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方才與她碰麵,麵交一雙她網拍販售的嬰兒鞋的大學學長。


    “雅築,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子。”學長一把拉住咆叫著且情緒不穩的妻子手臂。


    “我不聽!我不聽!我通通都看見了,我看見你抽屜裏壓著好幾張她的照片,我還看見你跟她msn,看見你們剛才在那個小公園裏碰麵,她拿了個什麽東西給你……我、我嫁給你六年了,我們的孩子還那麽小……嗚哇——”戲劇化地嚎啕大哭。


    這、這是在演哪一出啊?


    學長抽屜裏有沒有壓著她的照片她是不知道,但是,她與這位學長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麵了,這次重新連絡上,也是因為學長買了她賣場的物品,說急著想取貨,極力遊說她出來當麵交易的緣故,否則,她的賣場是不提供麵交服務的。


    她佟海音頂天立地、清清白白,最害怕招惹有婦之夫,雖然,直到學長太太衝進來之前,她都不知道他原來已經結婚了。如果,她早知道學長是已緍身分的話,怎麽說她都會盡力避嫌,不跟學長單獨見麵的。


    佟海音望了望失控的女人,再睞向手足無措的學長,視線與正瞧向這裏的何楚墨無奈相接,而沮地垂下肩膀,仰天長歎了一口氣。


    就說,她不喜歡麵交嘛!麵交總是沒好事,不過就賣一雙嬰兒鞋而已,怎麽就會惹上這些有的沒的?


    這種狠瞪著她,以為她覬覦或勾引自己男人的怨毒眼神,她經曆過太多太多,也試著想躲開太多太多,怎麽再努力避免,卻都無法完全避開?


    “小姐,你聽我說,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跟學長真的沒有什麽的,我——”點了點放聲大哭的女子手臂,卻被氣憤地一把撥開。


    “我不要聽你說!我不要聽!你、你,都是一丘之貉,我知道,他從大學時就對你念念不忘,我、我是沒有你長的漂亮,可是、可是……你怎麽可以這麽低級?你怎麽可以跟已婚的男人上旅館?!”她從丈夫的公事包裏翻出了好幾張簽帳單,都是同一家汽車旅館。


    她裏有跟誰上什麽旅館?


    “小姐,你先冷靜一下。”佟海音說得很努力,很沒好氣。


    她的清白事小,影響別人婚姻的事大。


    她還想繼續澄清些什麽,未料學長卻先拉住她手臂,搖了搖頭,投給她一個在妻子眼裏被誤會成眉目傳情的歉然眼神。


    “雅築,你聽我說。”學長按住妻子肩膀的手掌被瞬間拍飛。


    “我不要聽!你們這對奸夫淫婦!”女子捂住雙耳,忿忿咆哮。


    重覆的動作,鬼打牆似的對白……佟海音想說些什麽卻使不上力也無人肯聽,而何楚墨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倍感荒謬。


    他想,他是有點失望,原來,z小姐是這樣的人……


    “先生、小姐,請你們在餐廳內喧嘩,如果你們不用餐,便請離開這裏,否則你們會打擾到其他客人。”侍者忽地出聲打斷。


    加上上前來勸說的侍者……這、這場麵真是越來越混亂……佟海音暗自頭疼,卻沒有注意到一旁盯著她的何楚墨神色複雜,表情幽深難解。


    想到她是個破壞別人家庭的女人,竟然讓他感到有種說不出來的煩躁感。


    “雅築,我們離開了,有什麽事迴家再說。”學長抓住羅雅築手腕,向侍者說完抱歉之後,又轉頭對佟海音說道:“海音,抱歉,給你看笑話了。”


    他是喜歡美豔照人的學妹多年,但求學時代曾經數次表白總被拒絕,即便兩人做不成情侶,談不成戀愛,他也並不想在學妹麵前如此丟臉。他的外遇,另有其人。


    老公外遇、被咖啡廳趕人已經夠慘了,她老公居然還淨顧著對那女人道歉?羅雅築望著先生向佟海音淨陪不是,百般討好的模樣越想越不甘心,一股不知從哪兒來的蠻力掙脫了丈夫,舉手便往佟海音臉頰招唿了熱辣辣的一巴掌。


    啪!


    何楚墨不知道自己為何在第一時間從椅子上驚跳起來。


    佟海音捂住臉頰,一臉不可思議地瞪著羅雅築。


    還來不及出聲說句什麽,坐在兒童餐椅上搞不清楚狀況了許久,然後發現親親小阿姨被壞人欺負了盼盼癟了癟嘴,發出畢生最難得的驚世大哭!


    “咿、姨、姨——鳴哇──”哭得驚天動地,淒淒慘慘。


    這、欵、噯、唉……她一向對婚姻觸礁的女性抱著極大的同情心,更何況,盼盼此時哭成這樣,再天大的事都往後擱吧,盼盼要緊。


    佟海音忽視臉頰上的疼痛,大跨步,才朝兒童餐椅旁走了兩步,一句出自於絕對好心,卻絕對會將場麵越理越亂的對白在她身後隱隱地飄出來——


    “要吵去外麵吵,別在孩子麵前閙,再怎麽說,孩子都是無辜的。”難得開了金口的何楚墨如此說道。


    嚘?寡言先生這句話聽起來怎麽有點怪怪的?


