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憩咖啡館」在休息五天後再度營業了。


    日子慢慢的恢複了平靜,是的,再怎樣痛過、哭過,最後,還是得迴歸平靜,還是得打起精神過日子。


    海邊的客人來了又走,春天剛過,夏天迎來了旅遊旺季,才沒多久,又感到了秋風蕭瑟,花蓮迎進了最冷的一個冬天。


    掛在門口的風鈴響起,有客人上門了,一個斯文有禮的男人走了進來。


    「今天怎麽都沒有客人?」他有很好聽的男中音,是個有點靦又溫和的人,最近兩,三個月來,他已是店裏固定的老顧客。


    「非假日客人本來就不多。」水芹微微一笑,和他已很熟稔。「今天你要喝什麽?」


    「我要一杯曼特寧咖啡。」他坐到平常慣坐的靠窗位置,從這裏可以看清她在吧的身影。


    「好,請等一下。」她熟練的拿出咖啡豆,倒入研磨機慢慢的研磨。


    看她動作不疾不徐,煮咖啡時的專注,看著看著,他總會不自覺的看入迷了。


    「請慢用。」


    看到她笑意盈盈,他才如夢初醒,臉上有抹尷尬的紅。


    掩飾的低下頭,就著杯子,喝了口咖啡,入口的芳香讓他衷心稱讚,「真好。」


    顧客的讚美對老板而言是最高興的事了,她微笑道謝。


    「對了,我媽媽要我把這個給你,這是我親戚從日本帶迴來的一些點心,聽說在那裏很受歡迎。」


    「真不好意思。」她放下手邊的工作。「又讓邵媽媽拿東西給我吃了。」


    邵媽媽對她很照顧,同情一個單身女孩子經營一家店不容易,三不五時就要邵建亞拿些吃的、用的來給她,自己也常來串門子,在她抽不開身時,還幫她招唿客人。


    邵家在這一帶算是小有名望,在街坊鄰居之間的風評也很好,邵爸爸是著名的醫生,一家人待人又很和氣,而邵家長子邵建亞自小就優秀,在街坊鄰居間很被稱許,他任職於高科技公司,後來請調迴故鄉。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終於鼓起勇氣提出邀約,「水芹,今天我們去看電影好嗎?』


    水芹詫異的看著他,他的臉孔微微漲紅,掏出兩張電影票來。「我妹妹抽獎抽中好幾張電影招待券,她要我拿來給你,說是今年最受歡迎的電影。」


    她搖頭。「我今天還有事,我看還是改天吧!」


    他臉上難掩失望,期期艾艾的開口,「有沒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我可以做些粗重的事。」


    她微微一笑。邵建亞實在是個很好的人,良好的家庭教育,造就出他的好性情和溫文儒雅的氣質,總是能體貼人。


    「不用了,也沒有什麽粗重的事要做,我一個人忙得過來--」


    清脆的風鈴聲又響起,一個年輕俏麗,渾身充滿青春活力的女孩推門而入,一進門就衝著他們喊,「哥、水芹姊。」


    來的人是邵建亞的妹妹邵靜亞,她在附近的學校念大學,和水芹一向熱絡。


    她一進門,看到大哥手上拿著電影票,她眼波流轉間,不著痕跡的給了他一個白眼。


    呆子,連這個都搞不定!她不屑的一撇嘴角。


    邵建亞苦笑一下。


    邵靜亞親熱的膩著水芹。「水芹姊,這電影招待券是我抽到的,我同學都說很好看,你陪我去看吧!我那個笨哥哥就當司機和打雜的好了,對了,還可以負責買單。」


    她淘氣的模樣讓水芹忍俊不住的笑了。「真的不行,我還有事要忙。」


    「拜托啦!陪我去啦!隻要你去,我就可以讓我哥請吃一頓飯了。」


    她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


    實在很難拒絕這樣的好意,在邵靜亞半撒嬌半強迫的情況下,水芹隻好點頭答應了。


    「好吧!」


    「哇~~好棒好棒,哥,聽到了沒有?今晚這頓飯你是請定了,我先迴去跟媽說,要她別做我們的晚飯了,」


    不等水芹反悔,她已經蹦跳的跑出去了。


    「靜亞就是這樣。」邵建亞略帶歉意,神態間是對妹妹那份又寵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沒關係,我們就約晚上吧!」


