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恐怕不行。”


    玄嚴真人眼睛微眯,實在想不通一個結丹修士怎麽敢得罪他:“為什麽?”


    “因為……”在玄嚴倏然變得慘白的臉色下,嵇煬掀開麵具,聲音裏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輕慢,迴頭道,“她有主了。”


    玄嚴真人腦中轟然一聲,他是道生天派去辰洲的釘子,先前知道在辰洲見到的這個人竟是道生天追緝多年的叛徒時,心裏還暗暗僥幸躲過一次,沒想到卻在這裏遇上了。


    慌亂間,玄嚴聽到對方傳音道:“我記得,你是六禦上師的次徒?”


    “你……”道生天的人沒有不怕宗主的,而麵前這位,卻曾經是整個道生天最接近於宗主的人。玄嚴真人其實心底已經發虛,不敢明著出聲,隻能咬牙傳音道,“道生天不會縱放任何一個叛徒,你若同我迴宗伏法,老夫可以不動手。”


    “現在?在這裏暴露道生天的身份,就算能活著走出巳洲,辰洲會放過你?”


    旁邊的采花使已經麵露古怪之色,玄嚴真人在外多年,到底還是覺得命比較重要,此時若把嵇煬暴露出來,他恐怕也有危險,咬牙道:“你想如何?”


    和嵇煬說話是很危險的,一旦被他找到軟肋,談話的節奏很快便會落到他手上。


    “既然是同宗,在這異鄉也多少算一條船上的人,我不是為了針對道生天而來,如何?幫我進入主殿,我可當做沒見到你……”


    南顏見那玄嚴真人神色數變,最後麵色陰沉地對那采花使道:“老夫就看中這二人作陪,帶路吧。”


    采花使隱約覺得有什麽不對,但元嬰修士的事,他也無從置喙,隻能帶他們進了主殿落座。


    “玄嚴道友,岐天原一別數月,你在老夫右臂上留下的真火之傷,可是到現在還疼痛難忍啊。”


    在場的多有岐天原一戰的敵手,玄嚴本就坐立不安,聞言隨口應付道:“既然兩洲議和,前事便暫且揭過,事後老夫自會送上真火解藥。”


    “哦?”旁邊的辰洲元嬰魔修道,“你玄嚴老兒是出了名的不好說話,怎今天這般好心?莫非是帝子給你送了什麽寶貝不成?”


    “……吳道友可別亂說,哪有這迴事。”


    那吳姓魔修冷笑道:“怎麽?辰洲的修士都是這麽收了好處就翻臉不認的?帝子可是說了,隻要玄嚴道友在辰洲那邊再拖些時日,讓我們把礦場裏的東西撤完,這極樂殿送給道友都是可以的。”


    “不說這些、不說這些……喝酒,喝酒。”


    作為道生天的釘子,在辰巳兩洲間賺好處,還被自家宗主的前首徒現場聽到了,玄嚴真人隻覺得自己說的每個字像嚼著釘子似的,紮得腮幫子疼。


    吳姓魔修怕玄嚴真人變卦耽誤巳洲的事,皺眉道:“你們兩個怎麽伺候的,還不給前輩倒酒?”


    玄嚴拿杯子的手很是劇烈地抖了一下,忽然靈機一動道:“木呆呆的連倒酒都不會,你們下去吧,換個人來。”


    嵇煬定定地看著玄嚴真人:“舍妹身體不適,晚輩留下來賠罪便是。”


    南顏看到玄嚴真人一僵,拿目光向嵇煬詢問了一下:你留在這兒?


