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月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是一個被人追殺的狼狽逃跑的人,一身輕鬆寫意,更像是一個前來遊覽觀光的遊客。


    他慢條斯理的吃完了兩塊價格低廉的麵包,扭開礦泉水瓶蓋後悠閑的喝了一口。


    他愣了愣,似乎想起了什麽,又走迴網吧放下一百塊錢,這才繼續喝了起來。


    放下瓶子後,他看向網吧前方的地上,說道:“看夠了嗎?”


    柳夕無聲無息的冒出頭來,神情疑惑道:“你怎麽知道我在下麵?”


    金月沒有說話,張開手,手心對著她。


    柳夕身邊的泥土中如雲霧般漂浮起一些暗色的物質,緩緩的落入金月的手心之中。


    柳夕恍然大悟。


    金月說道:“泥土中有少量的金屬物質,雖然我很難利用這些金屬物質對敵,但至少可以幫我感應到地裏麵的東西。當然,地裏的金屬物質太過稀少,我喜歡耗費很大的精神力才能感應到,平時一般不會花費心神去注意地下。”


    柳夕再一次沉入泥土中,片刻後,金月身後的牆壁上幽幽的“長出”一顆塵土飛揚的頭顱。


    金月的眼角不自覺的抽了抽,不知道為什麽,他腳有點癢,很想一腳跺碎這顆泥頭。


    “你很奇怪,都這個時候了,竟然還不忘放錢。”柳夕說道。


    金月深吸一口氣,勉強壓抑住把柳夕這顆泥頭踩碎的衝動。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家裏以前也是開網吧的。”


    “誒?你家不是住山上嗎?”


    金月神色漠然道:“山裏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年忙到頭,勉強能夠填飽肚子就算老天爺開眼了。要是家裏有一個要讀書的孩子,總得想辦法賺錢吧。”


    柳夕沉默,來到末法世界之後,她不愁吃穿,也不愁讀不起書,但並不代表,她不懂金月說的困難。


    柳夕並不是宗門那些幾千年都沒有出過山門的修煉狂人,相反,她曾經數次被師父趕下山體驗人間紅塵。所以她深深的明白,越是那些窮困的揭不開鍋的家庭,也是舍得花大錢供養孩子上學。


    哪怕砸鍋賣鐵,哪怕賣血賣命,隻為了獲得那麽一點點錢供孩子上學,父母累死也願意。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這句話在窮人眼裏有另一種解釋,那就是除了讀書之外,窮人沒有別的出頭之路。


    窮文富武,窮人家的父母深深的明白,孩子如果不能靠讀書改變命運,日後也隻能和他們一樣。為了填飽肚子就用盡了所有的時間精力,一輩子泡在爛泥塘裏走不出去。


    “我爸媽賣掉了家裏唯一值錢的東西,那是一個金鐲子。我小時候見過,挺重的。聽我爸說,好幾十年前有人逃難到山裏,用金鐲子跟我爺爺換了一碗飯吃。我爺爺再難的時候都沒有賣掉金鐲子,說是老天爺賞給咱家的傳家寶,是天大的機緣,以後我們家能夠出了不得的人物。”


    金月自嘲般笑道:“果然,我挺能讀書的,從小到大一直都是第一名。不是班上第一名,是年紀第一名。我考上高中的時候,我爸媽終於狠下心賣掉了傳家寶,因為不再是義務教育,高中需要花很多錢了。而且,我的成績注定會考上大學,沒錢怎麽上大學?”


    “爸媽沒有別的本事,在城裏找不到什麽好工作。我看到有家黑網吧在轉讓,就說服他們拿出大部分錢來,把網吧盤了下來。”


    金月想起以前的時光,臉色柔和下來,低聲道:“雖然逢年過節,各個部門需要打點孝敬,也會有小混混經常在網吧鬧事,賺的錢不算多。但是不管怎麽說,日子總算還是能過得下去,至少比在山裏好了很多很多。”


    柳夕沒有說話,她其實已經知道結果必然是不好的。否則的話,金月隻要順利考上大學,然後大學畢業,憑著他的聰明和努力,至少能在社會上混的不錯。


    然而現在的他,卻是全世界通緝的s級恐怖分子,十二月的領頭人。


    “我爸媽非常節儉,連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我不在家的時候,從來不吃肉。他們要攢錢給我湊大學學費呢,還打算給我以後娶媳婦買房子,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分錢用。後來呀,有幾個小混混上了網不給錢就算了,我爸媽能忍,但他們不該搶了櫃台上準備出售的麵包零食和飲料。”


