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的廳堂上,元寶黛身穿湖綠小襖、銀鼠坎肩,腰上係了條月白色繡金線的鳳尾裙,黑發綰成了髻,幾朵銀白色的珠花點綴其中。她從昨天那個穿著舊布衣的鄉村姑娘搖身一變成了韓府少奶奶,她的容光煥發令眾人眼睛一亮。


    此刻,她手裏正捧了碗熱茶,恭恭敬敬地跪在韓夫人麵前,行新嫁婦之禮。


    「噯,快起來,小心膝蓋疼。」韓夫人喜孜孜的,連忙扶起元寶黛,向廳上其他幾位韓家長輩誇讚道:「我等這天不知道等了多久。這個媳婦我昨兒個一看就喜歡,今兒個更是怎麽看怎麽順眼,瞧瞧咱們雍兒多會挑!」


    「婆婆,喝茶。」元寶黛微笑著,小心翼翼地將熱茶奉與韓夫人。


    她知道廳裏每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上自笑了眼的韓夫人、削長臉兒的二姨婆、正嗑瓜子的六姑媽、無精打采的七表姊,下至剛當上韓府總管的旺福、韓府各院大小丫頭們,一旁擦窗的阿婆、門口掃地的老伯……每個人都正用好奇的、帶點評判的眼光看著她,看看這個讓他們少爺屢次拖延婚事、不惜毀了和華家的婚約也要娶迴來的心上人,足下足夠資格做他們韓府的少奶奶。


    她知道新媳婦難當,所以她有備而來。起了個大早細心裝扮,向老仆打聽了韓府規矩,又問了眾人的性情和喜好,每個細節都謹記在心,時時刻刻都掛著謙遜有禮的笑,直到此刻,她落落大方的站在眾人麵前,接受韓家人的審視。從長輩們滿意的眼神、下人們友善的笑容看來,她知道她是令他們喜歡的。


    請過早安後,旺幅領著元寶黛在韓府裏四處逛著,介紹著哪個廳院是做什麽用的、哪個樓閣住了什麽人,又將韓府祖宗十八代的宏偉事跡向她述說了一遍。


    「所以,韓家本是世代經商為業,因為當初老爺在幫助先皇打天下時建有功勳,才會受封為錦田伯嘍?」元寶黛為自己竟然不懂得「堂堂錦田伯」這幾個字是那麽意義非凡又響當當而感到愧疚。


    「是啊。但老爺認為官位隻是個虛名,不能長久的,還是守住世代傳下來的家業比較要緊。所以老爺總叮囑少爺不可以此為傲,要他好好學習經商之道,將來還是要把家業傳到他手上。」剛當上總管的旺福一臉春風得意,講起話來更是有十足的總管架勢。「咱們韓家的『豐和行』專司米糧買賣,城裏好幾家大鋪子都開了有幾十年了,全是祖上傳下來的家業。近幾年老爺又在湖廣兩地開設了許多分鋪,生意愈做愈大,但老爺的身子卻是愈來愈吃不消。沒辦法,老爺老了,膝下就少爺一個兒子,自然很希望少爺趕緊成家立業,好幫他扛下豐和行這個擔子。」


    韓雍孩子氣的臉浮現在元寶黛腦海,她想象著他拿著帳簿算盤在商行裏當家的精明模樣,似乎跟他那張娃娃臉不大搭……


    「本來我看著少爺年紀輕,總不肯定不來似的,幸好攪和了這些年,少爺終於成家了,成為一個男人了,該負起男人應有的擔當,好好經營老爺傳給他的豐和行才是。不但要守成,還應將家業發揚光大,這麽一來才不枉老爺跟夫人養育少爺長大成人的辛苦。」旺福很感慨的說完,又添上一聲蒼涼的歎息。