    孩子?他這麽說,會不會讓人誤以為盼盼是她與學長生的孩子?


    佟海音腳步一頓,還沒做出反應,羅雅築便搶先一步衝到哭得淚漣漣的小女孩麵前。


    “這孩子……你的?竟然……竟然連孩子都有了?!瞧那眼眉嘴,是與佟海音有幾分相像……轉頭,猛捶丈夫,果真誤會了。


    “你這殺千刀的,沒良心,負心漢!”再轉頭,食指指著佟海音,繼續破口大罵。“還有你,你這不要臉的女人,枉費你媽生了這麽張漂亮的臉給你,淨是做些勾搭別人老公的肮髒事——─”


    這麽大聲,盼盼哭得越來越厲害了。


    真糟糕……佟海音走向前,抱起嚎哭不止的盼盼。不論這場鬧劇待會兒要如何發展與收拾,她的外甥女總是最重要的,得優先處理。


    “先生,小姐,請你們離開。”侍者再度提醒。


    “好了啦,雅築,要鬧迴家再鬧,別在這裏丟人現眼。”學長拉著太太的上臂往門外走。


    謝天謝地,這場鬧劇總算要演完了。


    “盼盼乖喔!沒事沒事,不哭不哭……”佟海音軟言安撫。


    嘩!從身後灑來的一杯水,措手不及地潑得她與懷中的小女孩整身濕。


    這……望著盼盼密睫上的點點水珠,佟海音腦子硬生生當機了兩秒,好不容易反應過來之後,卻是理智斷線,忍無可忍!


    迴眸,怒瞪那個不分青紅皂白亂咬她一通的女人,將仍在哭泣的小女孩放迴至兒童餐椅上,伸手推了竟然連孩子也攻擊的女人一把——


    “喂!你!你到底是有什麽問題啊你?盼盼不是我的小孩,也不是你老公的小孩,她是我外甥女,是我姊姊的孩子!你什麽都搞不清楚,連小孩子也要撥是怎樣?!”拿起另一杯水,有樣學樣地往羅雅築身上灑,想白白欺負她愛之如命的外甥女,門兒都沒有!


    “還有你!學長!我不知道你跟誰上旅館,但是你既然已經結婚了,總是要潔身自愛,你要跟我麵交取貨拿學步鞋,至少也要先跟老婆報備一下,避嫌一下好不好?”


    揚眸,視線對上怔愣望著她的何楚墨,連他也遭殃。


    “還有你!該多話的時候不多話,不該說話的時候偏偏跳出來說話,場麵已經夠亂了,你沒看見嗎?”手叉腰,狠瞪,美豔驚人的同時,也氣勢逼人。


    方才一直處於白白挨打的美麗小姐,突然殺出個令人歎為觀止的絕地大反攻,“初秋”裏沒有人記該做出什麽反應,何楚墨是,學長夫妻檔亦如是。


    “現在,不吃飯的通通都給我出去!沒你們事的也別再看了,通通給我低下頭專心吃飯!”佟海音氣到怒火攻心,連圍觀看熱鬧的也一並遷怒。


    “盼盼,我們走,迴家換衣服。”從包包拿出隨身攜帶的大毛巾蓋在小女孩身上以免她感冒,抱起首次看見小阿姨大發雷霆,卻意外止住哭泣的小女生,風風火火地接著推車便往門外走。


    “對不起喔,我的餐點一樣幫我出,等等我換過衣服再帶孩子來,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留給櫃台一抺絕對歉然卻仍餘怒猶存的美麗笑顏,然後如風般地迅疾刮出去。


    室內空氣凝滯了兩秒之後才重新恢複流動。


    “好啦!鬧出這麽大的笑話,你開心了吧?”驚愕過後,好不容易迴過神來的學長拍了拍妻子身上水珠。“走了,再不迴去換衣服,你也要感冒了……有什麽事要談要講,迴家再說。”拍拍妻子臉頰,拎著又開始嗚嗚哭起來的女人往門外走。


    伸長脖子看熱鬧的人縮迴座位,一哄而散,侍者走上前來,動手清理桌上、地上的水漬,臉上的表情從容得彷佛剛才什麽爭吵都沒發生過。


    方才紛紛擾擾的“初秋”瞬間恢複寧靜。


    何楚墨坐迴座位,愣愣的,不知為何直想發笑。


    “你!該多話的時候不多話,不該多話的時候偏偏跳出來說話,場麵已經夠亂了,你沒看見嗎?”


    她對他說這話時,臉上那股要命的狠勁真是令人記憶深刻。


    她被誤解,被誤打一巴掌也一副不痛不癢、無關緊要的模樣,卻原來,孩子是她的罩門,原來,她對於她珍愛的人事物,是極富保護欲且極有魄力的。


    “喂!你!你到底是有什麽問題啊你?盼盼不是我的小孩,也不是你老公的小孩,她是我外甥女,是我姊姊的孩子!你什麽都搞不清楚,連小孩子也要撥是怎樣?!”


