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澤也欣慰地笑笑,“如此我就放心了,你是個聰明孩子,心思也比別人通透,就想你說的,事情也未必就發展到那種程度……不管怎麽說,我這個做兄長的總還是在你身邊的……


    不管怎麽說,我總還是在你身邊的……這話不止他一個人說過,雲棠又是眼眶子發酸,她家裏有一個弟弟,從小就學會了要謙讓弟弟,照顧弟弟,到從未感受過有個兄長的感覺。


    這感覺,還真是蠻好。


    ***


    另一頭,遙遠的邕州,曹蓁被封了個定遠將軍,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為國效力,一圓自己馳騁疆場的夢想,自是極為高興。


    而李連也受到了皇帝的封賞,皇帝萬萬未想到,自己這個兒子有朝一日也能為他分憂,為了褒獎,特下詔封為恩王。


    皇宮外早就為李連準備好了的府邸也成了名副其實的恩王府。


    人人都知道,六皇子這次為國出征,少不了要封個王位,卻未想到這麽快,人還未迴來,且還不到半年……


    可當事人本身卻沒那麽高興,一方麵為著自己的私事,自打從長安出發,他托人給雲棠帶了不少的信,可卻一封迴信也未收到,是途中出了問題,還是她根本就沒想過要迴信?


    忙搖了搖頭,勸告自己要信任雲棠,可無論如何,心中的疑慮卻是紮根了。


    另一則,卻不是私事了。


    他一向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個抱負遠大有大情懷、大義氣的人,可這一次,他為國事感到懊惱。


    不為旁的,隻為他是大唐皇室李姓子女,隋煬帝昏庸無道,耽於享樂,百姓民不聊生。


    高祖無奈之下,揭竿而起,這才帶來一個太平盛世。


    太宗貞觀之治,帶來了大唐的根基穩固。


    高宗與武後,帶來真正的大唐盛世……這些祖輩,即便也都做過錯事,可於天下百姓安定富足來講,無疑是功高蓋世值得稱頌的。


    而到了現在,十二三歲的孩子就要被趕上戰場,這背後又是多少的白發人送黑發人?


    當年的大唐,萬朝來賀,而如今,對付一個區區的南詔,就僵持了數十年……


    他輕輕閉了眼睛,那日那些年輕的戰士倒在城樓之上的場麵就浮現在眼前,事後,他走過去合上了他們的雙眼,也下令叫他們入土,可小小年紀,就這樣客死他鄉,不知那家中的父親,又是何等的心情?


    年少時閱杜工部的詩,不過是附庸風雅,人活一世,何必如此苦大仇深?可此時此地,他開始漸漸了解……


    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睜開眼來,山川秀美,卻是一片血腥之氣,他李連,生來錦衣玉食,流連於聲色犬馬之中,竟是白活了!


    ☆、願望


    輕雪緩緩飄落,這還是這一年的第一場雪。


    皇後獨孤婧穿了件深紅色的夾絮襖,小口抿著小火慢燉了一上午的栗子烏雞湯,盯著腳下的小火爐,思緒就轉到了女兒的身上。


    天漸漸寒了,雪季也來了,晏晏一個人在青雲觀,棉襖棉被可還周全?伺候的人可是盡心盡力早就點起了火爐?


    即便知道,女兒是金枝玉葉,沒人敢怠慢,可她還是放心不下,一碗雞湯喝的毫無滋味。


    就在此時,貼身的大太監趙喜年輕輕走了進來,從袖子裏掏出了封信紙,“娘娘,恩王又來信了……”


    獨孤婧一怔,想這老太監的稱謂,頗為不屑地哼了一聲,“六皇子果然還是受寵,邊關剛有了點起色,皇上這就把王位加持上了。”又瞧了眼信紙,接了過來,轉手朝火爐裏一扔。


    趙喜年默默地瞧著,覺得真是可惜了,恩王殿下來的信,自然不是寄給皇後娘娘的,不用想也知道,是給清暉閣那位小姚大人,兩人的情誼,大家都看在眼裏,這下天各一方,唯一的一點聯係,卻也被人生生給切斷了。


    見他出神,獨孤婧冷哼一聲,“既然是我們這邊的人,就斷不會給她吃裏扒外的機會,且這事也未必就是害她……想四皇子與綺繡的事……老四再怎麽護著,那綺繡也沒逃過一死,姚大人若是個能委曲求全的,倒也好……最不濟做個侍妾,隻要男人寵著,倒也無妨,可你瞧她那秉性?真覺得她能願意隱忍?從前不好動作,這次恩王出征,不如就此了斷的好……”


    趙喜年點了點頭,也不知她說的幾分是真心,幾分是假意,隻得嘴上恭維著,“娘娘真是好心腸,不合時宜,不合身份,那就是孽緣,是斷斷不能縱容的……”


