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猛地迴頭。


    “怎麽了?”謝長寒舉著盒冰淇淋走過來,“你說的是這個?”


    “剛才……沒事,我可能太敏感了吧。”透過便利店的玻璃窗,林淼看著空蕩蕩的街道,那個行人不知是沒往店門前走,還是已經路過了,總之不見蹤影,外麵什麽東西都沒有。她迴過神,重新看向謝長寒拿過來的冰淇淋,搖搖頭:“不是這個,我說的是酸奶味的。”


    “這不是酸奶味?”


    “這是杏仁豆腐味……你別看見米黃色的包裝就以為是酸奶味啊……”林淼推著他迴到冰櫃前,重新去挑冰淇淋。


    為了充電,兩人在便利店裏耽擱了半個多小時,林淼趁這工夫吃完了一盒她肖想已久的冰淇淋外加一塊小蛋糕,終於在精神上覺得自己不那麽冷了。


    謝長寒從店員手上接過自己終於能夠開機的手機,發現楊警官的效率奇高,已經發來了幾個可能的候選,並表示自己仍在排查,如果有結果會及時更新給他。


    便利店裏沒有傳說中的“充電寶”賣,謝長寒為防萬一,另買了紙筆,將楊警官發來的資料抄下來,放在林淼麵前晃了晃:“去看看?”


    林淼點頭:“好。”


    第15章


    居民區裏最後的一絲燈火也熄了,漫天星光落下來,給尚在出沒的夜行動物們提供一絲光線。


    林淼站在圍牆底下,檢查完這裏的節點,試著用白天在書裏翻到過的方法啟動大陣,然而不知道是仍有沒檢查到的地方,還是林淼現在用不出多少法力,亦或是啟動大陣的方法不對,總之是沒有成功。


    “看來暫時沒法用大陣直接看陰氣重不重了。”林淼搖搖頭,似乎有些遺憾,“我們……直接進小區吧。”


    謝長寒點點頭:“好。”


    這個小區的18號樓就是他們討論出來的其中一個可能的坐標,18號樓共七層,一樓是架空層,從二樓開始有人住,每層樓有三戶人家,總計十八戶。


    這十八戶裏有三間房的住戶是租客,登記信息不明,楊警官那頭說還需要再輾轉排查一下,另外十五間中,有“破日出生”的居民隻有一戶,那就是202。


    根據楊警官給到的信息,202裏住著一位獨居老人,今年六十九歲,生於辛未年陽曆三月十四日,換算成舊曆便是二月十一,是個破日。


    大陣無法使用,謝長寒思索片刻,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羅盤來。那羅盤十分精致,上頭刻著許多一般人看不太懂的標記,謝長寒口中默念著什麽,手指在羅盤上虛點,緩緩畫下一道九曲十八彎的紋路。


    “上辨陰陽,下分善惡,降妖除魔,驅鬼送靈,”林淼輕聲道,“天池八卦二十四山……林家祖上曾記錄過一些早年玄門眾派交流時所見趣聞,提到過清淨派有個無名的羅盤,盤雖無名,卻是個真寶貝……”


    “說來慚愧。”聞言,謝長寒的唇角不由得帶上一點無措的笑意,“我派囊中羞澀,統共就這一塊能用的羅盤,不知怎麽的被一些道上的朋友傳成了寶貝。寶貝不寶貝的在下……我實在不太清楚,反正我學識粗淺,不怎麽會用,最多就是拿它探查下附近的陰氣罷了。”


    紋路勾畫至盡頭,羅盤上方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很快,中間一長一短兩根針就快速旋轉了起來。林家不用羅盤,林淼對此有些好奇,便多看了兩眼,發現那上麵的短針和長針旋轉的方向還不太一樣,一個順時一個逆時,甚至短針的旋轉速度還要比長針快上不少,看上去就像個壞得很離譜的鍾。


    針轉過五圈,速度便漸漸慢了下來,謝長寒始終很有耐性地等著指針轉出個結果。


    誰料兩根針就像是跟它們的主人杠上了似的,一圈又一圈,眼見著旋轉速度是越來越慢,卻始終沒有要停止的跡象。


    但林淼注意到,每當兩根針轉過指向202大門的位置時,速度似乎會格外慢一些。


    謝長寒看著看著,一雙好看的眉便聚在了一起,在眉心擰成一道“川”字。


    “不應該啊……這是個什麽意思?”


