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連按下電鈴的勇氣都沒有,默默的轉身離開,一路垂淚到家。


    那都是十一年前的迴憶了。今日的偶然重逢,讓她欣喜莫名,但,他其實早就把她忘光光了。


    她抿嘴暗暗自嘲,想到父親提過他們已經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不該再有聯絡,以免被當成別有心機。


    如果吃完飯,他還是記不起她,這表示當年她以為對於嚴哥哥來說,她是個特別的女孩一事,不過是自作多情,那還是默默的離開會比較好吧!


    尤其她家目前現況十分緊迫,在這個時候出現,被懷疑是來求援的機率比當年更大,她不想被如此誤會,寧願讓迴憶停留在當年美麗的句號上。


    「進來。」他拔下開車時用的皮手套,交給早就在大門口守候的老管家。


    「你家好漂亮喔!好像雜誌上麵的歐洲別墅。」她抬起眼來,雙眸亮晶晶的望著他,「你一定有哆啦a夢的任意門,直接把我載到外國去了。」


    「任意門?」他蹙眉。


    又蹙眉了!這一直是他的壞習慣,眉心總是皺起的,所以她很喜歡把自己的手當熨鬥,笑鬧著要撫平他眉間的皺褶。


    然而她剛剛這麽玩了,他卻隻是不耐的把她的手拿下而已。


    「你沒看過嗎?」她偏了偏頭,「我知道了,你那個年代叫小叮當對不對?」


    「我不知道什麽多拉夢,什麽小當當的。」


    她拿過小叮當的漫畫給他看過的呀!難道他忘記了?


    「喔!你沒有童年。」她不悅的撇嘴道。


    嚴凱嶽唇動了動,決定不與小女子計較的抿緊。


    他的確是沒有童年。


    打他有記憶以來,他的身邊就圍滿了各式各樣的家庭教師,指導他各種學識,他忙著學習,一本閑書都沒看過。


    出國念書之後,隻看有用書籍對他而言已成習慣,他沉迷於書海,少與人打交道,他做事一板一眼,所以大家都在背後偷罵他是書呆子。


    他討厭任何脫離常軌的事,不在他計劃內的,統統不接受。


    進入公司之後,不得不與人共事,他的強硬態度雖然稍稍軟化,但仍是被冠上不通情理的大帽子。


    不通情理又如何?他在心中冷哼。


    昔日父親主掌家族企業的時候,就是太隨便,什麽都好,好聽一點是無為而治,放權給屬下,難聽一點就是他根本懶得管,靠著從爺爺那一代的精英長輩,樂得隻做收錢的總經理。


    精英也是會背叛的,數十年的情誼在金錢的麵前變成狗屁,公司差點變成別人的,爺爺隻得趕忙亡羊補牢,柵欄才補到一半,就丟給他,害他每天累得跟狗沒兩樣,就連假日都沒得休息。


    但是……他的心中浮上一抹不確定。


    他怎麽有印象似乎有這麽一個人,很愛在他沉迷書海的時候,硬是將他拉出書房,四處亂兜轉?


    一個他刻意將其遺忘的小女孩……


    「少爺,請問這位小姐是……」老管家的好奇打斷了他的思緒。


    「她不重要,不用管。」


    不重要會帶迴家來嗎?老管家心中充滿疑惑。等等他一定要把這件史無前例的奇事報告大老爺。


    「她不重要」四個字狠狠的重擊了紗致。


    該不會當年她老愛拉他陪她,其實令他十分生厭,搬家正好稱了他的意,理所當然將她忘光光了?


    這樣說來,他記不起她,也是當然的啊……


    「少爺,真難得見您中午迴來用餐。」老管家笑咪咪道。


    當初老爺夫人雖然答應少爺搬出去住,但要求他除非有要事不在國內,不然一個禮拜至少要抽出兩天時間迴家陪家人吃飯,然而常忙得天昏地暗的他別說午餐了,就連晚餐都很難得見到他的人影。


    可憐的少爺,年紀輕輕就背負上萬名員工的生計,還要維持老爺跟大老爺的揮霍,他真怕工作狂的少爺有天會過勞死。


    今天難得看他這麽輕鬆的迴家吃午餐,老管家一相情願的以為他總算願意放過自己一點了。


    「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嚴凱嶽問。


    「已經好了。」老管家點點頭,「請隨我至餐廳。」走進餐廳,驚見一桌菜館,紗致整個人都傻了。


    「這是我們的中餐?擔仔麵跟鹵味?」她驚異的用食指指著桌上所有的一切。


    「對。」嚴凱嶽走向他的座位,也就是橢圓形餐桌的另一端。


    他是把麵攤直接搬來了嗎?