    “我想聽聽歧天原除了靈石礦有什麽值得巳洲逗留的,你去時小心,我讓厲鬼跟著你。”嵇煬傳音道。


    南顏點了點頭,趁身後侍者繁忙,起身混入後殿。


    後殿的岔路不少,所幸有小鬼在暗處一路指引,很快南顏便聞到空氣中那股情香的味道濃鬱起來,同時她看見暗紅色的光暈下,有一扇半掩的殿門。


    小鬼的身影在角落裏浮現,伸出焦黑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那殿裏。


    南顏看了看左右將氣息收斂在築基期,走過去打算看看殿中的情況,卻差點被腳下什麽東西絆倒,一低頭,直接把她驚退一步。


    厲綿寢殿的門口躺著一個上身沒穿衣服的男人,整個人皮膚呈現一種灰青色,已死去多時,好似陽氣生機全數被榨幹。


    南顏貼著門往殿裏看去,悚然發現殿裏的死人更多——這幾乎就不是采補了,完全是拿人命練功。


    “你在幹什麽?”身後另一側的門忽然打開,一個冷厲的聲音響起,南顏聽出這聲音,正是巳洲的帝子厲遲,還沒來得及想法子應付,便聽他催促道——


    “今日貴客眾多,地上這些快收拾幹淨點。”厲遲皺了皺眉,他身後亦有其他侍者,聞言立刻進入殿中在搬起了地上的屍體。


    南顏不敢吭聲,扶了扶臉上的麵具,幫忙把地上的屍體拖到其他侍者的乾坤囊裏,餘光瞥見厲遲走到一張圓形的花床前,重重紗簾後,厲綿的身影隱約坐起,剛把最後一個爐鼎丟到榻外。


    厲遲見她調息完畢,坐到榻邊道:“綿兒,父侯讓人給你找的渡氣化詛的功法修得如何了?”


    厲綿仍然麵纏繃帶,嗓音嘶啞,再不複從前那般嬌媚可人。


    “太慢了……哥,我的臉是不是好不了了?”


    “沒有的事,至少你的修為精進到結丹後期了不是嗎?”


    厲綿的聲音陰戾起來:“等我好了之後,我要父侯把那頭鬼抓起來煉魂!還要那些人死!隱!穆戰霆!還有那個長得像南芳主的女人!我要他們死!”


    厲遲還記得厲綿那張被鬼物詛咒覆蓋的恐怖怪臉,心裏多有抗拒,不過他在意的是別處,勸道:“綿兒,此次你以恨入道,也是因禍得福,你目光需得放長遠些,我們的聯招威力憑空增加五成,可正麵硬撼宋逐的天鞘劍意,這對為兄奪取山海禁決的冠冕有極大助益。”


    厲綿沉默,聽厲遲勸了良久,方道:“哥哥,再給我找一些男人來,我要快些恢複。”


    “聽下麵的采花使說,今日找了個不錯的妖修放在了偏廳,應是比這些凡人有用些。不過你剛剛吸了十八個築基修士,現在還是好生調息吧,我去前殿處理一些的事……等到我天邪道掘出那條生天地脈,便再也不懼子洲的束縛。”


    厲綿惡狠狠道:“那鬼地方和子洲脫不了幹係,我巳洲為他們做的事夠多了,隻要等到那應……隻要等到道生天的玄宰一飛升,我們就再無顧忌。”


    厲遲看著厲綿猙獰的神色,不免有些驚訝,他這個妹妹什麽秉性他再清楚不過,沒想到幽泉川吃了這麽一大虧之後,反而在修為上和腦子上都有了不小的進步。


    “對了。”厲綿道,“我喚哥哥來是另有其事……在幽泉川時,我遇到了一個妖修,他搶走了我手上的伏屍鐮,原以為已經抓不到什麽其他的活口了,沒想到蒼天有眼又讓他落到我手中,正被我關在密室內。”


    厲遲詫異道:“那你怎麽不報給長老?”


    厲綿聲音陰沉道:“誰又能說得準,長老裏沒有道生天的細作呢?我覺得留著他可以打探幽泉川的事,哥哥既然意在黃雀,不妨來幫我抹去他手上須彌戒的神識烙印,到時候要搜魂還是要盤問哥哥都可以任意處置。”


    厲遲的聲音已經很低,但好在南顏五感過人,全部聽在耳裏。


    二哥肯定是在這裏了,不過生天地脈又是什麽東西?


