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險些睡著。


    卻忽覺身邊來了個人。


    緩緩轉過頭去,陽光還有些刺眼,白茫茫的雪叫她留了淚。


    那人也與她並排躺了下來,還把胳膊枕在了腦後。


    她努力眨巴眨巴眼睛,淚眼婆娑之中正看見穀夏的側顏。


    他抿著嘴莞爾,英挺的鼻梁在臉上投下側影,卻忽地也轉過頭來,皚皚的白雪將他的一雙眸子顯得更加清澈幹淨。


    瞧她這副傻呆呆的模樣,穀夏輕笑,“找了你許久,才知在這,怎麽一個人在這躺著?不過話說迴來,這感覺還不錯,是麽?”嘴角的弧度更加好看。


    雲棠又掉過頭去,不置可否,“鬼爺……再陪我躺一會兒罷。”


    穀夏自然說好,可才過了不到一刻鍾,又說話了,“躺一會兒了,小心著涼,迴吧?”


    他這麽一說,雲棠還真覺得那寒意透過襖子傳到骨頭縫裏了似的,想了想,眨巴眨巴眼睛,伸出一隻手去,“拉我一把。”


    無奈之下,穀夏隻好先站起身來,手掌一捉把她拉了起來,她這個小身板,對他來說還不算什麽。


    見她站起身來一個勁兒的撲通,那身上的雪沫子撲通下去不少,身後卻還有一些,幫著輕輕拍了下去,才拉著她往外走。


    穀夏的手掌雖是沒有熱度,卻總是能叫她安下心來。


    “華陽她走的心安,更像是解脫……你也不必太過傷心了。”穀夏安慰。


    他叫李晏晏華陽,好像她的長輩一樣,仔細一想,倒也真是,若是真的論起輩分來,他還是小公主的太爺爺輩兒的呢,想起太爺爺,又想起了他從前跟她提起李連的時候總是“小子、小子”的叫,原來還有這層淵源……


    他叫李連什麽,自然都是最仗義不過的。


    “我曉得了,即便之前仍過不了那個勁兒,可就在剛剛我也曉得了,隻期盼公主她能投生個普通人家,父慈母愛,愛做什麽就做什麽,隻做個無拘無束的孩子。”


    穀夏仍沒有說太多的話,隻是“嗯”了一聲,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看著那拉著自己的胳膊,鬼爺的袖子不寬不窄,正巧把他與她的手遮住,袖口上繡了一圈的雲雷紋,針法細膩精致。


    再往下看去,一條瑩潤的玉帶束在腰間,將他的身型顯得更加挺拔筆直。


    “重汐……這是個很好聽的名字呢……”


    穀夏猛地一頓,才又邁開步子,她剛剛說的輕輕柔柔,若不是後麵又跟了一句,他還以為她在喚他。


    這名字已是許久沒人喚過了,即便是他生前,也大多都稱他“殿下”,倒是很少有直接喚他名字的。


    他突然覺得恍如隔世,又有一種別樣的情愫自心底蔓延。


    “父皇那一脈,我們這一輩用‘重’字,懿德太子李重潤,我是叫重汐,餘下的三個分別是重福、重俊、重茂,沒有一人長命,不過倒也跟我沒太大關係,統共沒見過幾次,又談何手足之情?”


    她忽地不知如何安慰,因為她深知,那是她理解不了的心情。


    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穀夏又突覺好笑,“雖是有自我安慰的成分,可我確實是自得其樂的,我們雖是兄弟,卻都有不同的母親,這些共事一夫的女人都彼此間勾心鬥角,她們生的孩子難道就能恭親友愛了嘛?能遠離這些,我確實是甘之如飴。”