    「喔……旺福啊,不知道你今年貴庚?」


    「我嗎?」旺福撚了撚唇上那兩道小胡子,活像個紹興師爺。「我想想,我比少爺長了兩歲,今年也有二十六啦。」


    「二十六?」跟她一樣大呢,這年頭真是不能以外貌評斷一個人的年紀。瞧旺福說話舉止那樣老成滄桑,她還以為他少說也有個三、四十歲呢。


    「少奶奶,您別看我年輕,我可是很能幹的,韓府裏大大小小的事我都做得來,我會是一個很好的總管的!」旺福激動道,小胡子跟著翹飛起來。


    「當然了旺福,我相信韓府裏就簡你最適合當總管了。」元寶黛說得信誓旦旦,臉不紅氣不喘。「而且少爺有你管著,一定很快能成就大業的。」


    旺福一聽,臉上立刻又緩和了下來,換上欣慰的表情。「承蒙少奶奶看得起,旺福不過是盡本分罷了。不過如今既有了少奶奶,以後少爺自應由少奶奶管著了。少奶奶您放心,旺福一定會聽從您的吩咐,從旁幫著少爺的。」


    聽從她的吩咐嗎?元寶黛有些受寵若驚,尷尬笑道:「上頭還有老爺夫人呢,我隻是個新嫁進來的媳婦……」


    「不不,少奶奶您不知道,現今少爺成了家,老爺把豐和行的事兒都交到少爺手上後,他就會和夫人四處去遊山玩水,一邊養老一邊享樂,再不管事兒了。所以以後少爺就是韓府的當家男主人,少奶奶就是韓府當家女主人,除了少奶奶,沒別的人有資格管少爺,也沒別的人更應該幫著少爺治家了。」


    韓府當家女主人?這頭銜可不輕,還重得讓元寶黛略感頭暈。她陰錯陽差,替自己拐來了個終身依靠,又不小心接下了這個當家理事的重責大任嗎?


    元寶黛幹咳了聲,知自己騎虎難下,既然決定要假戲真作,那就作到底吧。方才在眾人嚴厲目光的審視下沒腿軟,現在更沒理由退縮。


    韓府當家主母--她行的!


    「少奶奶,以後您有什麽小事情要吩咐,或是有什麽大事情要商議,盡管找旺福來,旺福一定會為了少奶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元寶黛見旺福一臉忠心耿耿,便知道他在從韓雍的心腹倒戈成為韓夫人的心腹後,現在又轉而成為她的心腹了。「旺福總管你言重了,死而後已倒不用,隻是我初來乍到,以後還有很多事得靠著你幫著我料理--當然,日後你若對我忠心不二,我也絕對不會虧待你。」


    「這是當然!旺福以後隻聽少奶奶的指示辦事。」少爺年輕莽撞,眼前這個少奶奶不但深得老爺夫人的喜歡,看來也比較有當家的能耐。他旺福何等聰明之人,當然知道何時該見風轉舵。「少奶奶放心,旺福會比對少爺更加忠心的伺候您。」


    元寶黛有點尷尬,低聲笑道:「你這話可別當著少爺和外人麵前說,夫尊妻卑是自古常理,男人們是很要麵子的,我始終得為夫君著想。」


    「是是是!旺福知道、知道了。」見旺福嗬嗬嗬的陪著笑,元寶黛也笑了。昨晚對天發誓要坐穩韓家少奶奶這個位置的決心,更堅定了幾分。


    蘇州第一大茶館,宛在軒。


    「韓叔叔!」一男一女,兩個錦衣寶鞋的娃兒叫著、笑著,興奮過頭得朝著韓雍直衝而來,跟著撲倒在他懷裏。


    「韓叔叔,你又來喝霸王茶嗎?」女娃兒穿著鵝黃色的衣褲,細細軟軟的發絲紮了兩條小辮子,乖乖貼在胸前,那張白得幾乎透明的臉蛋與她娘親十分相似,美如詩畫的眉眼更是像極了爹。她抓著韓雍的膝蓋,甜甜問道。


