮進僅剩的那間屋子裏,放了神識細察成堆的繭子。發現還沒什麽動靜,鬆了口氣。


    要說起來,如今最叫她犯愁的就是這些繭子了。這蠶繭蠶絲她是想要的,可裏頭是個活物,她實在不曉得要怎麽著才好。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去看那些當日留在了林子裏的繭子們,瞧瞧天生天養是如何的,她再來個人法地、地法天,總算不是全無出路。


    特地跑去柞樹林子裏探看了一迴,果然許多繭子就落在地上,或者也有裹了幾張葉子還掛在枝頭的,都尚無聲息,把神識探到的情狀記在心裏,下迴再來過。


    方伯豐出去吃飯,不是上學上工,時候說不太準,她也不敢耽誤太長時間,省的又叫他想起來這山。她曉得方伯豐心裏不喜歡這地方,不過她這會兒巴不得他不喜歡呢。要不然不說別的,隻這山上的土和石頭駁的河堤就難有個像樣的說法了。隻好往後拖,這裏頭的人她瞧出來了,隔得時間越長就越說不清楚,到時候自然比眼前容易混過去。


    風風火火迴到縣裏,方伯豐還沒迴來,七娘卻找來了。還提了一籃子精細點心,遞給靈素道:“本來該早點來的,這附近鎮上許多年下走動的忌諱,也不曉得你們那裏什麽講究,索性等到現在。”


    靈素接過來笑道:“謝謝你啊,這點心聞著真香。”


    七娘笑著搖頭:“也幸好我知道你這性子……算了,教了你也不會!”


    又謝謝靈素送的那條年魚,“可給我長了臉了,我娘連我偷懶都不說了。”


    靈素聽了哈哈笑,七娘隨口抱怨道:“那天恰好我來事,那腰酸的,跟要墜到地上似的!托你的福,我幫了一會兒手,就迴屋裏躺著去了。哎,做女人真苦,要是那幾天正好合上上工,更煩了。”


    靈素不解:“哪幾天?來事,來什麽事啊?”


    七娘一皺眉:“什麽事?月事啊!嘖,這都聽不懂啊。”


    靈素還問:“什麽月事……”


    第72章 神仙無措


    看著靈素一臉迷惑,七娘遲疑起來。她站起身,往外頭看了兩眼,拉了靈素往西邊屋裏去。靈素跟著她進了屋子,不曉得她要做什麽,七娘才壓低了聲音問道:“你……你還沒來月事?你今年都十九了吧!”


    靈素這會兒已經想到,七娘說的該是一件此間凡人都該有的事情,大約還同月份有幹係。細處她就不知道了,沒辦法,誰叫她的“凡間啟蒙”先生是個小小姑娘呢!


    兩個人掰扯了半天,靈素還一頭霧水,七娘明白靈素是沒來過月事,連月事這個事兒她都全不知道。可靈素已經嫁了人了啊,且聽起來那家還不是什麽省油的燈。若是叫他們知道了,不曉得又要生什麽事!七娘有些著急了。


    好在她素性遇事能冷靜,自己想了一會兒,對靈素道:“今兒這事兒你先別同你男人說,過了初十我帶你去瞧瞧大夫,若是能治好了,也就沒事了。”


    靈素見自己問也問不出什麽來,隻好點點頭。七娘這裏也沒心思說旁的了,心事重重地去了。


    她走了,靈素心想是不是可以找個書看看,醫書上或者有?可是自己看書全要方伯豐念,七娘又說了先不教方伯豐知道,這可怎麽好呢?想想自己瞞著方伯豐的事兒也不少,可那些都不是“人事”啊,事關自己身份,說出來反多麻煩。這迴這事兒嘛……嘖,沒準也同自己的身份有兩分幹係。得了,就先聽七娘的吧。


    方伯豐下晌迴來了,見靈素在那裏發呆,問道:“可吃飯了沒有?”


    靈素點點頭,方伯豐上前看看她:“怎麽了?累著了?還是惦記你那山地?要不明日我同你一起過去看看?”


