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他從虛空中取出漆燈夜照,劍氣往街道另一頭橫掃。劍氣仿佛碰見什麽看不見的壁障,一下就消失了。


    確實有人。


    身著血爪黑袍,覆著惡鬼麵具的魔修從暗中走出。步伐一寸寸撕下晴朗天幕,將身側化作無間煉獄。白沉憂唿吸稍滯,漆燈夜照的劍柄都隱隱有些發燙,不知道是興奮還是仇恨的感覺正瘋狂翻湧。


    “夜行天……”


    白琅注意到另一頭的狀況。


    言言也去求援了,但沒想到還是天殊宮來得更快,他們三器間恐怕有什麽互通手段。她有些擔心,因為白沉憂看起來情緒不穩定,對上夜行天這個狀態肯定沒有優勢。


    夜行天五濁八景咒一念即成,半壁天被黑暗籠罩。不見天光,不見星月,五行凝滯,無法溝通天地。白沉憂劍意立成,持定守一,不受所擾,凜然銳氣拔地而起,一劍化萬劍,如驟雨急墜。


    夜行天黑袍化霧,萬劍穿霧入地,砸出一片深坑。他一下就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脫離劍陣範圍。


    白沉憂收勢,抬頭看見他遙遙抬手,低聲念咒:“元通升玄,眾妙之門。”


    沒有一扇具體的“門”出現。


    世界好像被劃破了一個口子,肉眼所見的膚淺表皮被掀起,不可描摹的本真逐漸流出。鬼怪、蜉蝣、鎖鏈、修羅、天魔……無數相關或不相關的異象奔騰而出,似河入海,衝刷著世界表層的單薄存在感。


    僅僅是幾息之間,就讓人神迷智失。


    白沉憂後撤欲避,但這時候他麵前“啪”地立了一麵銀鏡。


    明晃晃的,光芒刺目,鏡中照出夜行天籠在黑霧中的正身,就位於他身旁。白琅兼顧兩局都能看出,隻要這時候稍微失神一下,就有可能被夜行天獵殺。


    她離鏡而出,也頌咒道:“元通升玄,眾妙之門。”


    雙門對開,萬象俱在。


    那邊解輕裘看見白琅去找夜行天,知道是個好機會。他揉身而上,直奔中央天元,但這時候旁邊的鏡子卻不再映照實景了。


    他看見鏡中自己被鎖鏈纏縛,心下稍有不安。


    另一頭的白琅捧鏡道:“鏡中像與世上人,我以天權相僭,易此虛真。”


    解輕裘忽然被鎖鏈縛住,鏡裏鏡外景象直接交替。縛住他的鎖鏈很平常,按理說他隨便就能掙開。可現在他“被縛”已經成為不可更改的“真實”,就連常理本身都被僭越了,更無法憑常理脫出。


    上次規則變更後,僭權已經被禁止。


    但是現在不僭權就會有損傷,這是白琅不願意看見的。


    同時她也想知道,台上那個巧傳密詔,拉西方神台當替死鬼的人,到底可以為了保她這步棋做到什麽程度。


    夜行天看見她擋在白沉憂麵前,停了步伐,聲音很冷:“還這麽喜歡多管閑事。”


    白琅看了他很久,開口卻不知道要叫他什麽:“魔君……”


    夜行天沒等她說完就動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被氣死()


    第102章 劍柄胎紋


    本來白琅不想正麵為戰,但天殊宮援手實在來得太快, 穩固的守勢在夜行天加入戰場後有所傾斜。


    夜行天跟解輕裘又不一樣, 他對白琅實在太了解了, 而且真氣同源又存在巨大壓製。現在白琅隻希望白沉憂趕緊看清局勢,幫她稍作牽扯,給她留出施展天權的餘地。


    但她參加神選以來的大部分願望都沒有實現。


    寸芒破空, 射入四麵八方的黑暗。一點點安靜閃爍的劍光閃爍不止, 倏忽之間動若山崩,在五濁八景的領域之內圍出另一片劍域。


    白琅發現自己和外麵鏡陣的聯係徹底被切斷。


    夜行天身影沒入黑暗,在白琅重新立鏡之前移至她身後。白琅心有警覺,立即反身躍起,抽符飛擲:“左德清神,右命穢土!”


