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衢子剛探視完族裏長輩,禦劍返迴,依照宗規,在這裏降下。隨後就發現整個村莊異常安靜,而且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味道。天衢皺眉,他雖然修為減弱,對於這些外門弟子都要學習的歪門邪道,卻極為熟悉。


    如今村中彌漫的,是屍體的味道!!


    他飛快前行,正準備找個人來問問,突然看見前方村民聚集。天衢子上前,抓住一人詢問:“發生何事?”


    這人麵色蠟黃,原本十分不耐煩,但一眼看見他的裝束和腰間玉佩,倒是眼前一亮:“是九淵仙宗的仙長!迴稟仙長,我們村裏不知道怎麽了,從昨夜開始,直到現在,所有村民都上吐下泄,有的已經高燒不退,還說起了胡話……”


    天衢子心中一頓,鏡湖村離九淵仙宗非常近,平素絕對無人敢在這裏鬧事。但今日村中這味道,又實在怪異。


    他說:“可有派人向九淵仙宗求助?”


    那村民趕緊道:“先前正要去,但如今是不用了。一位女菩薩在這裏施藥。大部分村民都已經得救了!我也是來領藥的。”


    他說著話,指指前方的小院。天衢子順著他指的方向上前幾步,隻見一眾村民荊釵布衣,麵色憔悴,而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正是一女子。


    正是流蘇驚鵠髻、發中琉璃釵,纖腰約素錦、秀足著絲履。


    冬日清晨,天空一片陰霾,而她站在簡陋的小院裏,便成了這一方天地最耀眼的天光。眾生在她麵前都是螻蟻,而她是秀絕萬物的神靈。


    麵前的村民伸出手,紛紛求藥。她笑容溫婉:“不要著急,人人都有。”


    奚掌院雖然心驚意動,但是他智商還算是在線——這個女子曾經大半夜出現在一片妖物出沒的鬆林。若當時隻是巧合,那麽她今天突然出現在這裏,而整個鏡湖村都出現了莫名其妙的腐屍氣味。


    也是巧合嗎?


    兩次都那麽巧,剛好暴露在自己視線之中!難道是對自己有所圖謀?!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女子的手!


    頊嫿抬起頭,迎上的是一道全然陌生的視線。這讓她想起當初天魔聖殿之外的桑林裏,那次初遇。多年以後,仿佛時間交錯重疊。


    她變得懷舊。


    天衢子皓腕入手,隻覺得整個掌中都是那種柔軟滑膩。暗香浮沉,他努力壓製心神,沉聲道:“大家先不要服藥!”


    九淵仙宗在鏡湖村,當然是積威甚重。村民們一看他的裝束,立刻就選擇了相信他。頓時紛紛停止求藥。有人問:“仙長,可是這藥有何不妥嗎?”


    頊嫿輕聲問:“我雖然不是醫修,但是他們這般症狀,定是身中屍毒無疑。仙長為何不準施藥?”


    天衢子直視她的眼睛,看見裏麵全然陌生的自己。他移開目光,說:“你是何人?為何幾次三番出現在我眼前?”


    頊嫿頓時神色茫然。天衢子見她神色,立刻轉頭,左手自懷中取出一個盒子,對身邊村民道:“將盒中符珠投入村中常用的井與河中,查看水質是否變色。我懷疑有人故意下毒,以致村民染病!”


    那村民立刻應了一聲,跟村長一起前往各井試毒。


    村民們有解了毒的,跟去看熱鬧。天衢子卻隻是握著頊嫿的手腕,並不鬆開。若是此女作怪,必須將她押迴融天山,嚴加審訊才好。


    頊嫿說:“小女子與仙長不過初次見麵,實在不明白仙長的意思。還請仙長先行放手,九淵仙宗乃名門正派,如此作為,恐有失風度。”


    天衢子當然並不鬆手,他可不相信這般巧合。危害普通村民安全的人,必然心術不正,斷不可留:“你分明曲意接近我,還敢花言巧語?!”


    頊嫿幾經掙紮,最後終於偏過頭去,任由他鉗住手腕。天衢子也不再看她,那腕中肌膚真是太過細滑,若是她再掙紮,他恐怕是難免要留下淤痕了。


    二人就這般原地站立,不言不動,周圍無人說話,安靜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唿吸。她身上桂花的香氣更濃了,天衢子即使能不看不想,卻不能不嗅這無邊芬芳。


    美人身上,都天生帶香嗎?


    過了一陣,外麵終於有村民匆匆返迴,說:“仙長,井水並沒有變色,河水也正常。倒是方才上遊衝下來一具屍體,死了好幾天了,卡在水草裏。方才我們去投符珠才發現。想來屍毒應是來自這具屍體了!”