    見獨孤婧揮了揮手,這才匍匐著退下。


    走到門口,卻被獨孤婧叫住,“等等,你準備好馬車,我要去青雲觀一趟。”


    聞此,趙喜年“噯”了一聲,這才真正出門去了。


    ***


    獨孤婧迴來的時候,麵色甚是欣慰,且立即叫人去請了雲棠。


    雲棠自然是稀裏糊塗,到了近前,才知是因著自己做了好事,小公主這幾日以來,吃的也多了,笑容也多了,氣色好了不少,甚至長了些肉。


    她這些日子還沒來得及去探望小公主,遂聽獨孤婧這麽一說,也實實在在地跟著開心了一把。


    “小姚大人,這次公主的身子有了起色,大半的功勞是你的,今日本宮不作為這後宮之主,隻作為個普通母親,實在是該重謝你一番。”


    雲棠連忙磕了個頭,“微臣微末之身,卻得到公主殿下的寵信,陳不敢狂妄自詡是公主的朋友,可既然公主願意與臣推心置腹,即便是報答恩情,這都是臣應該做的……”


    獨孤婧微微點頭,將雲棠虛扶起來,看來女兒確實是與她關係非常,若不是女兒信任的人,豈會說上幾句就把女兒勸好了?既然是這樣,就更該將她完全拉攏到自己的陣營,如此一來,才能確保女兒不受到傷害……


    得體一笑,“你報答公主,那是你們兩個的事,可本宮作為一個母親,也實在是想對照顧女兒的人表達謝意,不如小姚大人就應了我這個願?”


    聽她這麽說,雲棠竟是無法推辭,哭笑不得,拱手作揖,“若是如此,那微臣就恭敬不如從命……”


    獨孤婧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本想直接賞你些金銀,可本宮又料想著,小姚大人該不是這樣的人,所以才特地將你叫來,問問你的意思,可有什麽心願……”


    雲棠更加不知是何心情,誰說她不愛金銀?難道她給別人的印象是那麽的安貧樂道、兩袖清風?


    雖說不義之財不可取,可若是正經來路的錢財,她怎會不願要?


    差點兒就脫口而出:娘娘,您還是給我錢罷!


    可人家都認為你視金錢如糞土了,總不好拆台。


    腦瓜兒轉的極快,想要升官兒也是不行,自己提出來,那也太不要臉了些,想來想去,突然想起一茬兒。


    “娘娘,臣自覺……現在為陛下和娘娘效力的日子蠻好,已不需太多要求……但臣有個朋友,曾幫了我不少,不知微臣可不可以,替她求個情?”


    獨孤婧倒是有些詫異,這機會還能讓渡的麽?“你的朋友,菱美人?”


    提起采菱,雲棠一頓,笑的就有些痛楚,“微臣的身份,怎敢與那樣的人兒相稱朋友,微臣說的,是另一人……”


    獨孤婧暗中鬆了口氣,隻要不是那人,就一切都好說,她也不是那不好說話的人,不過是要她記住自己的恩情,那就成了,遂點了點頭,“哦?本宮還不知小姚大人在宮中有這樣要好的朋友,竟願讓出自己的機會,不如你說說看?”


    雲棠點了點頭,收起痛色,神色認真起來,“我有一朋友,乃是教坊裏的丁澤丁先生,一直以來以善通音律被留在宮中,可畢竟仍是奴籍……為皇室效力,他自然是喜歡的,可丁先生年歲漸長,也想過個普通人的生活,若一直是奴籍,恐怕娶妻生子都要耽擱……還請娘娘考慮則個,能否還他個普通民籍,若是陛下與娘娘還願聽他的樂律,脫離奴籍,仍在宮中任職,他也是極樂意的!”


    丁澤一心想脫離奴籍,不過是不喜自己的命脈被人拿捏,可她不得不這樣說,把丁澤說的越俗氣越好,以防激怒了獨孤婧,非但事沒成,還被捉住了把柄。


    這麽一說,不過是普通男人最正常不過的願望,娶妻生子好好過日子罷了,又有誰理解不了呢?


    獨孤婧皺了皺眉,倒沒想到她說的是他,更沒想到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還有交情,揉了揉鼻梁,“這丁澤我有所耳聞,這人的身份倒有些複雜……”又舒緩了神色,“不過既然是你求我,我就應了你,若是成了,自可還他個自由之身,可若是不成……本宮也是盡力了……”


    雲棠連連答應,“如此便多謝皇後娘娘,微臣現下就代丁先生跟您道聲謝,甭管事情能不能成,娘娘的這份恩情,我與丁先生都會銘記在心……”


    其實她心裏頭放心的很,獨孤婧既然這樣說,就是有幾分把握,不過是表麵上表現出這要求有些難度,事成之後,叫她承她的情,所以也就順著她的心思,說她想說的,一個勁兒的表達謝意。


    不過她說丁澤的身世有些複雜,又到底是如何複雜了呢?


