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想象嗎?突然有一天,有個和自己聲音一樣,語氣卻完全不同的人在你身邊說話,你還看不見它的感覺,是不是很驚悚?


    可是此時林淼心中的驚悚感還要在這以上,因為她沒能在周圍感受到一絲一毫的陰氣!


    就連普通人進入陰氣特別重的地方都會有所感應,更別說像她這樣的玄門中人了,然而此時此刻,她卻什麽都沒感覺到——無論是人還是鬼。


    圍牆內部就像一片死地,林淼忽然意識到,她甚至連外頭出攤賣早點的動靜都聽不到了。


    結界麽?


    她垂下眸,掩去眼底一抹一閃而過的戾氣——在她麵前布結界?笑話!


    她定了定神,故作若無其事地說:“誰是膽小鬼,你麽?藏頭露尾的,連麵都不敢露,還敢笑話別人,可真是有意思。”


    “你不膽小麽?”那聲音忽然變得急促了起來,“是誰,成天縮在‘龜殼’裏連頭都不敢往外伸;是誰,空有一身好天賦卻連法力都不敢練?你要是膽子不小,敢不敢把身上的符都揭開,好好感受一下這天地間的萬物靈氣?”


    “符是我畫的,我愛貼就貼,不愛貼自然就揭開了,跟你有什麽關係?倒是操心!”林淼嗤笑了一聲,若是不看她突然奔跑起來的步子,倒像是沒把對方的話放在心上似的。


    眼前這一切,無論是結界也好,陣法也罷,亦或是鬼打牆,都一定會有破解的辦法,隻要她能不被迷惑,找到關鍵之處。


    冷靜,林淼,鎮定下來,會有辦法的。


    “因為我想看看啊,林家養出來的這個千年難遇的‘至陰之體’,究竟是多麽厲害的存在呀!你拿一身符紙遮掩氣息有什麽用,還不是放點血就原形畢露?唔,我好像已經聞到大鬼身上的怨氣了,你說……會不會是衝你來的呢?哎呀,可惜了,這會兒時間太早,這裏的人還太少呢。”


    林淼充耳不聞,兀自在這片區域中奔跑著。


    她小臂上的小傷口早就結痂了,但已經飄出去的血氣卻是攔不住了,這個時候,林淼也隻能暗自慶幸自己沒有提前把多加上去的七張符揭掉,多少能夠起到一點遮掩的作用。


    可話又說迴來,這麽多的符貼在身上,對她的負擔太大了。


    光是奔跑,胸膛就已經快要炸裂一般喘不過氣來,她隻好暫且停了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垂著頭:“唿……哈……”


    這時,又聽見那個聲音說:“這就累了麽?也對,封靈符本來就不是給人用的,你能撐到現在,我已經很驚訝了……既然如此,讓我給你送上點獎勵,怎麽樣?”


    林淼微微抬起頭。


    前方……似乎出現了什麽東西。


    “你的餓死鬼軍團麽?”她輕聲說道。


    “哈哈哈哈,虧得林家傳承的還是馭鬼術,成天和鬼魂打交道,你倒是睜大眼睛看看清楚,這些真的是餓死鬼嗎?”


    那一雙銅鈴大的眼睛睜開,露出猩紅的瞳孔,隨後是兩雙、三雙……密密麻麻的,如潮水般鋪天蓋地地占領了地平線,以一種非人的速度靠近林淼。


    骨瘦如柴的四肢,碩大的頭和肚皮?


    不,不對。


    林淼勉強凝起一絲法力到指尖,憑感覺在太陽穴上畫下一個符號,隨後並指一抹,重新睜開眼睛——


    遠處,那些怪物有了新的樣子,它們猩紅的眼睛長在赤黑的頭顱之上,臉部狹長而突出,貪婪地張開血盆大口,它們的四肢矯健,身軀卻瘦而怪異,毛色斑駁,似有腐朽之處……


    “這是什麽?”這迴林淼是真的驚呆了,“狗精?狗屍?……屍狗?”


    那聲音似乎笑了一下:“你倒是聰明。”


    林淼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聲音顫抖:“誰……誰的屍狗?”


    “你覺得呢?”這迴林淼聽得清楚,那人的確用她的聲音在笑,而且笑得還挺愉悅,“這就是我送你的禮物,不過……穢氣會不會影響到其他人,我可就不保證了。”


    腐屍惡鬼身上的穢氣對人類有百害而無一利,雖說此時她們正在一個不同的空間內,但林淼知道,這些都是障眼法,在真實的世界內,這些房子裏一定安睡著許多人,他們有老有少,生活清貧而簡單,一定不會想到自己隻是在家睡一覺,就惹來這種麻煩。


    甚至,若是這些屍狗正麵穿過人類的身體,或許會讓人再也沒有感慨自己惹到麻煩的機會。


    一瞬間,那可能出現的屍骸遍野的畫麵在林淼腦海中一閃而過,她的心頓時揪緊了,一股熱氣直衝腦海,她死死地瞪著這片死寂的街道,大喊:“你是瘋了嗎?這裏住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害死他們的!還有,還有我弟弟,你把我弟弟怎麽樣了!”


