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霜歸趕緊讓陰陽院的弟子過去幫忙,雖然他們醫術比不得醫宗,但是身為雜修,幫忙煉煉丹、修複一下兵器還是可以的。


    向銷戈傷得重,大家都生怕這位器聖就此一命嗚乎。君遷子顧不得歇息,立刻開始為他治病療傷。


    而九脈掌院最初為了進出天魔聖域,身上都注入了魔息。此時雖然仗著功力深厚,沉積日久,但卻還是要及時清理出來的。


    整個融天山忙得焦頭爛額。


    苦竹林卻仍然十分清靜。


    奚雲階垂手肅立,不知道師尊為什麽突然將這些書籍交給他。他不知所措:“師尊?”


    天衢子說:“藏書室都帶你看過了,剩餘這間,便是□□室。功法古怪頗多,你有空可以涉列,但逆天而為之法,最好不要使用,否則因果加身,有害無益。”


    奚雲階隱隱覺得不安:“雲階有師尊提點,自然不會心生邪念。”


    天衢子歎氣:“為師總不能時時刻刻都在你身邊提點。雲階,你長大了。”


    奚雲階急忙跪下,道:“師尊,弟子是不是犯了什麽錯?”


    天衢子揮揮手,示意他起來:“沒有。一直以來,你便處事周正、待人寬厚,是陰陽院諸弟子之表率。為師今日的交待,你要牢牢記下。”


    奚雲階磕了個頭,說:“弟子遵命。”


    天衢子點點頭:“好了,你走吧。”


    他端坐於院中石凳之上,一直等到奚雲階出了苦竹林,這才長歎一聲,取出紙筆,開始寫信。


    當天傍晚,十萬大山簾逢頂。風雪障目。


    天衢子緩步起來,塔下的萬法|輪迴鏡又開始悠悠轉動,片刻之後,裏麵水空鏽的聲音響起:“你怎麽來了?聖劍之事,可有眉目?”


    天衢子走到他麵前,他很快發現不對了:“你的掌院玉佩呢?”


    九淵九脈掌院,平素掌院玉佩一直隨身佩戴,從不離身。可現在,天衢子腰間空空如也。天衢子避而不答,卻說:“弟子眼下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救宗主脫出弱水。”


    水空鏽沒理他,隻是又追問了一句:“你的掌院玉佩呢?!”


    天衢子似乎全然沒有聽到他的話,隻是說:“宗主肉身還完好嗎?”


    水空鏽怒道:“我在問你話!你到底搞什麽鬼?困守弱水是我自己當年種下的業果!你沒有帶來聖劍,打算如何助我脫困?!難不成要為我一人,你我眼看天河堤潰,三界被毀?!”


    天衢子微笑,說:“河口不會崩潰,三界也定會安然無恙。宗主當然雖有私心,但說到底,卻也護住了三界兩千年的平靜安穩。功德無量,縱有惡業,也當逢兇化吉,轉危為安。”


    水空鏽似乎被氣笑了,他在天衢子麵前,總是寬容很多,當下說了句:“放屁。你到底來幹什麽?”


    天衢子走到塔下,一隻手突然自袖中摸出一粒丹藥。水空鏽愣住,隻見丹藥通體銀白,寶光流轉,隔著法陣,他都能感覺到那種令人心驚的力量。


    而弱水似乎感應到了什麽,開始層層湧動。水空鏽受到擠壓,頓時痛苦無比:“天衢子,你要幹什麽?!”


    天衢子轉頭再看了一眼天邊斜陽,這人間之景,恐怕是從此不能得見了。


    水空鏽說,他和向銷戈當年鑄劍鎮守天河,是種下了業果。可十八年前,自己擅用禁術,為她重塑肉身,再聚神魂,又何嚐不是業果呢?


    他一仰頭,將丹藥納入口中。天空頓時風雲湧動。


    水空鏽突然意識到什麽,失聲道:“天衢子,你!!”剩下的話被淹沒在弱水激流之中。


    天衢子隻覺得道道劍氣在體內流躥,連神識都要被割裂。他忍著劇痛,令這無上修為在體內橫衝直撞。隨後伸手,打開了萬法|輪迴塔。


    衣袂掃雪,他緩緩進入塔中。最後一片衣角飄然而逝,弱水層層翻湧。他薄唇緊抿,悍然向前。


    不要羨慕他們可以長留人間,從此以後,你大可自己去體驗。請理解人間的美與殘缺,不要遺撼星辰墜落,滄桑變遷。


    願你悅眼前所見,得心中所念。


    ☆、第75章 登天化神


    第七十五章:登天化神


    畫城, 頊嫿正在發呆,贏墀迴來, 他是真關心自己吞下的那顆藥丸,現在勉強笑道:“傀首,天衢子已然來過,您可以踐諾了吧?”