    靈素趕緊搖頭:“不用不用,我想事兒呢。”


    方伯豐見她又精神起來了,才放下心來,笑道:“對了,官學開學一般是花燈落,可頭一年的新生員得提前幾日,初十就得往學裏去了。我一直說要同你一起瞧瞧那荒山崖子,再不去恐怕又要耽擱了。”


    靈素道:“這會兒還光禿禿的沒甚好看呢。等以後都有樹有果了再去吧。”


    方伯豐皺了眉頭:“你可不要仗著自己有一身本事,就真開山去了,這同往深山裏摘果子摸魚可還不同。這山上的泥石都不是整一個的,你萬一挖了哪裏不能動的地方,上頭豁啦啦給你掉下一塊子來,砸著了怎麽辦?這附近山裏,遇著太大的雨,常有山崩之事,也有人畜傷亡,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靈素笑道:“你放心,我隻往上頭加東西,我挖它做什麽!”


    果然到了初九這日,就有學裏的人來通知明日祭神開學的事,初十一早,方伯豐便往官學裏去了。


    方伯豐前腳剛走,七娘後腳就來了。


    靈素剛端了一鍋粥出來,喊她道:“先一塊兒吃個早飯!”


    七娘看看她,歎氣道:“你可真是心大。你吃吧,我早吃過了。”


    靈素聽她這麽說了,便胡亂喝了一碗粥,吃了個油餅,把碗筷一收道:“我好了,你說去哪兒吧。”


    七娘帶了她,往深巷裏左拐右拐,到了一條小街上,走進一間門口挑著個葫蘆的小醫館。這還在正月裏,若不是病得實在急重的,也沒哪個會樂意犯這個忌諱,——開年瞧病,不是想病一年?雖細究來沒什麽道理,可人在這樣事情上多半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


    老大夫頭發已經掉得沒剩幾根了胡須倒不少,見進來倆人,逆了光瞧不太清楚也懶得細瞧,說一聲:“坐下吧。”指一指跟前的凳子,又道,“哪裏不舒服?”


    靈素看七娘,那意思是:“我沒什麽不舒服的啊。”


    七娘看靈素那樣子,氣得差點七竅生煙,一拐她胳膊,低了聲快速道:“你自己說!”


    靈素心說這不是你帶我來的嗎,我怎麽知道要說什麽!


    老大夫見半天了也沒人坐下來,也沒人說話,便道:“不用讓了,一個個看。誰先來?”


    七娘趕緊道:“不是,就她看。”


    老大夫抬頭看靈素一眼:“嗯,你什麽地方不舒服啊?”


    靈素見七娘不打算替自己答話了,可老大夫這話她也答不上,怎麽辦呢?隻好想什麽說什麽了,便問道:“老先生,月事是什麽東西?”


    老大夫一口氣差點沒把自己憋住,深吸了一口,罵道:“大過年的,搗亂來了?!”


    靈素跟七娘還沒來得及說話,老大夫一通連著道:“你都多大的人了?你不知道月事?你不知道你娘沒教你?你……”


    靈素趕緊一句句答道:“我今年十九,我不知道月事是什麽才問您的,我沒娘。”


    老大夫被打斷了話頭,聽靈素在那裏一句句說得清楚,更不高興了,擺手道:“走走走,我這裏不治這個,走吧!”


    靈素同七娘被趕了出來,聽得老大夫在後頭啐:“呸!大過年的,晦氣!”


    靈素摸不著頭腦,七娘罵道:“一個看病的地方,來的不是腿折的就是腳斷的,還想要多吉利?!”


    也不曉得裏頭聽沒聽見,倒是沒人接她這話頭。


    兩人也不說話,沿著小街氣衝衝走了一陣子,七娘才迴過頭來道:“你也真是,有你那麽說話的啊?!大夫問你,你就照實說啊,你又問大夫做什麽!”


    靈素道:“他問我哪兒難受,我不難受啊,我哪兒都不難受啊。叫我怎麽說呢,我隻好問個我不知道的唄。”


    七娘氣結,望天半日,重重一拍手道:“我幹嘛沾這事兒!”