    「霸王茶?」韓雍一愣,沒想到他的結拜大哥--宛在軒的大當家衛尋英,竟然會把他出於兄弟之情才會沒事上宛在軒找他喝茶聊天的好意說成是喝霸王茶!就算他真的是每次喝完茶就拍拍屁股走人,的確沒付半點銀子,但他們好歹也是拜把兄弟呀。「悅悅,別聽爹亂說話,韓叔叔不是外人,所以來宛在軒喝茶吃粥不用付銀子,不是喝霸王茶。」


    「韓叔叔,可是我聽衛伯伯說,親兄弟明算帳。更何況你們不是親兄弟。」男娃兒身量小,說起話來卻出奇地條理分明。他那雙極俊美的狹長鳳眼來自爹親,眼裏宛若星辰的眸光卻是來自娘。他年紀小小,卻耀眼得彷佛他走到哪裏,星光就照到哪裏似的。「連我爹也是這麽說……」


    「什麽?!連二哥也--」韓雍一陣心酸,指著男娃兒的鼻子問:「逍遙,你自己說,你跟韓叔叔好不好?」


    「當然好了!我最喜歡韓叔叔了。」


    「我也是。」悅悅撒嬌道。


    「那韓叔叔跟你們那兩個沒心沒肺的爹說的話,你們應該要相信誰?」


    「韓叔叔!」悅悅與逍遙異口同聲。


    「乖,沒錯!」韓雍相當自豪的摟了摟他們。「真是兩個聰明的好孩子,不枉韓叔叔這麽疼你們。所以了悅悅,韓叔叔不是來喝霸王茶的,我是怕爹在宛在軒忙裏忙外的那麽辛苦,娘又忙著煮絕世好粥沒空照顧爹,所以念著兄弟之情,特地來找他聊聊天、排解一下他工作的辛苦,順便喝碗茶、吃碗粥--」


    「你說得還真是理所當然啊,三弟。」宛在軒大當家衛尋英背著手,緩緩走來,另一隻手裏還握著帳簿,姿態卻優美得彷佛畫中人物,他那一臉傾倒眾生的笑容更是吸引著茶館中所有女客的愛慕眼光。


    「爹!」悅悅一見衛尋英,便推開了韓雍的擁抱,朝爹親奔去,咯咯笑著。「韓叔叔又來喝霸王茶了!」


    「說了不是喝霸王茶嘛。」韓雍又委屈又傷心,伸手把李逍遙抱緊了些。「悅悅這孩子真是太絕情了,有了爹就忘了韓叔叔,還是逍遙你有良心--」


    「韓叔叔你別難過,我相信你。」李逍遙拍了拍韓雍的背,正安慰著,一抬頭卻見到元福樓當家李子遙與南明逍夫婦走來。「咦!爹,娘,你們也來了?」


    「逍遙!」眼見連李逍遙都舍他而去,韓雍更是心寒無比,跌坐在地。「竟然連你也背棄我了,我就知道我平常那麽疼你們都是白疼了,果然沒良心的爹生出來的孩子也是沒良心的……」


    「雍弟,一大清早你跑來這裏哀天哀地的是幹什麽?怕大哥的宛在軒生意太好,所以來幫他嚇跑一些客人嗎?」李子遙牽著妻子在靠窗的桌子邊坐下,湖麵上閃爍著的晨光令他微微起了眼。「這樣也好,嚇跑的客人就會去我的元福樓,看來我還得感謝你呢。你繼續唿天搶地吧,咱們不妨礙你。」


    「這怎麽行。」衛尋英抱起女兒,令他身後那群滿臉迷戀的女客們頓時心碎了一半。他瞪著韓雍,仙人般的神態依然優雅。「我們宛在軒以客為尊,怎麽能容你在此妨礙客人們享用美茶、美食的美好心情?你最好給我安安靜靜的坐下來喝你的霸王茶,不然我就派人通知韓夫人,讓她把你這個寶貝兒子拎迴去。」