    林淼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謝長寒:“停不下來,說明四周陰氣分布均勻,沒有特別異常的地方……202裏的陰氣比旁邊稍微重上一點點,但既然裏麵住著的是一位獨居老人,這種程度的陰氣重應該屬於正常範圍。”


    三魂七魄凝練成肉體凡胎,有一團天生的火,會從娘胎裏帶出來,向外燃燒,直至二十歲上下達到最旺盛的狀態,因此二十歲前後是一個人最血氣方剛的時候;此後,那團火便進入了一個穩定的狀態,持續燃燒著,當一個人行將就木時,那團火也即將燃燒到盡頭。


    命格陰也好陽也罷,每個人的陰氣水平相對於自己來說,都是這麽一個變化的過程,所以民間才會有“童子尿辟邪”的說法,因為將人按性別年齡分出不同群體來,年輕的小夥子是所有人中陽氣最重的一群。


    而202裏隻有一名獨居老人,甚至還是天生陰氣更重一些的老太太。


    “也許這裏並不是對方下手的目標呢,”林淼說,“你那個‘楊警官’那邊怎麽樣了,有沒有把那三戶租客的信息查出來?”


    “我看看。”


    謝長寒摸出手機,果然發現楊警官那邊又發來了不少新消息,他粗粗一看,該小區18號樓的三戶租客後麵寫了個“無”。


    “無”就是沒有破日出生的人。


    “看來真不是這裏……”林淼思索了一下,“如果這裏不是,金沙巷那邊也不用考慮了,按照陣法的組成規律,跨過這裏直接殺那邊是連不上的。”


    謝長寒施了個照明術,還是依樣將楊警官發來的地址用紙筆抄下來,這才抬起來,微微笑了一下,溫和地說:“還是跑一趟吧,修正道的不容易,萬一呢?連累了凡人,我們可擔不起責任。”


    天道不喜歡牆頭草,修行一事,要麽一條道走到黑,進境一日千裏,隨後迎接最為殘酷的天劫;要麽,就踏踏實實地走在正道上,遵守一些……終其一身都必須要遵守的規矩。


    比如“凡事不可連累凡人”。


    林淼:“可是我們現在時間緊迫,林焱還……”


    “林淼,這事急不得的。”謝長寒好聲好氣地說,“就算咱們準確地找到了地方,你能保證對方什麽時候來?”


    “所以我才說用誘餌。”


    謝長寒皺了下眉,但終究還是沒說出什麽指責的話,反問她:“你去當誘餌,就能保證對方一定會來麽?”


    林淼一愣:“……至少我是最好的食物……”


    “你是至陰的命格麽?”謝長寒挑眉,“就算你是,也得看對方吃不吃得下吧?萬一人家隻是個百年道行都沒有的小鬼,除了欺負凡人就會裝神弄鬼的……送它一個至陰命格的人,你覺得它能吃得下?人家又不傻,鬼魂無形,吃太多撐爆了肚子就是魂飛魄散的下場,還不如洗心革麵去投胎來的劃算。”


    “……”


    “到時候,誰知道引來的是什麽東西?萬一是別的厲鬼呢?”


    林淼訕訕地低下了頭。


    他說得對,她大概是“關心則亂”吧。


    ……真新鮮呐,她居然也學會“關心”了。


    “那我們……”她用盡全力才提起了力氣說話,“現在走麽?去下一個地方檢查?”


    “別急。”


    謝長寒說著,從一遝黃符裏抽出了一張圖案特別像蹲著的大狗的符,口中默念咒,將符甩了出去。隨後,那符便無風自動,飄向了202的大門,落進門框上釘著的鐵皮門牌號,從門牌和門之間的夾縫鑽了進去,看不見了。


    林淼鼓了鼓掌,不怎麽走心地稱讚道:“道友可真是菩薩心腸。”


    狗形的符畫的其實不是狗,那圖案上守下護,是用來給老人家防身的,放在門牌背後,平日裏能阻擋些魑魅魍魎,即使真有什麽大鬼上門,也能給貼符的人報信。


    符不難畫,但到底是要消耗法力的,這年頭天地間靈氣稀薄,修點法力不容易,貼了符萬一出了什麽事還得上門做免費保鏢,實乃自己給自己找麻煩,林淼說他一句“菩薩心腸”也不知是稱讚還是諷刺他多管閑事。


    謝長寒似乎根本沒注意她說了什麽,將羅盤收了起來,捏著那張抄著地址的紙說:“好了,我們走吧。”


    “嗯。”


    林淼本就站在樓梯口,一轉身就能下樓,誰料她步子剛一邁出去,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下意識地攥住了一旁的扶手。


    謝長寒:“怎麽了?”


    林淼搖搖頭,頓了頓才問:“是不是……快三點了?”