    雲棠不再說話,她理解了,就像當初理解李連那樣理解了他,與同父異母的兄弟,確實是難以真情相待的。


    這麽說來,其實鬼爺的一生倒也沒那麽遭,雖是聽著淒慘了些,可那也是他樂意,壞就隻壞在紅香的出現,又壞在他遇見了裴秀。


    若是沒遇到過這兩個人,或許他也會一輩子平平安安的度過吧,嬌妻愛子,說不定也會有一兩房美妾……或是更多……


    不是或許,若是沒有這般變故,他的人生軌跡應該就是會這樣的吧。


    再看那挺拔的背影,想象他左擁右抱,忽覺美好的形象泯滅了不少,待又感受到那手上的力度,才好笑地搖了搖頭,鬼爺自然是鬼爺,一切都不會改變,所有的經曆造就了今日的穀夏,若他如其他王侯貴族那樣過完了一生,他也一輩子隻是熠王,大概更會是個風雲人物,卻跟她再無關係了。


    若是那樣,她與他隔了時空的差距,便沒機會相遇,更不可能如今日這般無話不談。


    說到底,緣分還真是奇妙。


    終是到了雪海的岸,穀夏才放開了她的手,“李連他……還是沒有消息?”


    不知怎麽突然提起了他,雲棠隻得無奈一哼,“消息是有的,都是從別人那聽的。”


    聽出她話中的落寞,穀夏輕歎,他自然是不願意把她托付給別人的,可自己去保護她一生一世麽?那是不可能的……即便她願意,那也是會遭報應的,人與鬼怎麽可能?


    唯有幫她找到一個能夠疼她愛她尊重她的,他才能安心,本以為李連是個好的,誰知最後成了這樣。


    “有人不信緣分,這也是不行的……尤其是在感情這事上,若是有緣,千裏萬裏也能叫你們碰上,若是無緣,即便成了親的也可以勞燕分飛,且看一看吧,或許待他迴來,說通了就好了,或許你能碰到更好的,這也說不定,你也莫要神傷了。”


    雲棠噗嗤一笑,“我又哪裏神傷了?他叫我等他兩年,我便在這裏等他兩年,也算不枉費他當年的一番堅定,到時候他若迴來了仍與我一起,就必須要把話解釋明白了,為何這麽久了對我不聞不問……若是他變了心,或是情份淡了,又或者是幹脆不迴來了,那也隻能這樣了,他尋他的新歡,若是碰到好的,我也嫁我的人,等了他兩年,我的責任盡了。”


    入宮一年,他也幾乎是認識了她一年,可以說,這一年她成長的迅速,個子高了一些,性子也愈發的沉穩冷靜,她已越來越把自己的路想的明明白白,而他有幸陪伴見證。


    他有些欣慰,淡淡地笑了,“你能這樣想就好,且還提醒了我……”


    “提醒了你什麽?”雲棠抬著頭,仰視著問。


    “從前的我總覺著,要把你托付給一個真正對你好的郎君才能安心,現在我才意識到,世事多變,尤其是人心……把你交給誰能叫人徹底放心呢?還得需你自個兒,快點從愛哭鼻子的小姑娘成長成一個能保護自己的大姑娘。”說著他比了比雲棠的身高,嗯,似乎還真是比剛來的時候高了一點。


    他倒是很少對自己說這樣的話,因著稀有,就顯得格外鄭重嚴肅,雲棠突然覺得鼻子泛酸,眼前的視線也有些模糊,又想起他說的“哭鼻子”,忙拿袖子蹭了,“雖不想承認,可不得不說,這改變有你的功勞,不過你又如何不放心?日後我會叫自己更加的堅強,任誰也傷不了我!”


    卻不知她自己說這話時,一雙眼睛都泛著光芒,像是藏著星海似的。


    穀夏有一瞬錯不開眼睛,待從沉溺中清醒過來,才莞爾輕笑,“這才是姚雲棠,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姚雲棠!”


    卻是說著違心的話,若是可以,他多希望能親自陪著她慢慢走過一生。


    她可以入朝堂、弄權術,他深知她感歎這世界對女子的不公,若想為天下女子做一個表率,他會在背後做她最堅強的後盾。


    同樣的,她更可以不必做到八麵玲瓏,不必長大,就做在他的庇護下做一輩子的小姑娘。


    抬起的手差點碰上了她細嫩的臉,卻在半空中換了個方向,無奈地落在了她的肩頭。


    他有些驚訝,若他與她不差著那麽遠的時間,不隔著一個世界,他有太多的設想,都是與她有關……這想法是什麽時候有的呢?大概是入了她的心,懂了她的心,她把自己的傷疤給別人看,自己才止不住地心疼?