    頊嫿說:“踐諾?踐什麽諾?”


    她突然情緒惡劣, 贏墀當然看出來了。他本也是精明之人,立刻明白——這是心裏不好受了。於是淡笑道:“傀首心情不佳, 本尊先替傀首將困住的魔傀釋放吧。”


    頊嫿懶得理他,一路來到畫城之外, 老遠就聽見有人喃喃道:“殺死傀首……殺死傀首……”


    呃, 贏墀很是尷尬, 見頊嫿臉色更是難看,立刻道:“此術有解,隻要救出他們, 本座立刻解去法咒。”


    頊嫿撥弄著手中折扇, 有些心不在焉。贏墀摸不準她心裏想法,更不知道自己吞下的丹藥到底是何功效, 但無論如何, 總不是什麽好東西就是了。


    他隻得跟奚雲清一起, 前去破陣。好在典春衣設這個法陣隻是意在圍困, 並不複雜。奚雲清觀察了一陣, 居然也將其破開了。


    魔傀如潮水般向頊嫿湧來, 哪怕赤水空拳, 也要打死她的模樣。頊嫿覺得無聊,周圍人潮如海,但心中就是煩悶。今日與天衢子的會麵,讓她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錯覺。


    那些精心編織的話尚未出口,也沒有什麽可以煽情。他就這麽莫名其妙地朝著她的意圖而去。明明很順利,為什麽卻莫名地令人心生憤懣呢?


    有魔傀衝到她身邊,伸著一雙手就準備掐她脖子。頊嫿手中折扇一敲他的手,他頓時愣在原地。


    贏墀頓時站住,傀儡扇能夠破他術法?這魔傀傀首的信物,原來不是浪得虛名啊?!


    麵前一萬多魔傀,還有的敲呢。頊嫿根本不理會贏墀,隻是麵色陰沉,慢慢整治這些失了理智的族民。


    融天山與畫城皆忙得腳不沾地,於是十萬大山之上,也無人送行。


    水空鏽被巨浪滔天的弱水拍得暈頭轉向,當下真是覺得自己時日無多。但是身快,一個身影掠入陣中。水空鏽罵了一句:“天衢子!你他媽的……”


    後麵的話尚未出聲,天衢子提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他扔出了裂縫。而這道裂縫,正是天衢子入陣時的通道。


    水空鏽隻覺整個人驟然一輕,一直以來壓在身上的重負全都消失不見。外麵風雪唿嘯,雪域無垠。空氣入肺,絲絲清冷。他來不及享受這久違的自由,迴身撲到法陣前,但裂隙已然關閉。尚且來不及悲傷,他立刻將溢到法陣之外的一絲弱水裝進自己隨身法寶之中。


    好在帶出的弱水極為有限,而他身為九淵仙宗宗主,身上法寶眾多。


    融天山。


    君遷子一直到傍晚也沒能休息,向銷戈的身軀實在是太殘破了。醫宗和器宗忙了一整天,總算是勉強保住了他的命。但是他太老了,能活多久,誰也不好說。


    等到事情稍定,大家總算是鬆了一口氣,木狂陽說:“天衢子呢?這種時候他居然不來幫忙?”


    九盞燈倒是理解,說:“陰陽院弟子不是都過來了嗎?他今日不知同頊嫿說了什麽,總感覺怪怪的。”


    不動菩提正在以佛修的四大皆空心訣壓製付醇風身上、贏墀施下的秘術。


    於是誰也不知道,苦竹林的主人,已經一去不返。


    直到天色將黑,突然弱水震動。連相隔甚遠的融天山都有震感。


    幾位掌院尚來不及歇一口氣,又火速趕往融天山。載霜歸來到苦竹林,想要通知天衢子,卻見苦竹林空空蕩蕩,並無一人。他心中一寒,許是師徒默契,立刻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而十萬大山,萬法|輪迴塔下,木狂陽第一個趕到,立刻看見一個略微熟悉的身影。她吃驚地張大嘴巴:“宗……宗……”


    水空鏽搖搖頭,說:“方才不慎帶出了一點弱水,別站著,過來幫忙收拾。”


    木狂陽這才奔過去,弱水非是凡物,一出天河則汽化,變成混沌之氣。而混沌之氣又會同化萬物,影響三界。木狂陽以刀氣將弱水逼到一處,其他掌院也紛紛趕到。


    見到眼前情形,九盞燈立刻自墟鼎掏出可以收集弱水的法寶,雙手奉到水空鏽眼前。


    水空鏽接過來,沒人顧得上問他發生了什麽事,所有人全神貫注,先行收集弱水。這時候沒人敢大意——哪怕一滴殘留,也會後患無窮。


    過了足足一個時辰,直到周圍全部找遍,確認再無遺漏,木狂陽終於忍不住問:“宗主,您如何脫出弱水了?”


