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柔立於幽冥之中,琉璃色的眸子閃過一道流焰,“可以把小妖還給我嗎?”


    鍾馗麵露猶豫,他非是非不分之徒,黑山縱然有錯,可不該連累無辜,黑山小妖不曾插手地府之事,“若能緝拿黑山歸案……”


    話還沒說完,一個聲音響起,“不能放人。”


    朱爾旦不知從哪裏鑽出來,對鍾馗說,“大人,此女隻身一人來地府怕是有詐,還請大人三思。”


    說罷又湊到鍾馗耳邊低語幾句,鍾馗神色再變,“此話當真?”


    朱爾旦信誓旦旦,“千真萬確。”


    鍾馗再問,“你可有不死草?”


    思柔雖不明白鍾馗問這話做什麽,但還是答道,“有的。”


    鍾馗麵色凝重,“從何處得來?”


    思柔,“海外仙山。”


    一聽此言鍾馗怒道,“胡扯,不死草乃是仙草,小小一個女鬼敢說自己有不死草,不是偷又是從何處而來。”


    思柔不做辯解,她看了朱爾旦一眼,忽道,“是你嗎?”


    朱爾旦被思柔看的膽戰心驚,但想到地府諸鬼在此,有什麽好怕的,便得意洋洋,“是我又如何,一個女鬼還敢在地府放肆,小心閻羅王將你打入十八層地獄,不得超生。”


    思柔靜靜聽完朱爾旦所言,手中亮起一團火焰,問鍾馗,“閻羅王在哪裏?”


    鍾馗還未開口,朱爾旦就道,“小小一個女鬼還想見閻羅王。”


    他說話越發膨脹,在得知陸判即將升任,自己也會得一個官,朱爾旦行事更加肆無忌憚,死了又怎樣,有人護著,他照樣在地獄橫著走,區區一個女鬼……


    思柔終於不耐煩了,手中火焰傾瀉而下,如野火燎原以勢不可擋之勢鋪散開來,首當其衝的就是朱爾旦,當羸弱的火舌觸上朱爾旦衣角時,朱爾旦感到了害怕,他想找鍾馗求救,轉眼間火舌化為衝天火柱,陰冷幽暗的地府在這一天重見光明,僅僅半息功夫,生死簿上就抹去了朱爾旦的名字。


    思柔手再揚,火焰中生出一隻三足金烏,振翅高飛,所經之處鬼魂灰飛煙滅,待最後一個鬼差消失,思柔才收迴火焰,她的聲音再一次響徹地府,“閻羅王在嗎?我是黑山大王,找你踢館了。”


    說完思柔又看向鍾馗,她上前一步,鍾馗就退一步,直到鍾馗無處可去,思柔才抽走鍾馗手裏的劍,斬妖無數的桃木劍此刻成了一柄最普通的木劍,靜靜躺在思柔手裏,像個小孩的玩具。


    她拿著這把桃木劍打了會,確認和燕赤霞的桃木劍差不多,指尖竄起小火苗,當著鍾馗的麵燒了,“還打嗎?”


    鍾馗很老實搖頭,“不打了。”


    廢話,誰還敢打。


    剛才這麽一鬧能跑的早就跑了,剩下沒跑的全被思柔燒死了,鍾馗僥幸逃脫,純屬領路的孟婆溜了,思柔需要一個鬼繼續領路。


    鍾馗熄了和思柔鬥的意思,老老實實給思柔帶路,經此一鬧無鬼差敢攔路,一路暢通無阻,直到入了閻王殿,鍾馗方才停下來,麵帶尷尬衝裏頭喊,“大人,黑山大王相見。”


    幽深的閻王殿傳來一個聲音,“報上名諱。”


    鍾馗清楚裏頭的貓膩,隻要思柔說出自己的名字,生死簿上一查,任憑是人是鬼,朱筆一勾煙消雲散。他知情卻不說,等著思柔自報家門。


    思柔靜了片刻,迴答,“思柔。”


