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她隻穿著一襲單薄的春衫,頭上戴著頂帷帽,垂下的白紗恰巧遮擋住了她的臉。


    呂振見到宋臨淵的視線,就知道餘姑娘說的沒有錯,她和宋家,真的是舊識。


    他一拱手:“我今日托大,當了迴引路人,現在人引到了,就先行告退了。”


    等呂振離開,巷子裏隻剩下了兩人。


    餘初也沒有多做遮掩,一伸手,將帽子摘下來,露出了自己的臉:“大哥。”


    宋臨淵往前走了幾步,來到餘初的麵前,直到仔細的看清她整張臉後,眼底泛起了酸澀也泛起了苦意:“阿初?你這些年,去哪了,怎麽一封信都不舍的寄迴來——”


    她這些年迴到駐地,被肅美人收留,賣起了礦泉水,生意雖然不好,但是工資沒少。


    屬於雖然清閑卻福利高的工作。


    肅美人待她不錯,有米飯的時候,絕對不讓她吃泡麵,有方便麵的時候絕對不會讓她餓著。


    餘初笑了起來:“大哥,我若是寄信迴來,那不成了詐屍了。”


    宋臨淵伸出右手,屈指朝著餘初頭上就是一個栗子。


    第五十五章


    在宋臨淵的記憶中, 他這個半路領來的妹妹, 麵上看著溫婉, 其實生性豁達。


    偶爾真性情來了,嘴上也不避諱,死啊活的都冒出過,為此母親還曾經罰過她抄佛經。她答應的痛快, 隻是躲懶的厲害,一部佛經從初夏抄到隆冬, 到年尾了, 才堪堪抄了幾卷。


    這麽多年過去了, 還是一點不長記性。


    宋臨淵伸手給了餘初一個爆栗子, 隻是手指到了她的腦袋上, 卻卸了大半的力道:“又胡說八道!”


    這一下意識的舉動, 兩人都愣住了。


    愣住過後,又雙雙笑了起來。


    兩人之間因為時間產生的距離感, 頓時消失了大半。


    餘初摸了摸腦袋, 嘟囔抗議:“大哥,你也是當爹的人了, 怎麽好意思動手。”


    宋臨淵麵不改色:“小弟都入仕了, 剛剛也被你二哥拿著筷子滿屋子追著敲打。”


    餘初想了想那畫麵,十分同情的歎了口氣:“可憐的小弟。”


    “別忙著可憐小弟。”宋臨淵把餘初扯偏掉的話題給拉了迴來。


    他將餘初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 確定她沒有缺胳膊斷腿,才進入審訊步驟:“你的事情,是不是需要先交代?”


    那時阿初被翟家退婚, 淪為全京都的笑話,隻要出了家門就被人指指點點。


    阿初“了無音訊”的外祖家突然找上門來,說要把她接迴去,來接人的是個年輕的後生,自稱是阿初的表兄,舉止有禮進退從容,但是辯駁的時候,卻一點不留情麵。


    見母親敷衍著很不情願,來人張口便是:


    “我前日剛來的京都,昨日就知道了宋家小姐被翟家退婚的事情,就連客棧酒肆,都在調笑著說這事兒,很多下三流的話,宋夫人您可能一輩子都沒有聽過。”


    “小妹即便是留下,然後呢?找個門戶低的,匆匆嫁了?”


    “這事是翟家忘恩負義在先,貴府息事寧人在後,為何最後要小妹在京都一人承著風言風語,將來將就著再下嫁個落魄戶?”


    “宋夫人,我們家可能比不上宋家家風清貴,可也足夠護得小妹嫁給合適的人,平安喜樂過一輩子。”


    ……


    不僅母親,在場的宋家所有人,被說的臉色發白,羞愧難當。


    一夜未眠後,第二日,父母終於鬆了口。


    後來。


    阿初走了半個月,傳來消息,去霖州的船在江上沉了。


    一個月後。


    老二打探了消息迴來。船行的登記的賬本上,有阿初的名字


    再後來。


    無論打探,都沒有消息了。


    宋臨淵垂下眸子,他還以為——


    兇多吉少。


    “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麽交代。”餘初來之前早就想好了理由,臨到頭來,卻一個都不想用了,她實話實說,“當初我跟著肅……也就是我表哥迴去,都是他在奔走,所以到了霖州我才知道,自己原來被‘沉船’了。後來,就沒有通信條件了。”


    在駐地也寄不出信。


    餘初迴答的模糊不清,很多地方也沒有什麽說服力,但是宋臨淵認認真真看著餘初,看見她眼中的通透時,知道她沒有說假話。


    當初翟家大少爺翟翎羽鬧得有多厲害,人盡皆知,如果是阿初外祖布置的死局,一切也還算說得通。


    “罷了。”宋臨淵歎了口氣,“你今夜來,過家門卻不入,想必不是來敘舊的。”


    “我一是來感謝大哥論學台之事,二來是聽說爹爹病了,三來是來道別的,我後日就要迴去了。”餘初將手裏挎著的籃子遞上前去,“這是我的心意,有給爹爹的藥,有給娘的花樣圖,也有給二哥的筆和給小弟的書,還有些是給小侄子的見麵禮。”


    宋臨淵沒有接籃子:“他們都沒有睡下,你不自己送?”