    「雍弟都成親了,衛大哥應該通知他的娘子才對。」南明逍撫著兒子的發,笑咪咪的提醒衛尋英。


    「這倒是。三弟你昨晚才新婚,今兒一早就跑來我這兒閑晃,你也顧一顧你娘子。」衛尋英朝夥計招招手,一壺清香的熱茶和幾樣精致茶點隨即被端上桌。


    「梅子糖酥!」悅悅摟著衛尋英的項頸,指著茶點興奮道。


    「悅悅乖,等吃了娘給煮的早粥,才能吃糖酥,不然娘會生氣。」衛尋英哄著她,那等溫聲軟語除了他娘子任流光外,隻有悅悅有幸聽得到。


    「爹騙人,娘根本就從來不生氣的。」悅悅纏著爹親,童音甜膩膩的。


    「雍弟,怎麽不帶你娘子一塊兒來喝早茶?」南明逍替眾人倒著茶,笑問。「順便介紹給咱們認識認識啊。」


    「娘子呀……」韓雍聽得恍惚。是啊,他都是有娘子的人了,全因為他不小心摘了一朵白荷花迴家,現在那朵白荷花不但不走,還說要讓他也喜歡上她……


    「娘,韓叔叔的新娘子長得什麽模樣?」李逍遙伏在南明逍膝上,好奇問道。


    「娘也不知道。昨兒在婚宴上沒瞧見新娘子的真麵目。」


    「說到這個,雍弟,你怎麽偷偷藏了個心上人這麽久也不讓咱們知道?」李子遙懶洋洋地靠在妻子身旁,語帶調侃:「害我這麽久以來,都深深以為你跟大哥之間有點曖昧不明。」


    「什麽?!我可是個年輕健壯的男子漢!」韓雍紅了臉,激動大喊,惹來隔座女客一陣竊笑。


    他承認,大哥那張宜男宜女的絕世容顏的確曾令他……有些迷戀;不過他肯定自己是喜歡姑娘的,他一直都在努力尋找他喜歡的姑娘家呀。


    「三弟,你再敢在我的茶館裏大聲嚷嚷,我一定會馬上把你丟進外頭的荷花池喂魚。」衛尋英拗不過悅悅的撒嬌,喂了一口糖酥給她,順便對韓雍施以威脅。


    「子遙,你別老亂說話,欺負雍弟。」南明逍不以為然地推了推李子遙,後者則是鳳眼一揚,對妻子露出風流又迷人的微笑。南明逍把細瓷茶碗放到了看來有些心煩的韓雍麵前,關心問著:「怎麽了?別是因為子遙幾句胡言亂語就生氣了吧?你知道他老愛逗你這個三弟的。」


    「不……不關二哥的事。」


    「那是什麽事情讓你這樣心煩哪?垂頭喪氣的,一點都不像雍弟。」


    「這還用說,昨日才新婚,今日就這樣落寞,一定是跟他的心上人鬧別扭了。啊,該不會是你在新婚之夜讓新娘子大失所望,所以才會一大清早的就被她一腳踢出新房了吧?」李子遙壞壞地笑,靠近了韓雍的耳朵。


    「不要緊,隻要二哥我教你幾招,包準讓你今晚大展雄風,你的心上人一定會對你刮目相看。你也知道你二哥我天生風流倜儻,縱橫情場數年、閱人無數--哎呀!」李子遙話沒說完,頭上便被人了一記。


    「真是的,老沒個正經。」南明逍瞪了他一眼,待要收迴拳頭,就被李子遙握住了。她伸出另一隻手戳他胸前,閃亮亮的眼裏有笑。「既然那麽敢說,這會兒幹嘛又來討好我?你什麽時候縱橫情場數年、閱人無數啦?」