    ☆、為老不尊


    休沐結束,當再迴到宮正司的時候,戚羅敷的三彩杯果然不見了。


    雲棠淡然一笑,看來她還算聰明。


    與此相伴的,那個整日裏像蒼蠅似的圍著戚羅敷的棗兒也不見了,諾大個屋子裏安靜了不少。


    雲棠一邊翻著桌上的冊子,一邊將戴雨拽了過來,凡有事想打探的時候,找她就對了。


    戴雨賊兮兮地打量了眼四周,趴在雲棠耳朵邊上,“誰知道是因為什麽,反正昨日,那棗兒不知怎麽惹了戚大人,戚大人二話沒說,直接私下裏不知將人發配到哪去,看這行情,該不是什麽好地方……”


    雲棠暗自一驚,事情已經如此明顯,她前日剛剛跟戚羅敷提醒了那事,昨日棗兒就被處置,看來那三彩陶盞,多半是棗兒送的。


    讓她驚的是,那棗兒處處恭維著戚羅敷,竟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隨即一想,也就明了,這三彩陶的製成工藝雖是極少人特地了解,可畢竟是明明白白有著配方的,若是戚羅敷真有個三長兩短,罪責必然是會落到棗兒的身上,再缺心眼子的也不會如此明目張膽的害人。


    再者說,戚羅敷再招人恨,也不會讓人恨到非要你死我活的地步,除非棗兒根本就不知那東西是會害人的。


    再接著推論,旁的人不知道,那陶窯的匠人可是對三彩陶的配方再清楚不過,誰會明明知道,還沒事閑的產出一批害人不淺的物什?


    恐怕是有別有用心之人,特地弄出來這麽個東西,再借著棗兒這位傻大姐……


    想想打了個寒顫,還真是,誰也想不到,到底是誰正暗戳戳地記恨著你,給你下絆子,甚至想要你的命。


    雲棠搖了搖腦袋,這事不能細想,但願是她自己腦洞太大,隻因發生了這麽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所以就不知不覺把什麽事都想的太瑣碎……


    又暗自安慰了幾句,可不是她想撇清自己,實在是這事本就跟她沒關係,點到為止已算夠意思,實在沒必要為了個本就不喜歡的人招了一身腥,且戚羅敷是個聰明的,她能想到的,她必然早已想到,也用不著她再去提醒……


    如此想著,果然輕鬆了許多。


    ***


    承香殿那邊的事,獨孤婧已經不再糾結,遂今個一早,她就把雲棠、鬆陽、玉衡、天璣這幾人叫到了清寧宮,示意此事不必再提。


    意思就是,這事已不需要管了,管他承香殿鬧什麽鬼?又到底是什麽人作祟,反正知道了,這事不是針對自家女兒的,那還管它做甚麽?女兒現下安好無損,虛弱的身子也漸漸恢複,沒有什麽比這更重要的了。


    等到公主大好了,再長大了,找個好的駙馬爺相了,自不必再住在宮中,也就更加順遂了。


    其實大家心裏也明白,這事大家越往下查,越容易抖出許多皇室的陳年往事來,若是真被他們給知道了,一來丟皇家顏麵,二來,說不好還會牽扯出禍端。


    所有人心領神會,故而這因著小公主組建起的“臨時小組”也就適時地解散了。


    對這幾人,獨孤婧還是由衷地感謝的,所以問了鬆陽和他那兩個師侄,可有什麽想要的賞賜,這幾人是方外之人,自然是不需要什麽,獨孤婧實在拗不過他們,心裏又有了計較,便隻好先賞了些銀子,隻說算作她的香火錢。


    隻是這事以後,他們幾個也再沒什麽由頭進宮來了,雲棠想著,頗有些傷感。


    不得不說,這些日子的相處,她對這三個道士也有了些感情,自然要相送一番。


    想著這些人來無影去無蹤,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不知不覺,就送到了太和門外,卻還想要再送。


    鬆陽忙叫她留步,板著一張肅臉,“姑娘還是莫要送了,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且人總是要成長的,日後會有更多形形色色的人在你的身側出現,卻也得或早或晚地分別,這也是沒有法子的常理……等你能夠豁達地接受了,也就是真正地長大了……”


    見她腳又踏了一步,忙伸手製止,“姑娘還是留步,有緣自會再見,咱們青山不老,綠水長流!”


    說罷爽朗大笑,仰麵朝天,帶著他那兩個師侄,廣袖飄飄,聯袂而去。


    雲棠瞧他那模樣,該是果真如他所說,可以豁達地麵對了,自己卻怎麽也想不通,再想他的高壽,也不知還能不能再見上一麵,隻得愣愣地盯著那背影,哀歎一聲,迴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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