    “我不是怕自己見了,就不舍得走了麽?”餘初笑,“大哥,你要是不接,我可要坐在這哭了,到時候逢人就說你欺負我。”


    宋臨淵是知道阿初的脾氣的,她這人,能說到一定能做到,他又好氣又好笑的接過籃子:“你都多大的人了。”


    餘初還想說什麽,就聽到了虛掩的大門內,傳來了腳步聲。


    不一會兒,熟悉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魏叔,這大半夜的,你一個人站在院子裏做什麽?”


    魏叔:“大少爺在門外跟客人敘舊,我站在這候著。”


    “客人?”二哥聲音帶著好奇,“怎麽不迎進家來,卻站在外麵說話。我偷偷去看一眼……”


    魏叔有些無奈:“二少爺,你也是當爹的人了。”


    “我就說上一說,魏叔,你擋著我去廚房的路了。”


    ……


    餘初聽著裏麵的聲音,壓低了嗓子也加快了語速,“眼下局勢還不明朗,大哥你不要站隊,明哲保身最為重要”


    宋臨淵:“好”


    “爹的藥我都一一標好了服用情況和服用方法,你迴去就打開看一下,傷寒拖不得。”


    “好。”


    “以後如果宋家如果有人得了重病,可以去國師府,就說我讓你們去的,無論如何,人最要緊,不要死扛著 ……”


    宋臨淵打斷了餘初的話:“阿初。”


    “嗯?”


    “你是國師府的人嗎?”


    夜風傳堂而過,掀起餘初的劉海,露出她的一雙眼睛,如同被蒙上了月色,模糊著影影綽綽。


    餘初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是。”


    ***


    譚憲見餘初半夜沒有迴來,有些擔心她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


    在院子裏猶豫了許久,最後換了身衣服,就匆匆的朝外走,準備先去宋府看看。


    隻是,等他推開大門的時候,就看見餘初正坐在台階之上,臉埋在膝蓋,安靜的沒有一點存在感。


    他手中的燈籠光線模糊,卻還是能照清她的背影,蝴蝶骨突出,身形被稱的越發單薄。


    因為滕曉的關係,他當初跟餘初多多少少有些接觸,但是無論是以前還是最近,餘初都是笑著的,連帶著旁人心情都似乎好了不少。


    他從來沒有看過餘初如此安靜的樣子。


    有一瞬間,譚憲甚至還以為她正哭。


    “餘初?”


    餘初聽見動靜抬起頭來,臉上神色平靜,並沒有哭過的痕跡:“譚隊,這麽晚了,你還沒有睡啊。”


    “我下午睡多了,夜裏有些睡不著。”譚憲居高臨下的看著餘初,“你呢?怎麽不會迴屋睡覺,一個人坐在這。”


    餘初想了想,一本正經迴答:“夜深人靜,比較適合思考人生。”


    譚憲跨下台階,一屁股坐在餘初旁邊:“介意分享下人生心得嗎?”


    “咱們左邊的鄰居,是一個風韻猶存的婦人,喜歡戴翡翠,穿絲綢,但是穿來穿去,都是些舊衣。她每隔一日,就會讓小丫鬟出去打酒,腳上的鞋還打著補丁,可見往年日子可能不錯,眼下卻不好過了。”


    餘初手撿了棵樹枝,在地上畫了兩條線作為街道,然後再街道旁,畫了個方框充當宅子:“牙人說,租下隔壁屋子的,是當朝的薛太醫。”


    “咱們這條巷子走到盡頭,那棵梨樹下那套宅子 ,隻有一進大小,住的是一個二八年華的小姐姐,長得柔柔弱弱,但是風塵味道很濃,可能是個職業的失足婦女,保不齊還是個頭牌。你要是注意一下,就知道,每月上旬淩晨三點,都會有馬匹從東邊趕來。”餘初在地上又畫了個框,“咱們這原本就偏東,再往東且淩晨三點換防的地兒,隻有宮門,我猜能包養的這樣女人的,可能也不是小兵。”


    “咱們斜對角進去,第三戶人家,可能是個公公租下的……”


    ……


    譚憲初時還以為餘初孩子心性,大半夜蹲在門口,想著的卻是左鄰右舍的八卦,但是隨著餘初的繼續,他的臉色越來越嚴肅。


    這處魚龍混雜,卻匯集了不少人,有宮裏的,有官府裏的,有大理寺的……如果餘初的觀測都是有效的,那麽之後的計劃,可能要少一半的精力。


    等餘初細致的把自己所知道的習性說了一遍後,她扔掉手上的樹枝,總結道:


    “人生心得分享完了,我也該睡覺了,譚隊你呢?”


    譚憲看了看安靜的巷子:“我再坐坐。”


    “成。”餘初起身,“那您早點休息,我先迴去睡覺,明天早起起來收拾東西。”


    “餘初。”


    餘初敢邁出的腿又收了迴去:“嗯?”


    “國師現在在明王府做客,你去宋家的時候,我去了一趟王府……”似是有些糾結這些話該不該說,譚憲頓了一頓,才繼續道,“你明日若是有空,也可以去王府看看,國師想見你一麵。”


    餘初繼續邁腿,朝著大門內走去,步伐有些打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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