    「小南,知道我開玩笑的。」把妻子的兩隻手都握在手裏,李子遙深情款款的表情連親生兒子都看不下去。


    「爹、娘,你們再這樣,韓叔叔就要哭了。」李逍遙望了眼在相親相愛的爹娘身旁顯得更加形單影隻的韓雍,同情道。


    「唉!老天爺到底為什麽這樣作弄我,我不過是想娶自己真心喜歡的姑娘為妻而已。」韓雍重重放下茶杯,委屁萬分地對天抱怨。


    衛尋英奇怪道:「這話怎麽說?你昨晚娶的不正是你心上人嗎?」


    「是啊雍弟,昨晚在婚宴上,韓夫人說你為了娶你那個心上人,不惜毀了原本與華家定下的婚約。」南明逍不解地問道:「那個元姑娘既然是你心上人,不就是你真心喜歡的姑娘嗎?」


    韓雍歎口氣,無奈地把這一場混亂發生的始末全告訴了他們。


    「所以……」南明逍聽完後,震驚得瞪大了眼。「這一切隻是個騙局?」


    「是已經弄假成真的騙局。」李子遙攬住妻子的腰,很愉快地道:「小南,太大聲了,會讓別人不小心聽見雍弟這個天大的秘密的。」


    韓雍虛弱地瞪了眼李子遙,又沒力地垂下頭去。「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了。倘若告知天下這一切都是我跟那個元寶黛在扮戲,華小虎一定會氣得殺到韓府找我算帳;華二虎護著他妹子,鐵定也不會放過我。」


    「真精采!行騙毀婚,說不定還會鬧上衙門去。」衛尋英揚起期待的笑容。


    「別說華家兄妹,你爹娘第一個就不饒你。」李子遙也笑,幸災樂禍的。


    「沒錯,倘若把這件事說出去,事情鐵定要鬧大了!」南明道著急道。「況且你跟那個元姑娘的的確確是拜堂成親了,就算你跟她沒有……噯,反正韓夫人不會肯相信你那番荒唐的說辭,讓你毀婚的、雍弟,你這次真的是闖禍了。」


    「闖禍了!」悅悅咬著糖蘇,愉快地跟著喊。


    「大哥,你到底是怎麽教悅悅的嘛!她怎麽一點都不像大嫂那樣又體貼又善良的呢。」韓雍苦著臉,趴在桌上慘兮兮地道,「大嫂要是知道我闖禍了,一定會想辦法幫我解決的。她雖然話不多,又老是說得慢吞吞的,但至少比你們有良心,絕對不會在那邊說一些落阱下石的話……」


    「雍弟,我也想幫你想辦法呀。」見他說得如此淒涼,南明逍也忍不住愁眉苦臉起來。「可是這次你真的……」


    「這次你真的太荒唐了。」李子遙起了鳳眼,聲音懶懶的。「婚姻大事豈能兒戲。你當著華小虎的麵毀婚也就算了,華家麵子上過不去,多送點禮過去賠罪也就了事了,但現在你跟你心上人都拜天地入洞房了,你還想反悔,你是打算就這麽毀了你心上人一輩子的名聲嗎?」


    「我說了咱們隻是在扮戲啊,她不是我心上人,咱們也--」也沒洞房啊。


    「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不管那元姑娘是不是你心上人,她本來也是好好的一個女兒家,你既然已經娶了她,就應該要負起責任,別拿任何理由來搪塞。」衛尋英意味深長地看著韓雍。「況且你不是說,她似乎是喜歡上你了?」


    「是啊……」她的喜歡來得太突然,他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因為想賴在韓府一輩子所以才出此下策。「可是我並不--」


    「是了,她喜歡你的話,那就好辦啦。」南明逍打斷韓雍,興奮道:


    「隻要你能和她兩情相悅,那就皆大歡喜了!你不用毀婚、華小虎不用找你算帳、韓夫人不用生氣、那元姑娘的名聲也保住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跟她相識至今不過兩天的光景,忽然要我喜歡上她--這太強人所難了吧?」韓雍沒想到小南會跟元寶黛提出一樣的建議,他急得簡直快昏倒。「而且我跟我自己發過誓的,我要跟大哥和二哥一樣,隻娶自己真正喜歡的姑娘!」