    等約定的時間到了,卻隻見邵建亞一個人來。


    「靜亞和男朋友去約會了,她男朋友在外島當兵,兩人很少見麵,她要我跟你說聲對不起。」他一臉的歉意。


    真是個蹩腳的理由,水芹暗暗歎氣,隻能禮貌的迴應。「沒關係。」


    電影還是得看,飯還是得吃,而出乎意料的,兩人相處的氣氛很好,邵建亞溫暖而幽默,和他談話非常的輕鬆。


    聊到他的工作,她忍不住笑。「你也算是黃金單身漢了,怎麽會沒有女朋友?」


    「小時候,我媽媽告訴我,隻要書讀得好,女孩子會在大學校門口排好隊等我挑。」


    他一本正經的樣子讓她笑開了。


    「到大學後,才發現是男孩子擠在大門口排隊等女孩子。」


    「工作之後總有女同事吧?」


    「女孩子?」他誇張的叫,「那根本是世紀珍寶,每次一到中午,送便當的妹妹來時,全公司的單身漢都擠在窗邊看。」


    水芹覺得有趣,「在窗邊看怎會有機會?幹嘛不和她搭訕。」


    「那是高階主管才能有的機會。」


    她哈哈大笑。


    「你年薪百萬,條件又好,還怕找不到對象?」


    「在竹科,最不缺的就是我這樣條件的男人,最缺的是年輕漂亮的妹妹,我們是有錢花沒桃花啊!」


    看完電影,他們相偕走了迴來,直到家門口時,水芹揮手和他道別,然後轉身拿鑰匙開門。


    「水芹。」


    她迴過頭,隻見邵建亞大步走到她麵前,像下了莫大的決心。「你覺得我怎麽樣?」


    水芹愣在當場。


    他一鼓作氣的告白,「我阿嬤很喜歡你,我媽媽很喜歡你,我妹妹很喜歡你,我爸爸也很喜歡你,我--我也很喜歡你。」


    他緊張得深吸口氣,續道:「我是很認真的,你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追求你?」


    見她沒有反應,他再接再勵,「我有房子、有車子、還有存款,我身體健康,喜歡動物和小孩,我不是很有情調,但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話畢,他漲紅了臉,局促的抓了抓頭發。「我爸說追女孩子還是直接點好。」


    她仍愣愣的看他。


    他又加了一句,「我妹說要浪漫點,要送你東西,我不知道要送什麽,你喜歡什麽?」


    他的話讓她有了一絲笑意。


    看見她笑,邵建亞也勾起嘴角。「我--唉!我不是很會和女孩子說話。」


    「我知道。」她輕聲說:「是台灣教育教的。」


    他哈哈大笑。


    邵建亞的真摯誠懇讓她想起一個人,一個心直口快的傻大個。


    走進家裏,她重重的將自己拋在沙發上,抱著兔子靠墊,將自己的臉深深的埋進那長長的絨毛裏。


    「小克,有別的男人追我了,他人很好,跟你有一點像。」


    不,那種認真,近乎傻氣的執著隻此一家別無分號。


    她喃喃低語:「你太可惡、太可惡了,一年多了,我都等你一年多了,你還要我等你多久……」


    「小克,我好想你。」她蜷縮成一團,聲音哽咽。「你怎麽還不迴來?」


    她抽抽噎噎的哭了又哭,最後沉沉的睡著了,靠墊已被眼淚所濡濕。


    ***鳳鳴軒獨家製作***bbs.***


    第二天,邵建亞仍然準時出現在她麵前,仍是安靜的微笑,仍是坐靠窗的位置。「給我一杯曼特寧咖啡。」


    唉~~


    一天、兩天、三天、一星期……


    「今天,給我一杯藍山咖啡好了。」


    她端上咖啡,靜靜的瞅著他,看得他坐立難安。「怎麽了?」


    她歎了一聲。「希望你下次來的時候,是和你的女朋友一起來,我會請你們喝咖啡。」


    他的臉色瞬間刷白,眼底閃過一抹受傷。


    「拜托,不要這樣子看我,我們是不可能的。」她低聲道。


    「是不是因為你以前的男友?」


    她唿吸一窒。


    「我知道你以前有一個男朋友,這間咖啡店是你們一起開的,我很早就知道了,」她看來很脆弱,白皙的臉色甚至有些透明,他放低了聲音,不想嚇到她。「我知道你忘不了他,可是,人總是要向前看,有些事終究會成為過去,你說,是不是更應該把握現在?」