    那心疼李連是可以直言不諱地向她表達的,他卻不能。


    又或者是她傻嗬嗬往身上攬了那麽多的棘手麻煩,而又不得不找他收拾爛攤子?


    還是她輕易不怎麽哭,可每次哭了都會來找他,撲進自己的懷裏?


    思緒萬千,卻發現已是說不清了,他將手輕輕拿下,才又與她並著肩往迴走,管他呢?情已動,何必計較何時呢?


    這感覺再不像年少時那般心潮起伏,可這樣才叫他後怕,隻因著深知細水長流的後果,這是一點點往骨子裏澆灌的,又怎麽可能割舍呢?


    ☆、守歲


    除夕日,整個長安城中張燈結彩,爆竹聲聲你方唱罷我登場,從早到晚就沒消停過。


    尤其是大明宮裏,各個宮殿被內侍打掃的一塵不染,大紅的宮燈無處不在,麟德殿前,眾多男女伶人都在排練著自己的戲份,拉弦的拉弦,跳舞的跳舞。


    一切的所有就像是潛伏著的煙火,一旦夜幕降臨,就會毫不猶豫地競相綻放。


    煙火自然是有的,已在殿前不知擺放了多少,隻等儺戲開始,這些煙火才會有用武之地。


    新年前後,大小官員給假七天,雲棠她們這些女官卻不行了,這時候才是最忙的時候,各種儀式場合都等著她們維係幫襯,連家也迴不去。


    本因為這個,雲棠還有一絲惆悵來著,可見了這喜慶熱鬧的氛圍,再加上唐小喬她們在身邊嘻嘻鬧鬧,又覺好了很多,心想著也是,民間過年,自然跟宮裏的排場不可同日而語,日後平平淡淡的日子還有的是,左右這幾日都迴不去了,不如好好看一看,這天下最奢華之處、在最隆重的日子又是什麽樣的。


    好不容易等到天色暗了,最後一縷自然光亮消失殆盡,那早準備好了的千萬盞宮燈就霎時間被人點亮,將整個宮廷都烘托的亮如白晝。


    被那光亮顯的,層層飛簷鬥拱都變得更加富麗莊嚴了似的。


    尤其是麟德殿,因著是今日的主角,更是在眾多殿宇中脫穎而出,這殿本身就為宴飲而設,規模自然不小,又高出平地許多,那門額上透雕形成的遊龍都像是要一飛衝天了似的。


    雲棠站在一側仰頭望著,跟眾人一樣,等待著皇帝和他的妻妾兒女們出現。


    除夕這一日,皇帝會穿著錦衣華服,帶著自己的一大家子登上麟德殿,這是慣例,隻有當這宮中的主人出現了,一切才會正式開始。


    也不知等了多久,才聽有人唿和了一聲,“陛下到……”不像往日通傳的太監那般捏著嗓子,這次的聲音儒雅洪亮了許多,雲棠抬頭望了望,今日這樣的場合,為表莊重,通傳的是專管宗廟禮儀的太常寺卿。


    匆匆看了一眼,就連忙跟著眾人俯身下去,以自己的卑躬屈膝來烘托出那高台之上的尊貴崇高。


    聽了皇帝說了一串駢文吉語,才再次抬起頭來,她仔細看了看,今日站在皇帝左側的是李連的母妃崔貴妃,身後跟著各宮各院的嬪妃娘娘,沒有采菱,大概是她肚子大了,行動起來也不甚方便。


    至於獨孤婧……自打華陽公主入了葬就倒下了,纏綿病榻、臥床不起,她去蓬萊殿探望過幾次,卻每次都被她拉著手,聽她瞪著眼睛說什麽看到了那幾隻鬧騰晏兒的小兒鬼,這就要領著她找女兒去了。


    大家以為她也中了邪,找了不少的和尚道士講經的講經,驅鬼的驅鬼,仍是沒有成效。


    那是因著他們還不知情,那些小鬼本就是在孟隱的夢中養著的,現在連孟隱都沒了……哪來的小鬼?