    “活人的命,與我何幹?”那聲音涼涼地說,“想要你那廢物弟弟,倒是用七星盞來換,就是不知道你活不活的到跟我交換的時候……它們可是很想吃了你呢!”


    那些古怪的大狗不知何時已越過林立的舊屋,衝到咫尺之外,隻差一點就能抓到林淼。


    她甚至已經能聞到它們身上傳來的腐臭味了。


    第17章


    北京時間六點整,清早出門倒垃圾的中年“盲流”從被鏽跡和灰塵遮蔽的鐵門背後鑽出來,穿著背心和大褲衩,迎風打了個結結實實的噴嚏。


    遠處有悶雷聲響。


    “奇怪,怎麽這麽冷?”衣冠不整的中年男子吸了吸鼻子,探頭看了看走廊外雲層翻滾的天空,嘀咕道,“要下雨了?”


    在他的腳邊,正蹲著兩隻奇形怪狀的“大狗”,它們睜著猩紅的雙眼看著樓下的空地,散發著惡臭的涎水滴了一地,漸漸匯成深褐色的水窪。


    這些可怖的景象中年男子一概看不見聞不著,他迴屋披了件外套,拎著垃圾袋就往樓梯口走。


    他趿著拖鞋的雙腳和小腿無知無覺地穿過了看不見的怪物,臉上迅速浮起一層菜色,然而他本人卻什麽都沒發現,自顧自晃晃悠悠地走遠了。


    在他走後沒多久,一個頭和身體中間格外大,四肢及連接處都細長得猶如火柴杆似的古怪黑影從走廊盡頭的陰影處飄了出來,同手同腳地走到那中年男子隔壁的一扇舊鐵門前站定,隨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那個黑影貼到了門上,漸漸化成一張沒有厚度的“餅”,如流水般貼著門縫滑了進去。


    悄無聲息,屋裏的人或許還在沉睡著。


    而後,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刮過一陣冷風,走廊角落裏凝起了一層反季節的白霜,順著粗糙的混凝土圍牆緩慢地蔓延開來。


    同樣的區域,看不見的空間內,屍狗群撲至身前,林淼卻像是正在經曆著什麽巨大的痛苦一樣,對此毫無反應,隻撐著膝蓋,沉默地喘著氣。


    一滴冷汗順著她的鬢角緩緩流下。


    “還不趕緊屁股尿流地逃跑嗎?它們可不會對著你憐香惜玉哦。”那個聲音仍在嘲諷著她。


    隆隆——


    就在這時,天空中再次響起雷聲,比之前驟然增大,那聲音毫無預兆地、驚疑不定地尖叫了一句“怎麽可能”,就見到一道比那蒙蒙亮的天空還要明亮無數倍的閃電當空劈下,正好劈在林淼和那群窮兇極惡的怪獸之間。


    電氣摩擦空氣發出“嗶嗶”的聲音,隨著一陣此起彼伏的哀嚎聲,衝在前排的怪物被閃電劈中,瞬間灰飛煙滅,一股焦糊味原地擴散開來。


    這股衝擊力直接將林淼單薄的身軀掀飛了出去,背狠狠地撞在一堵牆上,整個人無力地滑了下來。


    閃電劈開了的空間莫名扭曲了起來,一條空間裂縫憑空出現在扭曲的位置,失蹤了半天的謝長寒從裏麵探出個頭:“果然是這裏嗎……”


    他的目光逡巡於四周,在看見牆角的林淼時頓時臉色一變,口中喊著“林姑娘”,焦急地從裂縫中跨出,直奔到林淼身前將她扶起:“林姑娘——林淼,林淼,你怎麽樣了?”


    “我沒事。”林淼搖搖頭,正準備敷衍幾句打發過去,一抬眼卻對上謝長寒那寫滿了擔憂的眼睛。


    他擔憂的樣子會讓她想起林長安。


    其實他們長得不像,但或許是林淼從小在林家不太受歡迎的緣故,難得有人對她表現出關心的時候,都會讓她想起林長安。


    敷衍的話頓時就說不下去了,於是林淼抿了抿嘴,低聲道:“符貼得太久了,有點難受……不過問題不大,先把這事解決吧。”


    那些怪物可能是有智慧,被雷劈過之後沒有馬上前仆後繼地上來送死,而是圍著兩人漸漸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從喉嚨中發出可怖的低吼。謝長寒這才注意到這些模樣醜陋且怪物的東西,奇道:“這是什麽?”