    「試試看嘛雍弟,搞不好你會很喜歡你那個娘子的,況且你以為每個人都能這麽巧遇見自己真心喜歡的姑娘,又能這麽幸運的跟她兩情相悅,雙宿雙飛嗎?這種機緣可是很難得的。當然,我是比一般人幸運得多,還沒出生,爹娘就先替我找到了。」李子遙說著,望著南明逍的目光又充滿了愛意。「小南……」


    「又來了!」李逍遙和韓雍兩個異口同聲,再次受不了的轉過頭去。前者是為了爹娘老是不顧人前人後的相親相愛而感到尷尬,後者則是因為無法忍受自己正苦惱萬分時,還有一對不識相的夫妻在自己麵前百般的恩愛。


    「子遙說得對,並非每個人都能這般幸運。你想想,當你在山崖上走投無路時,遇到的不是別人,偏偏就是那位元姑娘,或許冥冥之中就注定了你們的緣分。」


    緣分呀……韓雍又有點恍惚了。他倒從沒想過緣分這件事兒,他一直在努力找尋自己真心喜歡的姑娘,卻始終沒遇到,難道也是因為緣分未到嗎……


    「除非你告訴我,你打算做個隻為自己著想、自私自利的人,否則你除了承認她是你名正言順娶迴來的娘子外,你別無選擇。」衛尋英淡淡地道:「快迴家去嚐試跟你娘子好好相處吧,也許有朝一日,她能成為你真正的心上人。」


    「娘來了!甜甜的粥來了!」


    韓雍正考慮著衛尋英說的話,就忽然聽見悅悅開心地喊了起來。隻見宛在軒名揚四海的褒粥廚娘任流光手裏捧著兩碗正冒煙的熱粥和一盅茶,慢吞吞地走來。


    「流光。」衛尋英一見到妻子,臉上的笑就不一樣了,好像是心裏被真實的快樂填得滿滿的時候才會有的笑容。「辛苦了。咦!煮了兩碗粥?」


    「嗯,一碗給悅悅。」任流光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蛋因為身上的桃衫而映上了紅,她小心地把粥放在雀躍的悅悅麵前,然後又慢慢地把另一碗放到韓雍麵前。「一碗,給韓公子。」


    「給我的?」韓雍又驚又喜,這是他最喜歡的絕世好粥呀。


    「方才夥計說,韓公子來了,我就順道……做了碗。」


    「大嫂,叫我三弟就好了。」韓雍感動萬分,唿嚕嚕就吃了起來。


    「我就知道還是大嫂對我最好了,大哥再怎麽不疼我也沒關係,有大嫂疼就好了……」


    衛尋英絕美的容顏因為感到被妻子忽略而有點黯然,直到任流光又把那盅茶捧到他手裏--隻有他一個人獨享的、他的菊花茶--「給你的……」任流光輕聲道,頰上的桃色因為雙手被丈夫溫柔地捧住而顯得更加光采。


    韓雍低頭猛吃的同時,忍不住又瞥了眼這兩對幸福的夫妻。


    唉……能遇見喜歡的人,還能兩情相悅、雙宿雙飛,真的很難嗎?而那元寶袋--元寶黛,是否真的是像大哥所說的,是冥冥之中注定與他相遇的有緣人呢?