    隻見一位帶著高帽子的廚師站在麵攤的鍋爐前方,手拿著煮麵濾勺,廚師左邊的桌上擺放了黃麵、陽春麵、米粉、粿仔條等麵類,右邊則擺放了各式各樣的蔬菜,而在餐桌的正中央,則擺放了各式各樣的鹵味。


    一整隻鹵豬、一整隻鹵雞、鹵牛肉、鹵羊肉、鹵蛋、鹵海帶、鹵豆幹……所有可以鹵的東西統統都是巧克力色的。


    除了煮麵師傅以外,另外還有兩位師傅分站桌子兩側,帶著橡膠手套的手拿著一把銳利的薄刃,似乎正等著接收命令。


    「少爺,請問您要吃什麽麵?」煮麵師傅問。


    「先問那位小姐。」嚴凱嶽瞟向還呆站在門口的紗致,「喂!坐下。」


    「坐哪裏?」紗致還有些茫然。


    桌上可喂飽二十人的食物跟彩繪玻璃窗投射下來的日光一樣,閃動著燦爛的光輝。


    「對麵。」嚴凱嶽長指指了指。


    服侍用餐的傭人早就拉開椅子等她入坐。


    「喔!」生平第一次被服侍的她有些扭捏的入坐。


    「小姐,請問您要吃什麽麵?」


    「隨我點嗎?」


    「當然!」煮麵師傅微笑,「您可任意決定麵類還有配菜。」


    「這麽好。」她的鼻尖充斥著鹵味的芬芳與麵湯的清香,一張口,口水差點泄洪,「請給我陽春麵,搭那個大陸妹、豆芽菜、韭菜……喔!還有一些大白菜。」


    這裏是麵攤吃到飽吧?她一定一定要吃迴本。


    麵下了,負責鹵味的師傅開口了,「小姐,請問您要吃什麽?」


    「等等,我看看。」她直接離開椅子,來到滿桌鹵味旁。


    「小姐,您坐著就好,由我幫您服務。」


    「這樣我才看得清楚啊!」就跟上市場買菜一樣,要親自挑選才能挑到好貨咩!「請幫我切一份豬頭皮,切這一部分,肥瘦適當最好吃……鹵豬腳也來一份,我要腿庫的喔!豬耳朵也要,麻煩切這一部分,這邊的軟骨最好吃……還有豆幹、海帶、花生統統都來一份……哎喲!統統都要啦!」


    今天吃完這一餐,至少可以三天三夜不用吃飯吧!


    「是的,小姐。」


    「對了,也同樣切一份給對麵那個人。」紗致指示。


    「我不用那麽多。」吃那麽多東西是想撐死人嗎?嚴凱嶽連忙拒絕。


    「切切切!」紗致才不理他,「照我的切一份給他!」


    「少爺?」鹵味師傅有些為難的看著嚴凱嶽。


    嚴凱嶽擺手,「就照她說的做吧!」


    懶得跟她吵。


    廚師準備好食物後,紗致又有意見了。


    「我們一定要離這麽遠吃飯嗎?」講話要用喊的,很累耶!


    「我家吃飯一向如此。」


    「那……」狡黠的水眸閃了下,「我不是你家的人,應該不用遵守吧!」


    嚴凱嶽還來不及否定,就見一個女孩興匆匆的捧著麵碗,小跑步過來。


    他碰過剛起鍋的麵,超燙,她怎麽端得住?