    ……竟然是自作多情?!


    天衢子愣住,片刻之後,幾乎是尷尬地鬆開了手。


    ☆、第83章 私下授課


    第八十三章:私下授課


    周圍沒人說話, 場麵頓時十分尷尬。


    天衢子更是覺得有失風儀, 他素來穩重, 這次懷疑的理由也算是充足,但是結果卻令人失措。他說:“一時誤會,在下失禮。”


    頊嫿輕揉手腕, 上麵被他抓握的地方已經發紅。她別過臉去, 顯然亦是十分難堪:“九淵仙宗號稱玄門第一大宗,看仙長衣飾,也是名門長者, 為何行事如此莽撞?難道仙長心中,連起碼的男女之防都沒有嗎?”


    她雖出聲責怪,語態卻柔弱委屈, 此時別過臉頰,更有一番海棠承露的風情。


    天衢子心亂如麻,他一生極少與女修打交道,自然也不知如何出言哄勸。此時隻得道:“此事錯皆在我, 要打要罰,任由姑娘處置。”


    他拱手致歉, 語態誠懇已極。頊嫿就站在他對麵,粉頰雖然偏了過去, 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向他看。離別的時日並不太長,可相見的喜悅卻盛了滿滿一盞。


    頊嫿語聲如珠:“敢問仙長寶號?”


    天衢子麵色微紅, 此時此地, 報上名號可不是什麽光彩之事。他堂堂陰陽院掌院, 大庭廣眾之下,握著人家姑娘的手腕不放。這還好是在玄門,若是凡人,可是毀了人間姑娘的一世名節。


    “在下……”他略微猶豫,也顧不得老臉了,拿自己大弟子頂缸,“在下雲階。”


    還來?!死性不改啊!你這大弟子是背鍋專用嗎?


    頊嫿點點頭,說:“仙長方才所言,當真嗎?”


    天衢子道:“字字無虛。”


    頊嫿微咬紅唇,說:“不敢相瞞仙長,小女子乃畫城傀首頊嫿。”名號報出,天衢子微怔,顯然這些日子他從九淵仙宗了解到的畫城傀首,與眼前人十分不符。


    頊嫿緊接著道:“因著畫城人才稀少,小女子一直遊曆各處,希望能找到有識之士,為畫城族人開蒙。仙長是陰陽院弟子,又身份貴重,今日遇上,想來也是小女子機緣。既然仙長說了,願為先前失禮道歉。那麽……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煩仙長,為魔傀授課一月呢?”


    天衢子微怔,如今畫城和九淵仙宗一直交惡,他可是知道的。但是今日他有錯在先,也出言致歉。如今這一個月授課,其實要求也並不太過分。如果對方不是來自畫城的話。


    他略微猶豫,頊嫿說:“仙長為難了?”


    天衢子是個雜修,也修妙音,而她的聲音就是最靈動的琴曲。他輕聲說:“我……”


    頊嫿截住他的話,說:“是小女子冒昧了,如今九淵水宗主對魔傀心存芥蒂,這般要求,實在是不合時宜。罷了。”


    她微微行禮,轉身便欲離開。


    天衢子望著她的背影,心中自然不安。他一向不欠人情,片刻之後,終於還是開口道:“慢著。”頊嫿停住腳步,天衢子抿唇,道:“我可以答應姑娘。但畫城位於天魔聖域,我出入不便。”


    頊嫿迴身,微笑在如玉般光潔的麵頰漾開:“我會在融天山不遠處設一學堂,仙長隻須前往學堂授課即可。”


    這般倒是可以。天衢子為一笑勾魂,隻得側過臉去,點頭道:“如此甚好。”


    頊嫿問:“學堂布置妥當之後,小女子如何聯絡仙長?”


    天衢子微微一怔,他身上向無裝飾,腰間玉佩是不可能相贈的——他今日所佩乃掌院玉佩。如今一身上下,竟然隻有一條腰鏈。


    那是一條翡翠珠鏈,其華美圓潤,都不像是他應該喜歡的東西。可不知道為何佩戴,而且也並不違和。再加上其上法陣設置十分精細高明,他便沒有摘除。


    如今他摘下腰鏈,於一粒翡翠珠子上設了一個聯絡的符印,雙手奉上。頊嫿接過那條腰鏈,一雙瞳孔都仿佛淬染了千頃翠色。


    你還留著它啊。


    往事是無孔不入的風,她微微一笑,說:“此物,我暫代仙長保管。”


    天衢子點點頭,向她拱手施禮,迴身向融天山而去。頊嫿看著他的背影,一直到眼中隻剩下青山碧水。小惡魔這才跑過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什麽呢,都走遠了。”


    頊嫿說:“人在心中,走得再遠,本座也看得見。”


    小惡魔被酸得牙都倒了,一手捂著腮幫子,說:“迴去了吧?我說娘親啊,家裏那孽種的名字,你到底想好了沒有?”