    “屍狗。”林淼扶著牆,慢慢地站了起來。


    “屍狗?”謝長寒一愣,“鬼還是……妖?還是……屍狗?!”


    “就是你想的那個屍狗,我猜,它應該還集合了不少穢物吧。屍狗化形本就似狗,再沾上點髒東西,就會變成那麽醜的樣子……”林淼踹了口氣,微微抬高了些音量,“我不會逃的,你以為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麽?”


    謝長寒:“你在和誰說——”


    他話音未落,林淼披在身上的風衣外套突然像被無形的大手扯開,獵獵而動,露出內裏打底的衣衫和貼滿了全身的符咒。那些符咒中的七張從她身上驟然射出,吹箭似的射向七個方向,秒秒鍾消失得無影無蹤。隨後,就聽空氣中傳來一聲非人所能發出的淒厲的慘叫,短短一聲,很快偃旗息鼓,聽不見了。


    謝長寒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她:“那是……”


    他總覺得聲音有些耳熟。


    “不知道是個什麽,我感覺不出來。”符咒射出,林淼像是用了天大的力氣,臉色比之前更蒼白了,她疲憊地靠在牆上,聲氣微弱地說,“不知道那些符能壓製她多久,先把那些……料理了,然後得去找林焱……”


    “你休息一下,這些怪物交給我。”謝長寒說,“至於林焱,你不用擔心,我剛才已經看到他了。”


    林淼微怔,抬眼看著他。


    被一群虎視眈眈還對他們垂涎欲滴的怪物盯著,著實不是說話的時候,謝長寒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一會兒再細說。”


    林淼:“誒,可是——”


    謝長寒轉身,不知何時已將那個羅盤抓在了手上。


    “敬告九天、八方威神,弟子在下,且聽我言——”


    一張符紙被他拍於羅盤之上,那符紙便像是粘在了上麵,下半部分又像是受了風,在羅盤上瘋狂地抖動了起來。


    “五行有靈,降我胎光,令行過處,兇穢退散。”


    “去!”


    他手指一彈,抖若篩糠的符紙倏地伸直了,一道金光自羅盤中射向半空,煙花似的炸裂開來,分成幾十道細小的金光沒入那些怪物的身體。


    這金光,明亮而純粹,雖光芒萬丈,卻並不刺眼,顯得純粹而溫柔。


    然而神聖而純粹的東西,向來是汙濁之物的噩夢——


    “嗷嗚——”


    屍狗倒下,哀嚎四起。林淼單手攥著胸口的衣衫,慘白著臉滑坐在地。


    “天君道光,竟然是天君道光!你居然是清淨派的人?!”那個聲音重新響了起來,聽上去比之前虛弱了三分,她不敢置信地笑道,“哈哈哈哈哈……是,是的,是我失算了,擎天君,好一個擎天君,沒想到三千年了,我竟還是要栽在他的後人手上!”


    謝長寒愕然地迴頭:“林淼,這好像是你的聲音……林淼!”


    他一迴頭便看見林淼歪著頭倒在地上的景象,當時就急了,無奈此時羅盤上依舊金光大盛,使出的咒術還未結束,他不能放下羅盤跑去扶她。


    “別喊了,她一時半會兒好不了的,這裏隻有我,才能救她。”那聲音說,“我沒想到你是清淨派的人,能從我的陣法裏走出來,還被你找到了林家那個廢物小子……嘖,是我失算,這樣吧,咱們來做筆交易——我知道七星盞在你手裏,你把七星盞留下,我就救林淼,怎麽樣?”


    “交易?”謝長寒警惕地看著周圍,“在那之前,我有一事想問。”


    “什麽?”


    “那六戶人家,二十二條人命,是你殺的嗎?”


    “當然。”聞言,那個聲音像是聽見了什麽誇獎似的,欣喜地說道,“不僅如此,今天在這裏還會再死一戶人,你們阻止不了我的。”


    “想交易,還想殺人。”謝長寒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你未免太過目中無人。”


    “我又為何要‘目中有人’呢?你說說,你們這兩個人,一個擎天君的後人,一個膽小鬼……既不是擎天君本尊在此,另一個又是廢物,哪個值得我放在眼裏的?”


    “那就不用商量了,我自會阻止你的。”謝長寒麵容一肅,捧著羅盤做出了一個防禦的姿勢。


    金光之下,屍狗群漸漸被淨化,而另有一些,卻紅了眼睛,嘶吼著撲了上來。


    “苟延殘喘!”


    他指訣一變,又是兩道符拍在無名羅盤上,金光化作小劍,直射那撲至二人麵前的屍狗。


    “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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