    他大喊,「麵燙!別跑!」


    免得發生悲劇。


    「放心,妹妹有練過的……哎喲!」不知道是啥東西絆了她的腳尖,人同碗一起飛了出去。


    「shit!」他就知道會出問題。他急忙過來,在五體投地的女孩身邊蹲下,「有沒有燙到?」


    不需任何指令,仆人已經過來清理地麵,煮麵師傅利落的重下一碗麵。


    「好像……」她左瞧右瞧,「沒有……啊!手好痛!」


    痛才喊出口,嚴凱嶽已抓著她的手,直接往仆人端過來的冷水碗中放。


    接著一名仆人拿來幹淨的毛巾,溫柔的擦拭掉水珠,下一個仆人為她塗上燙傷藥,同時,煮麵師傅將她的湯麵擺到嚴凱嶽旁邊的座位。


    他們的行動超有效率,讓紗致看傻了眼。


    這是異次元空間嗎?是吧是吧?難怪當年父親會說,嚴家已跟他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既然是不同世界,就不該有交集。


    唉……眼前有好多美食可享用,她的心情卻是越來越低落,重逢的喜悅早就因為他的遺忘以及兩人背景的差距,而衝得幹幹淨淨。


    今天應該是他們十一年之後難得的重逢,但也是最後一次相見了吧?


    她在心中歎了一口氣後,決定好好把握這難得的機會,要不然以後就沒機會再對嚴哥哥撒嬌耍賴了。


    她拉過椅子,緊挨著他坐下。


    「妳坐遠一點。」幹嘛靠他這麽近?


    「坐太遠沒有吃飯的氣氛啊!」她夾起一塊豬耳朵放進他的湯匙裏,「夾菜也方便。」


    嚴凱嶽瞪著湯匙裏頭的豬耳朵,「我可以自己來。」


    「人家夾了,你就吃了嘛!」她又丟了顆鹵蛋放進他的麵碗。


    「鴨蛋鹵的耶!好好吃喔!」說著,她直接在嘴中塞了一整顆鹵蛋。


    除非宴客,家中吃飯一向是各占餐桌四端,從不曾這樣緊挨著,更別說是替他人夾菜了,而且她靠得很近,肘一張,就可以碰到他的。


    明明桌子很大一張,她為什麽一定要跟他人擠人?


    嚴凱嶽非常不習慣與人如此靠近,然而看到她那張吃得好開心、好幸福的笑臉,懸在唇瓣上的無情冷語不知為何就是吐不出去。


    吃東西原來是這麽開心的一件事嗎?


    一般人所謂的美食對他而言是理所當然,舌頭刁的他若廚師煮出來的食物未到他的水平,絕不送入口中。


    他太習慣錦衣玉食的生活,幾乎已經忘了什麽是打自內心發出的幸福感。


    「你幹嘛不吃?」用一張好嚴肅的臉盯著她看幹嘛?想害她食不下咽喔?「趁熱吃,好好吃的喲!」


    說著,她夾了一塊豬頭皮放入他懸空的調羹。


    「快吃快吃!」她催促,「入口即化的美味,隻在天上有!」


    隻在天上有?她會不會說得太誇張了?嚴凱嶽有些哭笑不得的將豬頭皮放入口中咀嚼。


    嗯!鹵得夠味,的確如她所言入口即化,是嚴家廚師該有的水平。


    心頭雖是如此想,可再看到一旁的她吃得津津有味,他忽然覺得口中的食物似乎也傳遞過來一種奇特的滋味,誘引著他的舌頭,不由自主的再夾了第二塊。


    見他主動夾取,紗致開心的嚷,「真的很好吃,對吧?」


    這是他家的廚師煮出來的料理,味道當然好。


    他知道一出口,冷情的話將會打碎那張喜悅的笑顏,他蠕動了下唇角,幾不可察的點了下頭,「嗯!好吃。」


    在場的傭仆與廚師們均暗暗驚訝的瞪大眼。


    做好工作是他們該負的責任,冷酷嚴肅的少爺從不曾因此誇獎過他們半句,今日竟會得到肯定的讚美,一時之間,他們都懷疑自己有沒有可能聽錯了?


    「我就說嘛!」她笑著夾起麵條吸入口中時,胸口突然一酸,大顆大顆的淚珠彷佛斷了線的珍珠般,紛然掉落麵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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