    看看靈素那甚事不知的樣子,火了,一把拉到邊上道:“這、這女子天癸至方可許人婚配,這、這不隻是成親的事兒,這還關聯著子息呢。沒月事的怎麽生的出娃兒來?!”


    靈素一驚:“那月事是生娃使的?”


    七娘一甩手:“什麽亂七八糟的,什麽生娃使的,我是說月事不利的,多半子息有礙。你、你還真什麽都不知道啊你!”


    靈素搖搖頭:“不知道。這、這可怎麽辦?”她是來好好做人的,聽桃花兒說那一家人都是有父母兄弟的,自己這裏隻一兄弟還不定要幾百年後才能再見,方伯豐那裏娘沒了,爹還不如沒了,若是自己不能生養個幾個娃兒,那還怎麽湊一家人?那不是不對了嘛!她這下可真著急了。


    七娘見她起急,知道她之前是真不知道,又顧不上生氣了,反來安慰她:“你別著急,我聽說南城有專門給女人看病的醫婆,咱們不如去那邊問問。”


    靈素想起方伯豐說的那些忌諱,想到七娘一個未出嫁的姑娘陪著自己問這些生兒育女的事兒,也難為她了,便道:“要不你別去了,我自己打聽打聽去吧。”


    七娘見她神色,曉得她是替自己著想,反笑了:“你在這德源城裏有什麽熟悉可靠的人?還不就是一個我?!我不同你去誰去!難道叫你男人去?如今事兒未必就壞到那樣地步了,還不如先別告訴他,省的節外生枝。”


    靈素聽她這般大包大攬的,也笑了,又道:“成,那待會兒我知道怎麽說了。你隻站我邊上就成,不用說話。”


    七娘也笑了,兩人又和和氣氣地一塊兒往南城去。到了南城,七娘知道大概在棗林巷附近,具體哪家卻不知道,靈素自告奮勇尋了路人打聽,經人指了路,才找了過去。


    也是小小一個門麵,門口挑著一大一小一對兒葫蘆。進了裏頭,靠窗擺著一張桌子,邊上坐著個半大老太太,對麵坐著一個年輕媳婦,老太太正同她說話:“以後來事的時候盡量少碰涼水,衣裳也腰多穿兩件,腰腹不可受涼。這藥你先吃兩劑,要緊還是日常保養……”她說一句,那小媳婦就答應一句。


    等那小媳婦千恩萬謝地走了,靈素同七娘才走過去,老太太看看她兩個,問道:“你們誰要看病?”


    這迴不用等七娘開口了,靈素上前一步道:“是我。”


    老太太笑笑:“嗯,請坐吧,是哪裏不舒服?”


    靈素一聽心裏笑了,敢情這當大夫的都是這麽問的。便直道:“大夫,我今年十九了,還沒來過月事,也不知道到底什麽是月事……”說完看著那大夫,不曉得自己這麽說對不對。


    老太太皺了下眉頭:“你可成親了?”


    靈素點點頭。


    老太太又看看七娘,問七娘:“你還沒出閣呢吧?”


    七娘紅著臉點頭,老太太點點頭道:“嗯,那你去那邊坐著等她吧,我還得問些話兒,小姑娘不用聽著。”七娘聽了這句緋紅了臉飛也似地逃到屋子那頭去了。


    這裏老太太問靈素:“行房可有什麽不妥?”


    幸好方伯豐迴答靈素那些稀奇古怪的問題時都說過這些詞兒,沒教靈素再“請教”大夫一迴,她便搖頭道:“並無不妥。”


    老太太道:“你十四五的時候沒動靜,你爹娘沒帶你去瞧瞧?”


    靈素道:“我沒爹娘,我隻有一個哥哥。我也不曉得有這樣的事兒,還是七娘同我說的。大夫,這樣是不是就生不出娃兒來了?”