    大地橫斷, 垂直立起, 嚴嚴實實地擋在她與夜行天之間。


    她落地之後立刻再度反身, 夜行天果然又已在她背後。此時她退路被自己立的岩壁擋了, 周圍沒有能夠迴避的鏡子,僅手中一麵銀鏡護身。


    她當機立斷地喝道:“流金絳庭,控命太微!”


    銀鏡泛起金光, 金行氣息瞬間強盛幾倍, 堅硬更勝玄鐵。


    白琅勉強抬鏡一擋,視線暫留中明明還在幾米開外的夜行天已經攻破了鏡麵。他不用道法,動作迅捷堪比雷霆,急速下的黑紅色裂紋仿佛都從鏨花指套上逸散, 讓模糊的殘影在暗幕上暈開輕盈致命的血色光輝。


    兩方真氣在一麵小小銀鏡上相撞,白琅迅速收心守一,減少損傷。


    在這個短暫僵持的時間裏,夜行天已經又起一術:“天庭、神獄、龍眷;啖毒、斬邪、鬼哭!散雲曆黑,遍徹幽府!”


    夜行天盡量不用妙通五行術,因為白琅對它太了解了。周圍沒有鏡陣,白琅無法分辨這些法術是何來由,很容易陷入被動。


    天上黑色散去,層雲之後是紫火雷霆與金宮玉闕。九天上立刑台,聖影神象被萬千鎖鏈纏縛,業罪如火天成獄。熾烈的吹息和低沉孤傲的龍吟從風雲中傳來,唯見幾點金鱗,不見神龍首尾。


    這片異象將她和白沉憂隔開。


    終是成了孤島之戰。


    夜行天真氣更強,白琅手中銀鏡很快開始皸裂,這道最後的屏障即將崩毀。


    “我曾說過你性情是極好的……”


    夜行天忽然說。


    白琅一分神,鏡麵皸裂愈發嚴重,她氣得叫起來:“我們能不說話嗎!”


    夜行天不理會,又進一步將她逼至牆緣:“你性情極好,但絕非極強。同樣的事情言琢玉可以做十分,你隻能做九分,因為你誰都在乎,誰都傷不到。”


    白琅都不懂他是怎麽說著誅心的話還維持真氣平穩無瀾的。


    夜行天低頭問她:“就算我現在收手,你又能拿我怎麽樣?”


    “你……”白琅剛說了一個字就感覺他真氣往前猛進,好像就在等她泄氣,“今世道無情,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我不能順之,所以性情再好也要亡,你是這個意思嗎?”


    “是。”


    鏡麵崩碎,鋒利的碎片劃破她臉頰,一絲血珠冒出來,然後迅速流至唇邊。她舔了一下,矮身避過利爪,半邊臉開始浮出墨色魔紋,六銘之字迅速愈合傷口。


    所學甚雜的不止夜行天一個。


    她憑六銘隱文頑抗幾招,抽身退後道:“玉景真王長存,太清神光表異。右為隱月,左為隱日。六合清練,百神化密!”


    念咒的時候鐵鏽味還殘留在口中,燙得驚人。


    她左瞳泛金,收納日輝,右瞳泛銀,斂入月光。天地六合間忽然伸出一條玉色清氣,浩蕩如河,曲折如練,天有百神虛像,操戈揮兵,攻入神庭。一縷縷清氣與外界劍意合應勾通,將夜行天領域擊破。天地大勢終於貫通,五行再度通融。


    這是玉清真王律。


    白沉憂眨眼攻至近前,夜行天稍避漆燈夜照鋒芒,暫退離白琅身邊。


    白琅閉目靜立,周身籠罩清光,眉心擎天心經時明時暗。


    擎天心經翻過了“天目生、戲中魂、水月影、易虛真”的篇章,一頁頁向後,在“結契人,命參同契也”這行字前停下。剩下的頁麵就像沒有保存妥當的古書,強行撕開後看見模糊不清的漆黑字跡。


    和映鏡之權一樣,結契之權也分了四個篇章:準繩墨,執銜轡,正規距,隨軌轍。


    解輕裘擺脫天權束縛,終於重獲自由,林小鹿撕心裂肺地叫道:“快救命我不行了肚子好痛!”


