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林昊青轉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思語。思語頷首,恭敬道,“留意了,無人跟來。”


    林昊青這才點頭:“餓了吧,吃飯了。”


    一頓飯,阿紀吃了五十個林昊青的量,桌邊的飯桶沒一會兒便被掏了個空。吃完一整桶飯,她似還有些肚子餓,思語便將自己碗裏的飯都給了阿紀。她將肚子吃了個渾圓,這邊一吃完,馬上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道:“師父我困了。”


    “去屋裏睡會兒吧。”


    阿紀便自己迴了房間,連門都沒關,在那簡易的床上一頭倒下,登時唿唿大睡了去。


    而神奇的是,便在她睡著不久後,她那吃得渾圓的肚子便開始慢慢的消了下去,沒消一點,她的頭發便也長長了一點,翻身的時候,剛還合身的衣服,這一會兒時間便已經露出了手腕腳腕來。


    聽著她均勻的唿吸聲,思語道:“從內丹化妖形,才十來天,睡一覺便躥個頭,這樣下去,屋子怕是裝不了她了。”


    林昊青笑笑:“長到她原來的個頭,便不會再長了。”林昊青重新拿起了書,“而今國師府和北境都欲拿我,帶她出去且小心些。”


    “是。”思語答後,頓了頓。


    林昊青看她:“怎麽了?”


    “屬下隻是不明白……”思語奇怪道,“當時……紀雲禾身軀剛剛斷氣之時,主上明明知曉解救之法,卻為何沒有救她?而後又大費周折,將她再從湖底帶走?”


    林昊青默了片刻,目光在書上,思緒卻飄到了別的地方,他想起了那日,在那方小屋裏,看到的紀雲禾枯槁的臉頰……


    “她想離開那兒。”林昊青道,“幫她一把而已。”


    思語聞言,沉默下來,她默默退到林昊青的身後,站在院中,淋著這杏花雨,靜靜的陪著他,如影子一般,又度過了一段時光。


    第八十章 不迴頭


    油燈微弱,林昊青左手手指輕輕在泛黃的書頁上摩挲,右手拈著一片輕薄如紙的物什在細細探看,微微失神的嘀咕著:“蟬妖之翼……”他眉頭皺得極緊,看得十分的專注。忽然,門外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


    初始林昊青並未聽見,響了半晌,他才放下手中的東西,卡在書頁裏,將書闔上,貼身放好,這才邁步走向門邊。還未開門,他便問道:“怎麽了?”


    這個時辰來敲他門的,總不會是他的妖仆思語,他拉開門,門口果然站著阿紀。


    時間已過了半月,阿紀個頭長得極快,這眨眼間便已是少女模樣,出落的與以前的紀雲禾別無二致,隻是神色間少了紀雲禾暗藏著的冷硬與決斷。


    林昊青看著她,她站在月朗星稀的夜裏,頭發披散著,手裏還抱著她的枕頭,因為情緒有些不安,所以頭上毛茸茸的黑狐狸耳朵微微顫抖著。


    一個什麽過去都沒有的紀雲禾。心裏想的,便在臉上表現了出來。那似她曾經,一出戲,看她自己演,便能演到極好。


    不過想來也是,若沒有經曆馭妖穀的過去總總,她應當就該長成這般無憂無慮的模樣。


    “師父……”她抱著枕頭,不安道,“我又做夢了。”


    “先進來吧。”林昊青將門讓開,阿紀便走了進來,她熟門熟路的將枕頭往林昊青床榻上一放,然後坐了上去,將他疊好的被子抖開,裹在了自己身上,然後道:“師父,還是那個夢,我又看見我躺在湖裏,四周都是水,可冷了……”


    林昊青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涼茶,遞給阿紀:“隻是夢而已。”


    阿紀接過茶,搖頭道:“不是的,很奇怪……我睡著的時候也會做別的夢,但是……但是不是像這樣的……”


    “怎麽樣的?”


    “我……我還夢見了一個長著魚尾巴的人,他的尾巴又大又亮,可漂亮了!”阿紀說著雙眼都在發光,她的神情讓林昊青也瞬間失神的想到了馭妖穀地牢中,初見那鮫人的第一麵……


    著實是一條令人驚豔的鮫人尾……


    而激動完了,阿紀又垂下頭,盯著手中茶杯裏的水,有幾分失神,“但是……他好像不開心。他在我麵前的湖水裏飄著,看著我,然後有珠子從他眼睛裏落下來,落在我臉上……”阿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似還有冰涼的觸感扔在她肌膚表麵停留。


    林昊青目光微微一轉,看向阿紀頸項間的銀色珍珠。


    “就像這個!”阿紀也忽然激動的將自己帶著的珍珠取了下來,“師父,你說撿到我的時候,這個東西就在我身上,這到底是什麽呀?這是不是就是我夢裏麵的那個……”


    林昊青走到阿紀身前,輕輕接過阿紀手中的珍珠,將她裹住自己的被子往後拉了拉,露出她的頸項,複而又將那珍珠鏈子帶上了她的脖子。


    “阿紀。”他道,“這東西叫珍珠。這茫茫世間,萬千江河湖海,裏麵有許多珍珠,這隻是其中最普通的一顆而已。你的夢也隻是萬千幻夢中最平常的一個而已。”


    阿紀沉默了片刻,林昊青的迴答讓她有些失落:“真的嗎?隻是這樣而已?”