    “好了,走吧,別打擾綿小姐享用爐鼎。”


    收拾完地上屍體的侍者招唿他們離開厲綿的寢殿,南顏先是假模假式地跟出去,等到一出門見左右無人,閃電出手把那兩個築基期的侍者全部點暈拖到暗處用幾個大花盆擋住,隨後讓小鬼看住寢殿的大門,自己扭身迴到殿中。


    聽厲綿剛剛的說法,他們是把殷琊放在偏廳,南顏見厲遲與厲綿都不見了,把耳朵貼在牆上聽了一會兒,確定了一個方向,繞過一個畫著妖精打架的屏風,焦急地四處翻找時,在一麵牆壁上聽到了厲綿的驚唿聲。


    “啊!來人!快來人!!!”


    本來她的聲音是能傳出去的,但南顏第一時間在厲綿的寢殿裏布下隔音結界,在那麵牆的架子上一陣亂翻,挪動了一隻鑲著寶石的羊角後,牆壁上徐徐開了一麵暗門。


    厲綿剛好瘋一樣從裏麵衝出來,摔在地上,南顏一低頭,駭然看見她兩腿上抱著兩頭蜈蚣一樣的鬼物。


    一股陰寒至極的鬼氣從暗門內滲出,南顏即刻揚手拍出一道佛印先打昏了厲綿,又竄進了密室,隻見殷琊四肢都被長長的鎖鏈鎖著,臉上畫著血符,神情癲狂,正披頭散發地抄著一把椅子瘋狂地敲被十來頭小鬼埋住的厲遲——


    “老子讓你龜兒搞我!莫以為你長個人樣老子就認不出來你是個鬼了!來啊,老子不怕!今天誰都憋想活!”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攤牌


    “你再叫!再叫我今天就跟你拚了!”


    南顏在蹲在密室門口瞅了許久,心想二哥這般活力四射, 怕是不需要她來救, 遂掃視了這密室一圈,把所有的鏡子和疑似鏡子的東西都麵朝下放好, 這才走過去。


    殷琊的雙眼完全透出一種紫晶的顏色,神情狂亂,南顏知道這也不能怪他, 畢竟這方密室還在不斷有鬼物穿過牆壁冒出來,以她修佛多年尚且感到不適, 何況殷琊。


    不過好在佛修向來死克鬼魔之物, 南顏衝上去的同時, 圍在殷琊周圍的鬼物便四散開來。


    “哥、哥哥哥你醒醒,咱們先出去……”


    南顏剛一靠近, 便見殷琊六親不認地把椅子砸來,一矮身躲過之後, 發覺殷琊的狀態不對頭。單單嚇是嚇不成這樣的, 恐怕和厲綿畫在他臉上的那血符有關, 南顏扭頭從一堆鬼物裏把頭破血流的厲遲抓出來, 扣著他的脈門道:“你們對他下的這是什麽咒符?”


    極樂殿是厲遲的老巢, 他又貴為一洲帝子, 身上寶物無數,看起來肉身受創, 被南顏拖出鬼群後, 也隻是鬼氣壓身, 一時靈力阻斷,很快便清醒過來。


    “你是誰派來的,辰洲的人?”


    “現在是我在問你。”


    南顏的聲音雖然急了點,但還是能聽出慣有的一種清淨安謐味道,厲遲恍惚了一下,目光淩厲地抬頭看向她:“我瞧你也不過結丹期而已,你敢動我,便是自取滅亡。你不是想救他嗎?方便的話摘下麵具說話。”


    南顏:“我不方便。”


    厲遲更加狐疑:“難道你想讓他死?”