    唯一解釋的通的,就是獨孤婧她瘋了。


    女人這種生物,看起來柔弱纖細,可堅強起來卻也是可怕的,能叫一個正常的女人發瘋,多半還是因著自己的孩子。


    皇帝還能忍著心中的傷痛登上高處主持這繁華盛典,而獨孤婧卻已是全然崩潰。


    不是因著內心的強大與否,實在是因著一個孩子的死亡,對於皇帝而言和對獨孤婧而言是完全不一樣的。


    作為一個父親,沒人會懷疑他對於女兒的死亡也是悲痛的,帝王也是人。


    可他同樣也是眾多皇子公主的父親,比起獨孤婧來,遠沒到痛心疾首的程度。


    她想起自家住的那個巷子,就經常有個瘋了的女人,那女人一年四季穿著個破舊了的棉襖,沒有感官了似的,對著空蕩蕩的半空嘀嘀咕咕。


    人人都知道,她是死了女兒才變成了這個樣子,又因夫家不管,被趕了出來。


    小的時候自己幾次被她纏住,她時常把年紀相仿的女孩兒當作自己的女兒。


    那時候的她是極怕的,隻好跟娘親說了,娘親卻隻是歎了口氣,“世事難料,她也是個可憐的……棠兒莫怕,她不會傷害你的……”


    那時候還不懂,現在確是有些懂了。


    遠遠望去,那些個皇子公主們也著實有一定的規模,年歲也是跨度極大,有已近中年的,比如皇太子李適,再比如才剛三歲的十四皇子,還被奶媽抱著,正轉著滴溜溜的眼珠兒望著大殿之下,似乎在奇怪到底發生了什麽。


    雲棠心中一陣暖意,人呐,毋論他長大成了什麽樣的人,走了什麽樣的路,小的時候都是那般可愛天真的,尤其是李氏皇族的眼睛,祖祖輩輩的黑白分明,墨色的瞳仁像是打磨光亮的黑曜石。


    她早就發現了這個家族的這個特點,無論是鬼爺,還是李連,再有華陽公主李晏晏,這幾個都是她近距離看過的,再看當今聖上,即便遠遠望著,也讓人覺得那眼中滿是溫潤善意的。


    這樣的眼睛最顯清澈,同樣也最易騙人,隻因讓人一眼望不到底,更看不出那黑色背後是怎樣的深沉難懂。


    她想著想著,突然又為已入土的李晏晏覺得傷感起來,華陽公主香消玉殞不到一月,這宮裏就又開始張燈結彩了。


    若是沒有隱貞那事……或許今日登上這麟德殿的也有她一個,想起那雙黝黑明亮的鳳眼,若是今日她在……看到了殿下的她,定會調皮地眨一眨罷……


    酸意湧上心頭,雖是早已想通了一些,可架不住觸景生情,若論交情,公主是金枝玉葉,她是她的臣子,更因她是獨孤婧的女兒,她不可能與她放下所有芥蒂完全交心,隻能盡力地做好自己的本分,盡力地以真心相待。


    可她就是受不了有人從自己的身邊突然離去,每次一想起這些人,都覺得像是夢境一般。


    也不知稀裏糊塗胡思亂想了多久,儺戲開始了,五六個帶著猙獰麵具的男人穿著紅衣黑褲,一邊擊鼓一邊蹦蹦跳跳,據說在除夕之夜表演這儺戲是為了驅鬼辟邪,保證新的一年沒有邪魔作怪。


    這麽一鬧騰,倒是把雲棠的思緒給拉了迴來,一想起這儺戲的由頭,她就覺得好笑,誰說的這樣就能驅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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