    得到答案閻王殿內幾個判官飛速翻著生死簿,任憑他們翻爛了生死簿,硬是找不到思柔這個人,死裏逃生的陸判把目光投向塵封在書架上的竹簡,“這女鬼修為極深,怕是活了數百年,不如……”


    話還沒說完就糟了閻羅王劈頭蓋臉一頓罵,“仙人的壽齡也是你能看的,小心折了陰德連鬼都做不成。”


    他罵完表情難看,本以為黑山戰役勝券在握,誰知道半路跑出一個女鬼,趕跑了陰兵不說,還直接殺到地府來,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想到這次可能半點好處撈不到,還要遭上頭責備,閻羅王越想越遭,大手一揚,“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都給我劃了。”


    幾個判官聽了背生寒意,閻羅王的意思是要殺了所有叫思柔的女子,這是草菅人命啊。他們麵麵相覷,提著筆遲遲不敢動,閻羅王眼睛一眯,奪過筆來,“我來。”


    他發了瘋一般在生死簿上劃著,一本又一本,等他氣喘籲籲劃下最後一個名為思柔的女子,思柔不知何時站在門口,一字一句問他,“你是閻羅王嗎?”


    閻羅王渾身一震,底下的判官做鳥獸狀逃離,思柔也不去追,隻盯著閻羅王,“你在做什麽?”


    閻羅王死死盯著思柔,“為什麽?”


    眾生皆有一死,沒有人能逃過生死簿的記載,偏偏他找不到有關思柔的資料,隻是一個女鬼而已。


    思柔神情很平靜,她隻是問,“可以把黑山的小妖還給我嗎?”


    她看著閻羅王,又像看一隻螻蟻,對她來說殺一個閻羅王和殺一個野鬼沒有區別。之所以不動手,隻是因為她是來踢館的,“你認輸嗎?”


    閻羅王一下子泄氣,他狼狽坐在地上,苦笑著,“我認輸。”


    如果知道黑山有此能者,他說什麽也不會攻打黑山,自取其辱。


    很快地,黑山群妖被帶到閻王殿,他們中有尚在地獄受苦的,突然解脫苦難,見到思柔激動不能自己一邊痛哭,一邊控訴地府罪行。


    吳女抱著虛弱的九郎跪在思柔麵前,咬牙切齒,“求大王為小女做主,小女死後頭顱被陸判拿走,死無全屍,小女到地府伸冤,誰知官官相護,反將小女打入地獄,如果不是大王施以援手,小女怕是再無重見天日的機會。”


    她說完這一大段指望思柔能替自己主持公道,誰知思柔隻是抱走九郎,對吳女說,“我不認識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說著她和九郎低語幾句,在得到一個迴答後,思柔帶上群妖離開閻王殿,在離開閻王殿那一瞬,閻王殿忽然自燃,屹立了千年的閻王殿在這一刻徹底坍塌,大火熊熊燃燒著,沒人敢說一句,閻羅王站在殿外一聲不吭,鬼差們想要勸閻羅王離去,閻羅王跟中了邪一樣不肯走,幾個判官輪流上去勸,到陸判時陸判還沒說幾句,閻羅王忽然轉過頭來,直接給了陸判一個耳光。


    “都怪你!”


    黑山逃離地府已有百年,他就死了捉拿黑山的心思,要不是陸判在自己耳邊煽風點火,他又怎麽會鬼迷心竅去攻打黑山,偷雞不成蝕把米。如今閻王殿被毀,數百位鬼差灰飛煙滅,天庭一定會派人下來查,他走不了,陸判也別想走!


    第46章 諸事畢


    打完陸判, 閻羅王見眼前一幕幕,知天庭下來定要嚴查, 到時他肯定要被責備, 屆時泰山府君之位與自己失之交臂不說,恐怕還要被奪去閻王之位。他越想越心寒, 再看跪在自己麵子的眾判官, 想到自己日後就是其中一員,更加不甘心, 猛地抬頭問鍾馗,“你可知她底細?”