    南顏:“我醜話說在前麵,你妹妹就躺在門口,我義兄若有個萬一,休怪我拿起屠刀,立地成魔。”


    她說立地成魔時,本就並不仁和的佛氣滲出一股血腥之意,引得厲遲心中微動。


    ……應該就是她沒錯了。


    “何必如此呢,他既是你義兄,我自然不會為難。”腕脈處傳來一股極其剛猛的佛力,克製體內魔氣,厲遲隻覺經脈劇痛,咬著牙道,“我妹妹給他下的血符是專為妖修所設,誘動他的血脈本能,方便吸他生氣,解是不能解的,不過他也掙脫不開,畢竟這鎖是吸靈鐵所鍛——”


    他話還沒說完,殷琊背後便出現了一頭雪狐的虛影,南顏記得殷琊是七尾的境界,而現在,他第八條尾巴已經隱約有了雛形,同時周圍的妖氣鬼氣已濃鬱到了一個窒息的程度,隻聽一聲脆響,他四肢的吸靈鎖鏈直接被撐得寸寸斷裂。


    ……娘誒。


    厲遲眼見殷琊將要掙脫,想趁南顏愣神反手去抓她,可南顏早就防著他,電光火石間與他交了兩手後,借勢後退,並指捏佛印,口誦清心普善咒。


    殷琊似乎得了片刻清醒,但眼珠仍是不祥的晶紫色,一旁的厲遲冷笑道:“極樂殿的地盤也敢放肆,你小覷了一洲帝子的底蘊了!”


    他說完,不知挪了什麽機關,腳下突然浮起傳送陣,一片光芒閃爍間,南顏反應極快,被傳送走之前把厲綿抓在手裏,空間一陣扭曲後,南顏赫然發現他們所有人都移到了極樂殿正殿。


    而正殿上,包括玄嚴真人在內,足足有四個元嬰在場。


    “拿下此人!!”厲遲喝道。


    元嬰魔修本在飲宴,隻追來後,隻瞧見一個滿臉血紋的怪人周身密密麻麻的惡鬼,而厲遲則是滿臉的血,打碎屏風身形掠出後,定睛一看,愕然道:“這哪兒來的醜東西?”


    “你說誰醜?”


    “就說你,你看你長的什麽鬼樣子!”


    南顏心裏咯噔一聲,剛想撲過去截下這句話頭,就見殷琊把一群天邪道的修士掃開,眾目睽睽之下,以一套極其流利的動作從須彌戒裏拿出一麵鋥光瓦亮的鏡子。


    下一刻,他指下的鏡麵寸寸崩裂,妖氣橫掃間,第八尾終於成形。


    “哪個龜兒子幹的!!!”


    獄主一怒,萬鬼咆哮著衝出,所有元嬰修士駭然飛出,但仍覺能穩得住。


    “能召萬鬼,他必是侯爺日前囑咐務必尋到的那個新的幽泉獄主……不過無所謂,他尚不能熟練使用鬼氣,隻消片刻,我們便可——”


    就在此時,另一股陰冷沉重了幾十倍的鬼氣森然降臨,一道溫聲細語從黑暗中傳來。


    “如果,再加上一個獄主呢?”


    ……


    月上天心,處理了一整日岐天原休戰事宜的龍獅衛登上一座海崖,遙遙望向岐天原以南的藏玄穀。


    “帝子,到時辰了。”


    幽泉川一事後,穆戰霆迴到辰洲就開始主動攬過岐天原收複的事宜,隻是進行得並不順利,之前負責找巳洲交涉的是龍宣衛的元嬰老怪,一拖一個月毫無進度,穆戰霆實在忍無可忍,和龍都的幾個相熟的長老商量過後,決定親自去本該收複的藏玄穀當一迴不速之客。


    隻是靠近藏玄穀後,穆戰霆發覺整個藏玄穀有些奇怪。


    “雲是不是太濃了些?”


    藏玄穀外還好,而穀內上方則是濃雲聚攏,甚至那雲朵間還有潮聲翻覆。最奇怪的是他們來到極樂殿之後,本以為會做上一場,卻看見整個極樂殿裏陰風怒號,轟鳴聲響動了一陣,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連門口巡邏的巳洲修士都一個個地耷拉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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