    久久,她臉上有些僵硬,勉強的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我不想--」


    「給我一個機會,好嗎?你會發現我沒那麽討人厭。」他打斷她的話。「你可能還會覺得我很不錯。」


    她微微張嘴,想要說什麽,但又說不出來。


    怕被她拒絕,他丟下了咖啡錢,幾乎是落荒而逃。「我明天、後天、大後天、大大後天都會來喝咖啡。」


    門關上了,隻剩風鈴清脆的聲音在風中唱著。


    水芹看著仍冒著熱氣的咖啡,忍不住歎氣。「真是個傻瓜,他連一口都沒喝。」


    晚上,她待在房間裏,將頭埋在雙膝間,聽著浪濤的聲音一聲又一聲。


    以前和小克在一起時,相擁著聽濤聲覺得很浪漫,現在一個人,聽著海浪聲隻覺寂寥冷清。


    遠離台北,一人在這裏,隻是更加寂寞,她想念台北,想念一整晚川流不息的汽車喧鬧聲。


    這裏,安靜得讓人快發瘋了。


    又到了感性時間,這是一個適合傾吐的夜晚,也是一個適合傾聽的夜晚,親愛的朋友們,我們在這裏聽著你的心事、你的秘密……


    收音機裏傳來的是她早已聽慣的主持人聲音,她的聲音磁性動聽,像一個老朋友,在最冷的寒夜裏來訪,像一條溫暖的厚被子,暖暖的貼著你。


    我想要對我的丈夫說一件事。


    打電話進去的女性聽眾語氣哀傷,平靜的敘說自己的事,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不愛你,我努力了十年,但還是不愛你,所以,放了我吧!


    好久沒有聽這個廣播節目了,自從小克走了之後,她再也沒有聽了,就像恐怖電影,她再也不肯一個人看了。


    怕觸景傷情,怕這一切提醒著她,她曾得到,最終又失去的東西。


    怎麽會有人願意把心事告訴陌生人?


    因為他們找不到人傾聽。


    這對白一下子從記憶中浮現出來,此時她終於明白那種刻骨銘心的孤單,那種舉世蒼茫,隻有她一人獨行的滋味是什麽。


    她也想找人說話,傾吐心裏想說卻又無處訴的話,而這個廣播節目似乎成為她和小克唯一的、薄弱的聯係。


    水芹深吸口氣,微顫的手指撥通了電話。


    第一次,從一個傾聽的角色,變成了訴說的人。


    你好,這裏是感性時間,要怎麽稱唿你?


    主持人感性親切的聲音從話筒那端傳來。


    「我、我是芹芹。」


    芹芹,你有什麽話想對誰說嗎?


    主持人像個閨中密友般,輕輕觸動她心中柔軟的一個角落。


    「我想對小克說……」水芹輕輕咬著唇。


    你想對他說什麽?


    情緒一起,水芹對著話筒大吼。「你要是再不迴來,我就把你的大熊抱枕和小鹿牙刷丟掉!」


    主持人一時僵住。


    「小克,我不等你了,我已經快撐不下去了,你不迴來,我就要把你最喜歡的東西也給別人。」她語帶哽咽。「就是我自己,記起來了嗎?你說過你最最喜歡的就是我,嗚嗚嗚……我會愛上別人,我要當別人的女朋友,以後也要當別人的老婆了……嗚嗚……你一點都不在乎了。


    「你在哪?我找了又找,等了又等,我沒有力氣再等下去了。你說不會丟下我一個人,但是,我已經等你一年三個月又十天了……你在哪裏?你快迴來……」


    她情緒失控的哭泣,讓人聽了為之鼻酸。


    主持人輕聲道--


    好的,謝謝芹芹分享的心事。


    掛斷電話,水芹已是全身乏力,軟軟的癱在床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天使惡男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孟妮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孟妮並收藏天使惡男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