    林昊青點頭:“隻是這樣而已。”


    阿紀看著他毫無隱瞞的雙眼,兩隻狐狸耳朵失落的耷拉了下來,“可是……”她握緊了手中茶杯,“為什麽那個大尾巴人出現後,我……”


    “啪嗒”一聲,一滴水珠落入茶杯。


    林昊青一愣,阿紀也是一愣,阿紀抬頭望向林昊青,隻見她眼角上,還掛著一滴未落下的淚珠,在屋內昏黃的光線下,那麽醒目。


    阿紀將淚珠抹掉,“我……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這麽難過……”


    林昊青默了片刻,想了許久,終於道:“吃東西嗎?”


    阿紀眨巴了一下眼睛,剛哭過的眼瞳像被洗過一樣明亮,她呆呆的看著林昊青:“啊?”


    林昊青轉身,在屋裏翻找了一下,遞給了阿紀一個果子。阿紀果然不哭了,專心吃著手裏的果子,看她吃東西的模樣,林昊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才又在她麵前坐下,“我之前……也做過夢。”


    “師父做夢,也會這麽難過嗎?”


    “難過,但比難過,更複雜……”林昊青沉默片刻,開口的聲音又沉又慢,“我夢見我以前很恨的一個人……”


    阿紀不是一個好觀眾,她迫不及待的問:“有多恨?”


    林昊青看著她,笑了笑,“大概是這世上,我最想將其殺之而後快的人吧……”他的迴答有些嚇到了阿紀,阿紀眨巴著眼看他,沒敢搭話,林昊青便繼續道,“可我夢見的這個人,所做的讓我憎惡的一切,都是有緣由的。這世上人,不管是做什麽事,大抵都是有那麽一兩個不得已的緣由的。沒有無端的善,沒有無緣由的惡……”


    “師父……我聽不太懂。”


    聽到這麽一句迴答,林昊青愣了一會兒。換做以前的紀雲禾,斷不會說這話,但……


    林昊青抬手,摸了摸她的頭,看著阿紀的目光,林昊青忽然覺得,不知道是老天對她垂簾,還是要給她更多的磨難,天意讓她一朝忘卻所有,迴到最本真的她。但他迴不去了,也不想再迴去。


    “總之,師父在夢裏,不管以前對那個人有多怨多恨,而後都不恨也不怨了,我甚至還要和那人,一同協作,去完成某件事。阿紀,夢裏的一切會過去,夢醒了,便也該讓夢過去。時間在往前走,春花秋月,年複一年,你也不該總是迴頭。”


    “但我怎麽控製自己的夢境?才能算不迴頭呢?”


    “夢裏夢了便也罷,醒了,就不要念念不忘了。”


    阿紀默了片刻,手緊緊的將手裏的果子握緊。她下意識的覺得她師父說的是對的,她應該要照著師父的話去做。但是……但是為什麽,一想到要將那個長魚尾巴的人忘了,她就又難過得心口都抽緊了去。


    見阿紀又陷入了沉默,林昊青收迴手,故作嚴肅的問她,“你有這麽多時間沉溺與一個夢境裏,可見是將我教你的術法都學會了?”


    阿紀一愣,果然被岔開了心神,撓了撓頭道:


    “師父,你教我別的術法,都簡單,結印,畫陣,都沒問題的!但是……那個……那個變臉的術法……”阿紀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林昊青一眼,“我會是會了,但變了臉,總是不自在,情緒一動,稍有不注意,就又變迴去了,沒辦法一直保持另一個模樣……”


    林昊青這下是真的嚴肅了下來:“其他的術法,你若能學會,自是好,但變幻之術,你必須會。”他嚴厲道,“阿紀,這是讓你以後能按照自己的意願活下去的唯一辦法。你真實的這張臉,除了我與思語,誰都不能看見。我讓你死記的規矩,你忘了?”