    夜行天反應很快,直接從白沉憂攻勢中抽身,手中火幡化作一片焰海將戰場隔開,防止白琅迴援另一邊。


    白琅終於睜開眼,眉心間光芒平靜下去:“天下之向道者眾,而仁者寡,故準繩墨。”


    眼見解輕裘逼近,林小鹿覺得自己這次是真的要死了。


    其實她看見夜行天出現時,就知道自己活下來的可能不大。三聖尊和宮主是兩個權力係統,很少互相幹涉,所以三聖尊不會阻攔司命追捕她。而三聖尊和宮主又在同一個勢力體係中,如果宮主真的開口要求三聖尊幫忙,那很可能衣清明、夜行天、解輕裘都會參與追捕。


    所有人都與她為敵,反正她是活不下去了。


    凜風從她耳邊劃過,她閉起眼睛,肩上一陣劇痛。


    肩上……?不是要害!


    林小鹿爬了起來,捂著血肉模糊的肩膀開始狂奔。她從來沒跑過這麽快,一心奔著街邊的房屋而去,周圍一切都開始褪去色彩。她覺得肚子疼得過分,裏麵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一下下搏動著,馬上就要破腹而出。


    解輕裘看見林小鹿奔跑著,身影忽然消失,從隆起的腹部開始化作不可名狀的意象。


    他迴頭衝另一頭喊道:“夜行天,你拖得住嗎?”


    剛才他本來是要擊殺林小鹿的,但白琅那邊諭主真言一出,準繩一劃,居然就讓這女人逃過一劫。夜行天那頭一對二,是不是有點不方便?


    另一邊夜行天沒有迴應,因為白琅已經又出真言:“天下之求道者眾,而義者寡,故執銜轡。”


    他喉嚨一緊,仿佛被什麽扼住。


    這樣下去不行,白琅對天權的運用太強了,而且映鏡和結契都沒有進攻性,抓不住對她行權的時機。


    “準繩墨”應該是對原本的進攻行為進行削弱,“執銜轡”就已經直接限製了所有進攻行為。這樣的強權消耗極大,一般不會毫無顧忌地使用,但考慮到對方是白琅,為了保護那個孕婦當然說得過去。


    突破口隻能在白沉憂和那個孕婦身上。


    “天下之行道者眾,而信者寡,故……”


    白琅沒能念出第三句真言,因為她感覺有人從背後拉了她一把。閱讀擎天心經,使用天權,都需要全然專注的精神。之前她分神翻看擎天心經後頁,就被解輕裘輕易掙脫了易虛真的束縛。


    她迴過頭,看見一個白衣赤足的男孩子正拉著她的衣角。


    他頭發很長,擋住麵孔,瘦骨嶙峋,腳上全是傷。長發下隱約露出的視線讓她覺得害怕,因為實在是太清澈了,如同鏡子一樣,不像世上生人。


    他就這樣憑空出現,沒有征兆,沒有氣息。


    一股冰冷的氣息接近,白琅再迴首,正好看見夜行天用指尖點燃箭上黑火。


    “朱旗赤弩,須火燃兮!”


    白琅翻手立鏡,正要凝神造水月影虛像,這時候身後的男孩子忽然又拉了她一把。


    一箭破空,白琅險險避過要害,但是腰側被穿了一個大口子。她用六銘隱文愈合傷口,可殘留的妙通五行術真氣壓不下去,寒然的極陰之氣迅速遍布周身。


    再迴頭,白衣男孩兒已經消失了。


    疼痛感延遲而來,讓她無法專注精神。


    擎天心經光輝黯淡下去,書頁逐漸合攏,上次對戰無麵人之後出現的黑色斑點從書脊擴散到整個封麵,就像被打翻的墨水汙染了似的。


    夜行天身影消失,眨眼出現在她麵前。


    這個關鍵時候白沉憂居然不見了,白琅還指望他能拖一下,讓她重新立鏡行權。夜行天抓住機會就不會放手,六銘隱文防不住侵蝕性強大的妙通五行術。假如言言還沒能帶來援手,那情況就十分危急了。


    白琅轉眼間已有萬千思緒,她邊躲邊退,往林小鹿匿跡之處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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