    原來,她不是單親媽媽,也不是第三者……


    何楚墨最終是完全棄守,唇邊跳出抺連自己都難以察覺的隱微笑意。


    想遮去什麽似地掩下長睫,垂眸望向適才在一陣大亂中幸而沒有遭受池魚之殃的筆記型電腦,本想繼續處理公務,卻沒想到今日的心情,無論如何,都靜不下來。


    她不是單親媽媽,也不是第三者,他的心情,很好、很好啊。


    嬰兒鞋、學步鞋……


    據辦公室裏某位已為人母的資深同事說,這個拍賣賣場裏的學步鞋車工極細,鞋底極軟,極適合正在學步的孩子穿。


    他記得……z小姐的外甥女還不太會走路,所以……小女孩是不是很適合穿一雙好的學步鞋?


    何楚墨畢生以來,首度如此認真地逛起網路拍賣的賣場。


    沒想到仔仔細細地逛過來、瞧過去,還沒看出什麽門道,卻隻覺得這賣家有幾分刁鑽古怪。


    隻能提供滙款與寄貨,無法當麵交易就算了,學步鞋還隻分男女款,布料以賣家手邊的素材為準,不得挑花色,連樣式也不能選。


    簡而言之,就是買家隻能告訴賣家鞋子要做幾公分的尺寸,其他部分都屬於賣家自由發揮的範疇,買家不能幹涉,同意才能下標。


    這……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吧?會同意的才有鬼。


    結果,會同意的鬼才真不少,何楚墨定睛一看,這賣家的評價,光是學步鞋的部分,短短半年內便已經超過百筆好評,他真是不敢相信。


    買嗎?一雙鞋要價幾乎二千,卻連花色圖樣都不能選擇,似乎太冒險了?


    不買?看那賣場上的成品,雙雙精美可愛,買家們的評價也一麵倒地讚不絕口,直誇她的鞋子有多軟,孩子穿起來有多舒服,孩子有多喜愛……


    “請問,我要買一雙鞋,最快什麽時候可以拿到?”沒有猶豫太久,何楚墨便在拍賣的問與答裏如此提問。


    “你好,請問是男生要穿的還是女生?鞋底要幾公分呢?”不出五分鍾,電腦那端便傳來迴應。


    幾公分?這可問倒他了,他當然不知道z小姐外甥女的腳是幾公分。


    “是女生,約莫一歲左右,還不太會說話,我要送人的,不方便問她孩子腳長幾公分。”他隻能迴答他知道的部分。


    這、這也太難了吧?一歲的孩子,有八公斤的,也有十四公斤的,那腳長,她從十公分到十六公分都做過……佟海音在電腦前煩惱地想。


    “您有見過那孩子嗎?孩子高嗎?胖嗎?骨架大嗎?”最後隻好這麽問。問問看,順便感覺看看買家的態度,若是要求太多太無理,她不會接這張訂單。


    “不胖,是個秀秀氣氣小女生。”


    “小女生啊?那、我手邊恰好有一雙十四公分的女寶寶鞋,寶寶若是身材嬌小,即使現在不能穿,再過幾個月便能穿到了,鞋子嘛,寧願買大也不要買小,若是您看過賣場規則可以接受,下標之後,最快……唔……”翻動了一下桌曆。


    “我明天幫您寄,下周二就可以收到了。”佟海音在鍵盤上敲出一長串字。


    不不不,他不要買了之後,結果孩子現在不能穿。


    “賣場裏的一歲女孩大多穿幾公分的?”何楚墨再問。


    “從十公分到十六公分都有,每個孩子身形不一樣,說不得準的。”


    何楚墨沉吟了會兒,又飛快鍵入。“十公分到十四公分,每個尺寸各買一雙的話,最快什麽時候可以拿到?”不如這樣吧!


    佟海音嘴裏那口花草茶差點噴出來。


    “您是說您要買五雙?”十、十一、十二……她沒算錯吧?


    “是。”


    “需要刺繡繡小孩的生日或是生肖圖樣嗎?”如果要話,費工又費時,她交貨的時間便得抓鬆一點。


    “不需要。”他根本不知道小女孩的生日與生肖。


    “我的賣場裏不接受因花色不喜歡,或是尺寸想更改退換貨,您清楚吧?”不可置信地問。


    “清楚,我剛才看過賣場規則了。”迴應得斬釘截鐵。


    “不能退換貨喔。”重覆提醒。


    “知道,最快什麽時候能拿到?”


    佟海音想了想。今天是星期日,而盼盼這幾日被姊姊接迴去住,不在她身邊央著她隌,她加緊趕工的話,一周做四雙,應該沒問題。“下下周一。”


    “太晚了,我希望下周六之前能拿到。”周六,z小姐會去“初秋”,可以的話,他這周便可以親自交給她。


    周六拿到,最晚周五就要寄了……郵局現在寄件速度很快,最壞也還有快遞……周五、周五,五天趕四雙……


    “好,你下標吧。”


    一萬元的訂單,五雙嬰兒鞋,佟海音牙一咬,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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