    他的嚴厲讓阿紀有些瑟縮:“阿紀記得……不去北境,不去京師,不以真麵目示人,不用雙脈之力……”


    見她如此,林昊青情緒微微緩了些下來:“你是九尾狐,天生便該有九張臉,變幻之術當是你的看家本領,你好好練,一定可以控製好。”


    阿紀點頭:“但師父……為什麽我明明是妖怪,卻有馭妖師的雙脈之力啊?思語姐姐是劍妖,她沒有雙脈之力,師父你是馭妖師,但你也沒有妖力……”


    阿紀自顧自的問著,林昊青不知如何作答,紀雲禾被林滄瀾煉人為妖,擁有雙脈之力,也擁有妖力,而擁有妖力,則必定會凝聚內丹。而妖怪隻要內丹不破,則不會身亡。


    或許連紀雲禾自己也不知道,在她被煉人為妖後的這麽多年裏,她便自然而然的有了兩條命,一個是她作為馭妖師的身體,一個是作為妖的內丹。


    所以他在冰湖冰封中,取出她的內丹,根本沒有費多少功夫,將養幾日,便讓她在天地之中再凝成型。


    隻是這次,她不再是以人的身軀承載妖力,而是以妖的身軀承載雙脈之力。隻是她的記憶,便算是徹底留在了那具被冰封的身體之中。


    但這些話,林昊青沒辦法與如今的阿紀解釋,因為一旦他說了開頭,便又將麵臨著一大堆的“為什麽”,而這些過去,林昊青並非懶與解釋,他隻是認為,既然新生,便徹徹底底的新生,那些繁雜的過去,就都拋下吧。


    是以,林昊青在良久的沉默之後,輕聲道:“阿紀,不迴頭。”


    第八十一章 各自


    大半月過去。


    院裏的杏花已經掉得差不多了,樹枝開始冒出了新芽。阿紀終於不再瘋狂吃飯長個,也終於可以好好的控製自己的變幻之術了。


    而阿紀沒想到,當她用變幻之術呈現完美的男兒身站在林昊青麵前時,林昊青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也好,也該離開了。”


    於是思語一言不發的轉身收拾了東西,當即便給了阿紀一個包袱,道:“阿紀,你該南下了。”


    阿紀接過思語手裏的包裹,有些懵,她看看包裹又抬頭看看林昊青與思語,隨即變迴了自己的模樣,還沒開口說話,便見林昊青眉頭一皺,她會意,立馬又變迴了男兒身,她撓頭,有些不解:


    “師父,你們不跟我一起嗎?”


    “我還有沒做完的事。以後,便不與你一起了。”林昊青看著阿紀呆怔的臉,道,“記著我與你說的話,北境,京師都不可去,不得以真麵目示人,不得用馭妖師之力。”


    阿紀點頭:“我都記得的,但是……師父……為什麽不讓我和你們一起去?”


    “阿紀乖。”思語輕輕摸了下阿紀的頭,“我們不是要拋下你,隻是我們要去的地方,你不能去。”


    阿紀不解:“我不能去?那你們是要去北境?還是京師?”


    不等思語再迴答她,林昊青便道:“你不用知道,拿好行李,南下吧。”


    “我……”阿紀抱著包裹更加無措起來,“可我該去哪兒……該做什麽……”


    林昊青盯著她,默了許久,林昊青走上前,抓著紀雲禾的肩,將她身體推過去,麵前大門口,林昊青在她身後,推著她向前走,一直走到門邊,而後,不由分說的,放在她背上的手一用力,輕輕一聲響,她被推了出去,而也是在推她出去的這一瞬間,阿紀聽見林昊青在她耳邊低語:


    “你總會找到要去的地方和想做的事。”


    聲色沒有起伏,還是如平時一般嚴肅,但阿紀卻倏爾感受到了幾分溫柔的意味。


    當她著急的轉頭,想要再看林昊青一眼,身後“嘭”的一聲,院門已經關上。


    阿紀鼻尖碰在髒兮兮的院門上,觸了一鼻子的灰。


    阿紀抱著包袱,呆呆的在門口站了許久,她心裏還是有些不安,反複思量著,難道是最近自己哪裏行差踏錯,惹林昊青不開心了?


    她在門口蹲了半日,但半日後,她再敲門,屋裏已經沒有了迴應的聲音。她厚著臉皮,推門往裏麵一闖……


    院中,清清冷冷,地上落敗的杏花無人掃,庭院間一片蕭索。


    不過半天的時間,院裏已經人去樓空。


    她在院中呆了一會兒,便隻好轉身啟程,走出小院,走過杏林,當她踏出杏林的那一刻,身後的杏林倏爾化為飛花,簌簌而落,被風一吹,穿過她的發間,轉向長空,隨即化為無形,她轉頭一看,身後哪還有什麽杏花林,陽光之下,這裏不過是一片再普通不過的荒草之地。


    忽然之間,阿紀心頭一空,心頭便似也長了幾寸荒草一樣,她忽然感覺自己成了一個沒有根的浮萍,一無所知的從虛空裏走出,沒有父母,沒有過去,一身的秘密,無法得到解答,這世間,她莫名的來,莫名的長,又莫名的迴到了一個人的孤寂……


    沒有人再依靠,她咬咬牙,隻好獨自踏上南下之路。


    但願這一路南下,還能見更多繁花。


    ……


    南方已經迴暖,但北境依舊苦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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