    金月自嘲般笑道:“好笑吧,我爸媽認為上網不給錢就算了,反正電腦在那裏,又沒什麽損失。可是搶了麵包零食和飲料就不行,那是他們花錢買來的,要賣掉賺錢的。賺了錢給兒子讀書娶媳婦的,絕對不能損失。”


    “所以我爸媽就抓著他們不放,於是那群小混混掏出刀就捅,捅完了還不解氣,又在網吧裏點了一把火……”


    第642章 同道中人


    金月麵色淡淡,仿佛在說一個偶然聽到的故事,臉上看不到一絲神情。


    柳夕卻不會真的認為金月內心毫無波瀾,恰恰相反,正是這種看似都放下了都過去了的表現,正好說明金月從來沒有放下過。


    他的心裏滿滿的全是怨念!


    對社會的怨,對人間的怨,對自己的怨!


    柳夕沒打算開口,勸解或者安慰,沒有任何意義。


    不過她倒是有些奇怪,同時心裏有些警惕。無緣無故,金月為什麽要給她談這些傷情往事?


    交淺言深?這不符合金月的人設啊。


    金月似乎就是觸景生情,並沒有想過要聽柳夕說什麽,似乎沉默的柳夕讓他更覺得舒心。


    “我趕到的時候,我爸還有一口氣。他抓著我的手說:你爺爺是對的,傳家寶不能賣,死都不能賣。那是家裏的氣運,是機緣,是細水長流……”


    “你說好不好笑,他不怪那群捅了他的小混混,他誰都不怪,隻怪自己賣掉了傳家寶,毀掉了這個家。”


    柳夕問道:“後來呢?”


    “後來啊……一共十一個小混混,有男有女,然後被抓了。”金月笑了笑說道。


    柳夕沉默不語。


    “可是啊……”


    金月輕歎一聲:“他們沒事啊,最大的也沒有滿十六周歲呢,好些連十四周歲都沒有。有個義務幫我打官司的實習律師說,最嚴重的也就少年管教所待兩三年,最輕鬆的會被父母帶迴家批評教育。至於賠償,嗬嗬……孩子們哪裏有錢啊,對吧?”


    柳夕無言以對。


    在白師大,她挑選的科目中就有法律專業,雖然沒真正意義上過一堂課,但她看過的法律書籍甚至比許多法官還要多。


    即使是曾經的金丹大圓滿境界的柳夕真人,活了好幾百年的修士,能夠輕易的背誦無數篇諸子百家的學術思想,也無法評判法律條文是對是錯。


    小孩子才分對錯,大人是看立場的。


    站在羊的角度上,狼要吃羊,狼是錯的。站在狼的角度上,狼不吃羊就會死,就像羊不吃草會死一樣,它哪裏錯了?


    依照羊的邏輯,那麽站在草的角度上,羊也是錯的。如果延伸開來,世界上就沒有對的東西,全是錯的。


    於是柳夕這個明明可以和佛家大宗談論佛法和打機鋒不落下風的金丹老祖,麵對金月這個簡簡單單的問題,竟然無言以對,張不開嘴。


    說什麽呢?


    天下有數不盡的道理,歸根到底,也無非就是一句話:拳頭大才是硬道理。


    法律是冷冰冰的條文,道義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


    然而每一個人的道義是不同的,是非觀也是不一樣的,有高有低,有大有小,有正有斜,有多有少……


    所以才有法律來統一規定,給是非道義製定一個很低很低的底線,越過這個底線就是有罪,沒越過這個底線就是無罪。


    然而天下的是非道義這麽多,人也這麽多,法律畢竟是最低最低的標準,隻能約束大部分人大部分事,總有那麽一小部分人一小部分事,脫離出法律的圈子。


    這能證明法律是錯的嗎?


    不能!


    恰恰相反,法律是必不可少的,也是無可替代的,甚至是最最公正的道義。


    柳夕在一本法學書上看過一句話,她覺得很有道理,甚至比修道世界那些老祖宗說的至理名言還有道理。


    那句話說的是:再不完善的法律,也總比沒有法律好,尤其是對弱小的民眾來說。


    柳夕經常看到網上很多人批判法律怎麽怎麽不完善,多麽多麽不公平……


    柳夕有時候在想,說這些話的人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法律的約束,他有機會在網上發牢騷嗎?他敢發牢騷嗎?