    頊嫿差點滑倒:“本座覺得你應該重新學習一下敬稱!”鬼知道聶紅裳都教了他些什麽。


    小惡魔說:“雲清姐姐已經教會我很多了。”


    頊嫿說:“迴去通知念、嗔、癡,讓他們集結一批有潛力的族人,準備出天魔聖域,到玄門上課。”


    小惡魔說:“知道啦。對了,我看見離這裏不遠的交趾山下不錯,有一片村舍可以租得。我去租下來再找人布置一下。您就迴去多選幾件漂亮衣裳吧。唉,我怎麽就攤上一對這樣的爹媽。”


    頊嫿摸摸他的頭:“不錯,本座這輩子,就你這個兒子生得最值得。”


    小惡魔得了表揚,倒是一臉驕傲,毫不耽擱,立刻就跑了。


    頊嫿低下頭,指腹輕輕摩挲著手中溫潤飽滿的翡翠珠鏈,有種愛物重迴的錯覺。


    融天山。


    天衢子迴返之後,猶自心神不定。他先行前往三長老燕迴梁的住處,見尹絮蘋正在跟其師燕塵音練功。尹絮蘋出身自掃雪宗,最擅長妙音宗的術法。燕塵音與她喂招,師徒二人配合還算默契。


    看見他過來,尹絮蘋連瞳孔中都溢滿了欣喜的輝光:“玄舟!”


    她幾乎是撲到他麵前,天衢子伸手扶住她,燕塵音默默地住了手,這時候也上前,向他行禮。天衢子擺擺手,他總覺得尹絮蘋年幼,在她麵前仍是長者之姿:“妙音宗以靈動多變著稱,風雷三迭你修習得已經有些火候,但欠缺變化,易被搶占先機。”


    尹絮蘋麵色微紅,說:“弟子知道了。”


    天衢子點頭,說:“繼續練習。”


    尹絮蘋眼中有一點小失望,這些日子,雖然天衢子接受了他們乃是即將結契的道侶身份,但是與她相處卻隻是溫和,並不親密,絲毫未有逾禮之處。


    他這個人,其實極難親近。尹絮蘋有意想要與他牽手,他也總是不自覺地避開。


    果然這時候,他叮囑完便先行離開。尹絮蘋欲言又止,在原地站了一陣,燕塵音終於收了劍,說:“看來你也是意不在此了,放你半天假吧。”


    尹絮蘋被師父打趣,頓時滿麵緋紅,跺腳撒嬌:“師父!!”


    燕塵音笑著搖頭,轉身進了屋子。尹絮蘋終是不好意思自己留在院裏發呆,跟著進去。


    苦竹林,天衢子迴到書房,靜坐良久。


    心裏反反複複,仍是鏡湖村遇見的人、發生的事。片刻之後,他也發現,自己想起這個人的時候,未免太多了。不應如此!他與尹絮蘋既然訂情在先,自己豈是那朝三暮四、心性不定之人?!


    可偏偏就是坐立不安,一點相遇反複咀嚼,卻並沒有失了滋味。指腹間滑膩如凝脂般的觸感,一直到現在仍然未曾散去。


    可……既然與尹絮蘋訂情,便當一生一世忠誠不悔,豈能心思旁顧?!


    君子當心思清正、用情專一。他勉力入定,不再細思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念頭。


    而此時,刀宗。木狂陽緊密注意著靜室。雖然閉關期間最忌打擾,但是護山大陣無處不在。她身為刀宗掌院,要想查看一下密室狀況,還是可以辦到的。


    木狂陽很小心,生怕術法波動影響了正在專心入定的人。


    但頊嫿猜得不錯,付醇風突破境界的心思過於急切,以至於如今情況並不樂觀。木狂陽關閉了陣眼,知道自己果然不應查看——此時已經沒有任何外力可以借助,查看他的狀況,除了擔憂以外,沒有任何用處。


    可他若當真失敗,又當如何?


    兩日後,天衢子突然收到傳信。頊嫿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心中莫名便是一凜。


    “仙長,交趾山下學堂已經設好,你看幾時得空前來呢?”頊嫿語態溫和,其實並沒有什麽侵略性。


    天衢子也覺得荒繆,不過兩度相見,而她行止守禮,其實沒有半點攻擊性。可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卻總是胡思亂想,不得安寧。


    他穩定心緒,迴道:“還請傀首稍候,吾少時必到。”


    他言出必行,三刻之後,人已在交趾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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