    “兩點半,怎麽了嗎?”謝長寒看了看她,他施的照明術光線不算太亮,勉強能辨認出林淼的唇色發白,像是不太舒服,“你若是累了,我們就先休息下再趕路?”


    “不用。”林淼拒絕了這個提議,重新邁開了步子,沿著樓梯向下走,“還是抓緊時間吧,林焱還沒平安迴來,我怎麽能休息。”


    謝長寒搖了搖頭,有些無奈。


    他算是發現了,林淼這姑娘看著柔弱,實際上不怎麽好說話,有點固執。


    等走到樓下,兩人又在“先去哪裏檢查”的問題上發生了分歧。


    由於陣法分布的關係,不在同一條線上的疑似地點彼此間距離很遠。


    謝長寒的意思是,這裏離金沙巷更近,可以先去那邊看一眼,確認沒問題再到另一個地方去;而林淼卻覺得,既然這個想法已經被排除了,他們應該先到其他有可能的地方去,最後再去金沙巷,畢竟那裏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安全的。


    謝長寒覺得,無論是林焱,或是金沙巷的居民都是人,兩邊的安全同樣重要,沒有什麽優先級之分,自然是哪邊方便就先去哪邊;但林淼反駁他道,既然金沙巷安全的可能性很高,為了真正可能的事發地居民的安全考慮,他們也應該搶時間一一排除危險。


    剛感慨完林淼固執,很快再次正麵遭遇這種阻礙,謝長寒有些心累。他倆畢竟奔波了一天,到這會兒都有些疲憊,謝長寒揉了揉太陽穴,搜腸刮肚地想要整理出一套勸阻的說辭來。


    “或者我們分頭行事——既然不能達成一致的話。”林淼說,“你去金沙巷,我去東邊的上林路,到時候我們在中間,也就是鍾樓會合。”


    “林淼啊……”謝長寒歎了口氣,一隻手拍上了林淼的肩膀。


    她渾身上下沒幾兩肉,骨頭硌到了他的手心。


    “你有沒有接過家裏的生意,正式出來捉過鬼?”


    “小時候……跟著我爸見識過。”林淼愣愣地說。


    “那令尊有放你離開過他身邊嗎?”


    林淼答不上來。


    “你有手機麽?”


    搖頭。


    “會傳音麽?”


    頓了頓,繼續搖頭。


    “那我怎麽能——”


    謝長寒拖了個長音,搭在林淼肩頭的那隻手微微用了點力,一個“縮地成寸”已經用了出來。林淼隻覺得自己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周圍已然大不一樣。


    他這才接上之前的話:“——讓你單獨行動呢?以前師叔跟我說過,若是兩人出門驅鬼衛道,切忌分頭行動,極容易出事。你看,令尊不也不讓你離開他周圍嗎?”


    林淼:“……”


    這個人居然……爭不過就動手綁架!這裏分明已經到了金沙巷!


    “你怎麽能……”林淼說不出話了,“再說誰說我爸沒讓我離開過他,有迴三中出了個冤死跳樓的縛地靈,當時他就讓我在樓下看著,他一個人上的樓……”


    “但是我遇見過。”謝長寒的聲音一下子沉了下來,“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民國的時候,也是個學校,一個小姑娘在茅房……不,廁所裏,上吊自殺了。當時我和其他門派的朋友一起接的活,那位朋友覺得,我與他皆修為高深,一個新死鬼再怎麽樣也不是我們的對手,便打算節約時間,分頭調查……”


    “然後呢?”


    “然後?解決了,但他死了,我半死不活地在家中躺了半個月,後來恰逢七月半,鬼門關大開,那位死去的道友在地府領了個小差事,跑迴來見我,跟我說當時我們都被騙了,那小姑娘生前就和一隻大鬼做了交易,一死就得到了大鬼幾十年的道行,再加上她生前性格偏執,死時怨氣衝天,那一身修為根本不是普通新死鬼能比得上的。我吃了這個教訓,以後再也不敢讓搭檔與我分開……”謝長寒頓了一下,向林淼欠身,鄭重地鞠了一躬,“有冒犯之處,希望林姑娘諒解。”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讓她怎麽辦?


    林淼覺得心頭有點堵,又說不出是個什麽感覺,隻覺得自己不太想搭理他。


    然而很快,她就意識到有什麽不對。


    “等等,民國……?”林淼停住了向著小區深處走的步子,狐疑地看向謝長寒,“你……究竟是人是鬼?”


    謝長寒比她更莫名,走到路燈下:“三魂七魄皆在身,我當然是人,還有影子。”


    三魂七魄皆在身。


    林淼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她一哂,道:“三魂七魄皆在身……你說的對,你是個人。我隻是……沒想到清淨派如此……能人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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