    鍾馗是唯一和思柔交過手的判官, 他能文能武, 早些年還救過唐玄宗, 也算地府一員大將,可這位大將在對上思柔時毫無勝算,如果不是之前帶路的孟婆跑了, 思柔又需要人帶路,他這會還能不能站在閻羅王麵前還是個問題, 當被問及思柔的情況時,鍾馗搖首,麵色很是為難, “不清楚。不過有個鬼差說她有不死草,她自己也承認了。”


    至於那個鬼差現在在何處,在場的心知肚明。先前衝天的火焰說的明明白白,惹惱了她, 就隻有一個下場。


    能駕馭那種精火的,把鬼差燒的一個不留,哪還是普通女鬼,地府這次怕是踢到了地板,如果不是對方隻是來要人的,恐怕整個地府都沒了。


    想到此處,鍾馗勸說閻羅王,“大人,還是罷手吧。”


    他們根本不是對手。


    閻羅王也是想到了這層關係,可要他住手,乖乖等待天庭的審判,他更加不服。他望著昔日輝煌的閻王殿,良久後忽然轉頭,雙眼發紅,“給我上報天庭。”


    鍾馗躊躇了會,試探道,“以何種名義上報?”


    閻羅王森森笑道,“什麽名義,助前泰山府君逃亡,盜取仙草,殺害地府官員,無論哪一條,都夠天庭把注意力轉到她身上。”


    他就不信,天庭還治不了一個小丫頭片子!


    當思柔帶著大批妖怪出現在蘭若寺外時,黑山先是愣了一下,直到其中一個小妖衝到黑山懷裏,他才反應過來,試探伸出手觸碰懷裏的小妖,入手是溫暖的皮毛,順滑的手感一摸到底,引得小妖舒服眯起眼,張口喵了一聲。


    黑山迴過神來,他抱起小妖匆匆趕到思柔身邊,天已經亮了,妖怪們還沒睡去,幼崽追逐著魂球相互嬉戲,思柔坐在光禿禿的山頂看日出,一隻膽大的小奶貓爬上思柔頭頂,見黑山來了,晃晃悠悠站直身體,奶聲奶氣宣布這是自己的領地。


    黑山下意識停下腳步,發自肺腑喊了一聲,“大王。”


    思柔沒有轉頭,她望著東邊的金光,小聲道,“小聲點,別嚇到他。”


    黑山愣了片刻,第一縷晨曦照在他臉上時,他才反應過來思柔指的是金烏。望著滿地胡鬧的幼崽,黑山心頭忽然升上一絲滿足感,他什麽都沒問,就站在思柔身邊一起觀看日出。


    紅日初升,朝霞滿天,千萬年不變,黑山醉心於這絢爛奪目的盛景,一時忘乎所以。


    什麽都好,就是有點熱。


    這樣一連過了幾天也不見地府有什麽動靜,倒是先前那群被思柔趕走的陰兵,每天晚上雷打不動站在思柔門外,天一亮又不知去向。起先黑山的妖怪還怕這群家夥惹事,後來發現對方除了蹲思柔外什麽都不做,白天還會乖乖挖個坑睡覺,也就放下心來,該幹嘛幹嘛去。


    經此一役黑山徹底拜服,對思柔是言聽計從,順便還交代了一下自己的過去。


    “地府是衝著我來的,當年我打傷地府官員,棄官而去,知道早晚有這麽一天,就是沒想到他們會對無辜者下手。”


    黑山依然穿著過時的大黑袍,往角落裏一站,都快看不見人了,衣角上掛著一隻狸花貓,在黑山身上蕩秋千,黑山很想把這小崽子扔出去,可看思柔注意力全在貓仔身上,忍了。


    思柔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她那個年代地府還沒興起,人死了要不要投胎,還是做複活,亦或者做鬼仙都是自行解決,不過那年頭的鬼一個比一個兇殘,和人沒什麽區別。當聽到地府還管鬼,決定其生死去向,思柔想起了一件事。


    “小倩姐姐攢完陰德,也要去地府嗎?”