    「外公,你身子似乎好很多了。」元寶黛坐在外公的床邊,溫聲道。


    自從她那天被人用八人大轎抬迴韓府與韓雍成婚後,她的外公也被接來韓府住下。韓夫人對元寶黛這個兒媳婦相當滿意,對她的外公也很照顧,不但讓他住在上房,囑咐下人細心照顧他的起居,還特地請了城裏最好的大夫來給他看病。


    「是啊,韓夫人請來的那個高大夫果然醫技高明,我才吃他兩帖子藥,病就好得差不多了。玉蘭村那個跛腳大夫跟城裏的名醫真是不能相比哪。」元老爺子嗬嗬笑著,看起來氣色紅潤,心情相當愉快。「這都要多謝韓夫人,她真是一個心腸好,待人又親切的夫人,跟其他官夫人很不一樣。唉,隻是我看她那樣照顧咱們,我就忍不住想起娘來,娘她還在的時候,也是很孝敬外公的……」


    「外公!」元寶黛握住元老爺子的手,心裏跟著一酸。「你要這樣,我就去跟婆婆說一聲,叫她別對咱們那麽好了,免得你又想起娘,又要傷心。」


    「噯,傻丫頭,這豈不是辜負了人家的好意。」元老爺子歎了口氣,祖孫倆沉默了會兒,他又拉著元寶黛的手笑道:「我瞧韓夫人年紀倒挺輕的,沒想到生了一個兒子那麽大了,那天要不是她親自來家裏接我,我都不知道原來已經有了心上人,對方還是那樣家世垣赫的公子爺。」


    元寶黛有些尷尬的紅了臉,訕訕地笑兩聲。「是啊,我也沒想到,原來他的家世好到這種地步。」


    「我聽韓夫人說,這位韓姑爺對癡心一片,執意娶為妻;我看他年紀雖然輕,倒也是個正人君子。」元老爺子握著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這真是難得呀,有個疼的好夫君,又有個好婆婆,又是這樣子的好人家,真是好福氣,娘在天之靈要是知道了,一定很替高興,可千萬要珍惜。」


    「我知道。」她知道,她當然知道,這一切是老天爺不忍見她祖孫倆那樣落魄,所以賜給她的。雖然她騙他自己隻有二十二歲,雖然是她先提出照顧她一輩子的霸道要求,雖然她有點趁人之危--但是,她為他年紀輕輕,卻有著肯對自己負責、一輩子隻為一個女子動真情的大丈夫之舉而心動,卻是千真萬確的。


    爹拋棄了她們母女,她本來以為天底下的男人除了外公之外,再沒別的能依靠的了,偏偏在這個時候讓她遇上了韓雍。


    頭一次嚐到心動的感覺,原來就是這樣的呀……


    「如今有了好歸宿,外公沾了的福氣,也能享享清福,最重要的是將來倘若我不在了,就算始終沒找到爹,至少還有夫君能照顧……」元老爺子說得感慨,元寶黛聽在心裏,又是一陣悲喜交加。


    她一定--會好好把握住韓雍的,她會讓她的夫君喜歡上她的……


    「咦!怎麽還沒唾呀?」夜晚,韓雍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發現案上仍然點著一盞燭光。


    今日他纏著大哥,在宛在軒攪和了一天,直到天邊掛起了月亮才迴到韓府。但就算迴了家,他東摸西摸,忙進忙出,忙著拖延迴到他與元寶黛的新房的時間。


    聽了大哥和二哥的一席話後,他急著要退婚的衝動已經減緩不少,甚至想過要聽大哥的建言,相信他們的相遇是緣分使然,他該試著與她相處,嚐試去喜歡她,畢竟她已是他名義上的妻,名不符實的……雖然他知道自己該這麽做,心裏卻還是充滿了猶豫;他沒把握自己真的能做到,深怕辜負了她的一廂情願……


    「飯後我陪著我外公聊天,剛剛才迴房的。」元寶黛答道,微笑著迎向韓雍。


    「喔,我剛剛在廳裏聽我爹交代事情,知道他們最近正打算去一趟北方,一來探親、二來遊玩……然後又跟旺福在院子裏試了試商號裏新進的爆竹,知道中秋就快到了嘛,城裏每年都會有煙花大會……」韓雍有點心虛地交代自己那麽晚迴房的原因,隻見元寶黛一邊聽一邊點頭,伸手接過了他脫下來的外袍。