    從某種方麵來說,法律存在的終極意義,其實是為了保護絕大多數弱者,約束那小部分強者。


    沒有強者喜歡法律,也沒有強者需要法律來保護自己。


    真正需要法律的,是弱者,是絕大多數普通人。


    修道世界那麽一個強者為尊的世界,沒有人有資格製定法律,但大佬們也需要遵守約定成俗的規矩。


    那些規矩沒有一條是對大佬們有利的,都是為了保護實力弱小的修士。不至於讓他們某一天遇到一個大佬就被莫名其妙的拍死了,就像人看到一隻螞蟻後抬腳踩死,不需要任何理由。


    當然了,柳夕和金月扯這些完全沒有意義。事實上,對於每一個受害者來說,法律都是不公平的。哪怕依照法律將加害者施於最高刑法,對於受害者來說,依然不公平,依然不完善,依然不公正。


    因為哪怕一千個兇手的性命,在受害者眼裏,也比不上自己親人一根手指頭,也抵償不了自己受到的傷害。


    金月也不需要柳夕跟他說什麽道理,談什麽法律,他隻是喃喃的說道:“我覺得不對,很不對,非常不對。讓我更奇怪的是,很多很多人竟然同情那些小混混,支援那些小混混,說什麽還是孩子,心智不健全。說什麽將他們送進少年管教所,是害了他們一輩子,毀了他們一輩子。說什麽是社會的錯,是大人的錯,孩子隻是沒有管教好……更讓我無法理解的是,居然有很多人跑去看望那些小混混,帶吃的帶喝的,去寬慰他們,讓他們別怕……”


    金月哈哈笑了起來,但柳夕隻看到他的眼神冷的仿佛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金月突然轉頭,看著柳夕問道。


    但他並不等柳夕迴答,便自顧自的說道:“至聖孔子說的明明白白:以直報怨,以德報德。用懲罰迴報惡行,用善行迴報善行。韓敘,你看連兩千多年前的古人明白的道理,現在的人為什麽不懂呢?”


    “既然他們不懂,那我就教教他們。可能連老天都覺得我是對的,所以我在收斂了爸媽之後,我突然發現,我可以操縱金屬了。你說,老天爺是不是想讓我‘替天行道’?”


    柳夕本來不打算開口,但金月這次竟然直直的看著她,不肯把目光撤走,顯然是一定要聽她怎麽迴答。


    怎麽迴答?


    這是一個好問題,一個試探的好問題。直到現在,金月依然在考察她,依然在試探她。


    因為韓敘的身份,本就是一個被人欺淩被人看不起的孤兒,有著既偏激又自卑的性格。


    她和金月,應該是同類人才對。


    “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柳夕笑了笑,淡淡的說道。沒有齜牙咧嘴,沒有義憤填膺,沒有殺氣四溢,沒有麵孔猙獰。隻是用很淡很淡的語氣,訴說一個天經地義的道理。


    金月愣了愣,忽然笑了。


    他難得認真的看著柳夕,一字一頓的說道:“你說的很對,我一個都沒有放過,包括他們家人。”


    金月從牆根上跳了下來,拉長了身子,悠閑的伸了一個懶腰,然後長長的打了一個哈欠。


    “你的考核通過了。”


    他沒有迴頭,淡淡的說道。


    “啊?”


    柳夕故作不解的看著他,那個在陽光中顯得銳利的仿佛一把刀的男人。這一刻,她的眼神深處,無比的警戒。


    現在才是真正的金月,異能者中的異類,吞噬者組織十二月的首領。


    不是那個爭風吃醋的男人,不是那個半夜打獵的男人,更不是那個會做飯炒菜,會給銀月燒洗腳水的男人。現在這個男人,是真正的全世界通緝的s級恐怖分子,世界上最危險的人。


    “我說,你的考核通過了。迴去之後,你就是藍月了。”


    金月依然沒有迴頭,就像是說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決定。


    “這麽簡單?”柳夕詫異道:“我還以為會很難,我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以為你們要派我刺殺什麽重要人物,或者幹其他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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