    她以為投胎就可以了,還要經過地府,好麻煩,能不能直接找個婦人托生。


    預定的蘭若寺住持默了會,想到先前黑山出事時,蘭若寺幾個女鬼幫忙照顧妖怪,心裏頭多了一絲好感,“眼下這光景,還是不要去了。”


    誰知道地府那群家夥會不會陽奉陰違,判到畜生道去,照他以前的經曆來看,很有可能。


    他看思柔麵露失落,忍不住多說幾句,“做不了人當鬼也挺好的,黑山離鎮子不遠,缺什麽去鎮裏置辦,日子一樣過得很好。”


    至於什麽先前他和姥姥掐架,嚇得人族不敢來上山,直接被黑山忽略了。


    思柔倒沒有一錘定音,隻是說,“那也得看小倩姐姐的意思。”


    她剛脫魂體,是小倩姐姐護著她,還給她取了名字,現在她發達了,不能忘了小倩姐姐。


    見思柔一臉若有所想,黑山決定找幾個女妖給那幾個女鬼吹吹枕頭風,死了投胎的心思,別給大王添麻煩。


    提到地府黑山提醒他這位山大王,“大王在地府一鬧,地府肯定會上報天庭……”


    這事思柔不怕,她擺擺手,“沒事。”


    昔日翼州之戰,她神力耗盡不得上天,天界無動於衷,翼州之戰眾將封神,獨她流浪人間,這事起先她想不明白,怨恨不已,後來時間長了心思也淡了,加之女娃身死,神魂被留東海化精衛鳥,她越發淡了去天界的心思。這會天庭想要找她麻煩,她不介意和天庭算舊賬。


    黑山欲言又止,可看思柔眉眼裏的滿不在乎,再想到思柔種種手段,聯係自己這可笑的前任泰山府君,黑山沒有再問。


    誰心裏頭還沒一本爛帳,隻不過他的被翻出來了,大王的還未到時候而已。


    地府的事無疾而終,剩下的就是黑山的情況,黑山頓了一下,還是把狐族的事和思柔講了,“狐族勾結地府,被我打發到北坡去了。”


    北坡負陰而生,是黑山風水最差的一塊,經常有孤魂野鬼出沒,走幾步踢個骨頭,見兩個墳頭都是正常的,思柔剛來黑山那會就是在北坡蹲著,風景絕對算不上好。狐族被趕到北坡去,是黑山最大的仁慈。


    黑山本以為有十四娘和九郎,思柔會赦免狐族,誰知思柔隻是輕描淡寫應了一聲,沒了下文。


    黑山多問了一句,“大王您不寬恕狐族嗎?”


    思柔慢吞吞看了黑山一眼,“做錯事道歉就可以了嗎?”


    九郎結交人族在先,被地府虐待在後,如果是他一個人的事無所謂,可黑山這麽多妖怪受苦,她總得對他們一個交代。她會保護黑山的妖怪,相應的,他們也要有自知之明。


    再聊下去又要扯什麽大道理,思柔沒這興趣,從座位上站起,從袖子裏摸出一把種子遞給黑山,“長春樹的種子。”


    黑山接過來跟著思柔往外走,聽思柔有一話沒一話聊著,“可惜沒有草木生發之力,不然就能看見長春樹開花的樣子了。”


    她走到半路見藍關在逗貓,衝藍關大喊,“藍關,下雨。”


    藍關腳邊的野貓見了思柔往屋裏竄去,隻剩拿著逗貓棒的藍關,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丟開手裏的狗尾巴草,應和幾聲,“我不會。”


    思柔走上前去,她個子矮,去摸藍關的額角還得踮起腳尖來,小姑娘湊到藍關跟前,和藍關明明白白交代一件事,“我肚子餓了。”


    去一趟地府耗了不少靈力,藍關若是做不了黑山的雨神,思柔不介意放龍血滋養大地。


    另一邊的龍角被人鉗住,藍關立刻沒了脾氣,“下就下,誰怕誰?”


    思柔放開龍角,遺憾舔了舔嘴角,囑咐道,“要降甘霖。”


    黑山枯了這麽久,普通的雨水是不能解決這個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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