    老太太歎一聲,“先伸過手來。”


    靈素伸出手去,老太太把兩根指頭往靈素腕上一搭,一會兒又叫靈素換了隻手。來迴來去把了脈,沉吟道:“氣血都挺旺,髒腑也沒什麽不妥的,你這病也稀奇。”


    靈素又問:“那到底能不能生娃兒?”


    老太太歎著氣搖頭道:“這個可說不好啊。照理說,女子來潮才會有子,可是凡事都有例外,也有按季按年來月事的,你這樣的也有,從來沒來過月事,稱作‘暗經’,也有照樣子孫滿堂的。至於你到底能不能懷孕生子,我卻打不了保票。如今隻能說一個,——你的身體挺好,並沒有旁的什麽不妥。”


    靈素心裏越發疑心是入凡門的時候,這肉身有地方偷工減料了。可這會兒也沒辦法了,她自己又不會捏,也迴不去上麵,真是一籌莫展。


    第73章 子嗣


    等她這裏看完了病,七娘臉上還紅得退不下來。好容易鼓起勁兒問了她一句:“大夫怎麽說?”


    靈素道:“大夫說我身體挺好的,我這樣兒的雖少見也不是沒有,但是到底礙不礙著生兒育女的事兒,她也說不準。”


    七娘鬆了口氣:“那就好。頭一個身體沒事就好。”


    倆人往前走,七娘心事重重,靈素沒來過這邊,東張西望的。到底是誰身子不妥?!


    到路口要分開了,七娘拉住她袖子,往邊上站定了道:“你,你這事兒估摸著要瞞過人也難。就算你家那位再怎麽粗心,日子長了你這……總會被發現的。你自己琢磨琢磨,看到底什麽時候告訴他好,怎麽說合適。那樣兼祧的人家,想來是極看重子嗣的。你這可……唉!”


    靈素聽懂了,點點頭:“迴頭我就告訴他。”


    七娘看她神色一如平時,心裏有些著急,知道她愣,怕她不曉得這事兒的輕重,氣道:“你怎麽一點也不著急呢!”


    靈素道:“這事兒我也不知道原委,如今也不曉得有什麽法子,什麽也做不了,急什麽呢。”


    七娘驚訝:“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所以才著急啊!”


    靈素眨眼睛:“自己什麽也辦不了,那就等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再說唄。”


    七娘看看她,歎口氣:“你、算了!你這樣想也好……其實也沒事的。你力氣大,幹活兒也利索,還怕養不活自己?到時候我帶你找找賺錢的轍……”忽然醒悟過來自己心裏這打算不太吉利,苦笑了兩聲,“走吧走吧,我家裏還有事兒呢。”說完一扭身,顧自己去了。


    靈素被她左一句右一句繞暈了,雖沒很聽懂七娘的意思,心裏知道她總是為自己好的,笑笑也顧自己往家去了。


    一路上她自己也尋思這事兒。要說自己這人身,從凡門裏出來得的,應該與常人無異。不吃也會餓,不喝也會渴,晚上得睡覺。要說不同的嘛,自己力氣大點,六識強些,記性好……這個說不準,得看記什麽東西……這些也都在‘人’圈裏比著算的,可夠不上用靈力那樣兒。若真有什麽異處,旁人不說,同方伯豐這樣日夜相處的,他能不覺察出來?


    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便對這肉身有些著惱——你打嗝放屁都會,生娃倒不會?!


    到家一看,方伯豐還沒迴來,便先預備起飯來。人有所好的一大好處,便是容易獲得平靜。一到做菜的時候,不由自主聚精會神,什麽肉身不肉身,能生不能生的話,都一時浮不到眼前來。


    方伯豐中午匆匆迴來吃了碗飯便又去學裏了,靈素收拾了東西剛想往山上去,七娘又來了。二話不說又帶她去了一處醫館。


    如此連著兩日,這縣城裏如今開著的能看婦人病症的醫館幾乎跑遍了。也沒什麽新鮮說法,隻都說靈素身子無恙,至於能不能有子這話卻都說不準。靈素心裏記掛著自己山上田裏的事,便勸七娘:“這許多大夫都一個說法,並沒有什麽大礙,你也別太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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