    「天氣似乎愈來愈冷了,光穿這袍子夠暖嗎?」元寶黛摸著那件袍子,料子是很好的,就是有些單薄。「明日我替你做一件厚的吧。」


    替他做袍子?韓雍有點臉紅,莫名地害羞起來。「不、不用啦,做衣做鞋這些事,府裏頭自然有下人負責,不用麻煩了。」雖然,他以前的確常常夢想著,將來若是娶了妻,他就要穿著愛妻親手替他做的鞋襪衣褲,天天穿在街上晃,好跟別人炫耀他妻子有多賢淑,他這個為夫的有多幸福……


    「喔。」元寶黛並沒有多說什麽,替他把袍子收好了,兩人麵對麵站著,一陣沉默,氣氛忽然又尷尬了想來。那番宣示要坐穩韓府少奶奶這個位置的決心依然在元寶黛心裏倍看著,雖然覺得自己是仗著韓雍太過善良而欺負他,但她--不會讓他覺得後悔的。「睡吧。」


    「啊?」韓雍一愣,便見元寶黛忽然牽住他的手,走向床邊。


    她的手很軟,涼涼的,令他想起了那天他們站在山崖上,手牽著手,對華小虎說他們彼此情投意合、私訂終身的事……她小小的掌心隻能包覆住他三隻手指,女人天生的嬌柔、男人天生的陽剛,此刻忽然變成很明顯的對比。


    他心神一恍,不由自主地隨著她來到了床邊。


    像昨晚一樣,元寶黛滿臉通紅,開始在他麵前輕解羅衫。少了昨夜那一身厚重的嫁衣,不用一會兒,她已經將層層外衫褪下,僅存那件單薄的中衣。


    她伸手摘去了發簪,墨色的發如瀑披瀉,柔白色的肌膚在青絲的覆蓋下若隱若現,更加誘人。她的身子纖合霞,在昏黃的燭光下微微顫動,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緊張……「我說過我不會後悔的。」還是這句話。元寶黛要讓韓雍知道她要做他妻子的決心有多堅決。她拉過韓雍的手,覆在自己正怦怦猛跳的心口上。「咱們做真夫妻吧,相公……」


    韓雍渾身灼熱,困難地咽了口口水,卻緊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前這個女人,是和他拜過堂、名正言順的娘子,她的確是該喚他相公的,而現在隻要他願意,他就能得到這個女人的一切;不論是眼前這極具誘惑的嬌軀,還是在他掌心之下、她那顆又柔軟又堅韌的心,真的,隻要他願意--


    韓雍的手掌隔著薄如蟬翼的中衣,在元寶黛的胸口上留下火燙的熱度。她等著,她相信自己姿色還不差,一個姿色不差的女子這樣放下矜持、投懷送抱,一般男人應該不忍狠心拒絕--至少不會連續拒絕兩次。


    「穿……」韓雍又咽了口口水,顫抖著收迴了覆在元寶黛胸前的手,像是費盡千辛萬苦般。「穿上衣服吧……夜寒……露冷……小心著涼。」


    元寶黛錯愕地看著韓雍,他臉上掛著心口不一的勉強笑容,伸手替她披上披風,然後僵硬著身子、目不斜視地轉過身去,再次拒絕了她。


    「對不住。」韓雍的耳根和頸背紅通通的一片,聲音甚至有點粗啞,但他依然選擇走向了昨晚那張睡起來又冷又不舒服的躺椅,側身躺下,這迴連靴子都忘了要脫,「對不住……的心意我明白,但是我不能在我還不確定的時候要了……真的,對不住,」


    元寶黛望著他的背影,心裏的感覺不知道怎麽形容。她是該為了他的珍惜而感到慶幸,同時也為了他的拒絕而感到失望。但此刻,她心裏的感覺跟昨晚很不一樣,那股失望遠遠超越了慶幸,讓她的心一直往下沉、下沉……感覺,槽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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