    水空鏽將瓶中弱水遞給九盞燈,迴身看了一眼萬□□|迴鏡。那鏡身卻一動不動,毫無反應。他沉聲道:“迴去再說!”


    一行人狐疑著離開十萬大山,終於玉藍藻意識到了什麽,低聲問:“天衢子怎麽沒來?”


    所有人都反應過來,迴身去看那弱水河口的高塔。


    及至返迴融天山,載霜歸已在等候。見水空鏽迴來,他似乎並不意外,隻是遞上一個盒子,裏麵正是陰陽院的掌院玉佩。陰陽雙魚佩黑白分明,入手溫潤,水空鏽緩緩接過來,握在掌中,許久,說:“陰陽院暫時由你代管。”


    載霜歸一愣,緩緩道:“天衢子臨走之時,將一應事宜皆交待給了奚雲階。”


    這意思很明顯,是有意讓奚雲階承繼掌院之位的。然而水空鏽隻是冷眼一掃,他就閉了嘴。


    九淵宗主返迴,本是一件大喜之事,值得整個玄門慶賀。但是整個融天山卻彌漫著一種怪異的氣氛。水空鏽在十方世界住下來,幾脈掌院一天折騰,竟然是毫無倦意。及至到了夜間,木狂陽帶著兩壇酒,來到了十萬大山。


    不多時,其他人也陸續前來。


    從始至終,並沒有人提到天衢子做了什麽,但是似乎直到此時,大家才明白自己心裏的空空落落,到底是為什麽。


    當初水空鏽手持聖劍鎮壓弱水河口的時候,好歹整個宗門還曾以酒相送。如今你以一己之身鎮守弱水,又為何一言不發,默然而走?


    是不是多年以來,大長老對你的戒備讓你覺得你一個朋友也沒有?


    十萬大山的夜晚,風雪之聲為其增色,倒是顯得不那麽孤寒。


    八脈掌院圍坐在萬法|輪迴塔下,也沒人說話。雪大如席,堆積在眾人發際肩頭。木狂陽惡狠狠地灌了一口酒,怒道:“頹喪什麽,他都不拿我們當朋友!”


    玉藍藻提了她身邊的另一壇酒,於塔前倒了半壇在地上:“雖然晚了點,但也算送行了。”


    不動菩提幽幽道:“他又沒死,澆地上幹什麽?”


    旁邊九盞燈小聲說:“而且如果我沒記錯,天衢子也不喝酒。”


    是哦,八個人七手八腳,趕緊把塔前的酒給擦了。秋結意實在看不下去,這幫人太不靠譜了。他說:“拿點茶送送得了。”


    可是沒人帶茶,大家把目光投向也不飲酒的不動菩提。不動菩提沉默片刻,說:“茶葉什麽的,一向都是他帶的。”


    好吧。玉藍藻說:“反正是個心意,隨便吧!”


    木狂陽也說:“嗯,天衢子一向大度,定然不會在意這些細節的。”於是又將另外半壇酒傾在了塔下。


    天衢子神識並未複蘇,至少沒有通過萬法神鏡與他們交流。隻是弱水法陣的平靜安穩,昭示著他的存在。不過沒有清醒也好。


    ……也好。


    次日,九淵仙宗昭告玄門,宗主水空鏽迴歸,重新執掌宗門。


    沒有人知道水空鏽的實力如何,但是至少一時之間,也震懾了正於暗處窺探的魔族。頊嫿自然也得知了這消息,水空鏽脫出,那麽至少說明,天衢子服下了丹藥,接受了聖劍的一部分力量。而且他真的進入了弱水河口。


    事情明明是千真萬確的,但終究是未曾親眼得見,於是總存了幾分不真切的錯覺。


    而九淵仙宗不知道是不是也作這般想,陰陽院掌院始終未曾正式確立,隻是由大長老載霜歸暫代。


    苦竹林一時無新主。


    弱水大定,宗主脫困,整個玄門卻似乎失了聲。


    畫城也失了聲。


    頊嫿解救了族民,由太史長令先行安置。而畫城防禦法陣損毀,也需要及時修補。贏墀心中不安,頊嫿看起來,沒有任何替他解毒的打算。


    他終於忍不住,說:“本尊已經拿出十足的誠意,傀首想必也應該信守承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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