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怒視丈夫,眼裏紅筋滿布,唿吸聲又粗又急,似要發大怒。


    過了會,她忽然閉上眼,跌跪在地上,抱著小女鬼啞聲說:“是媽媽害死你,是媽媽錯,媽媽對不起你!”


    那雙了無生氣的手臂從她懷裏滾落地上,女人的眼淚再一次流淌,止也止不住。


    自從兒子出生後,她覺得自己的性格變成有點扭曲。


    見到什麽都不順眼,做什麽事都不順心,往日的耐心變成糟心,丈夫與女兒也一點都不貼心。昔日溫馨的一家三口,笑聲越來越少,哭鬧聲越來越多。


    女兒在客廳看電視,把音量調高了,她來氣,兇巴巴地過去把電源線拔了。


    女兒吃飯把雞腿掉地上,她伸手一搶,把女兒飯碗拿走,不讓孩子吃飯了。


    好不容易把兒子哄睡,女兒在周邊來來去去,到底把兒子鬧醒了,她跳起來指著女兒責罵。


    “你怎麽這麽不聽話!”


    “你能不能別搗亂!”


    “你為什麽要給我添堵!!”


    女兒覺得很委屈,父母向來的嬌慣讓她敢於反駁。


    “我不是故意的!”


    “把電視機還給我!”


    “媽媽很討厭!隻管弟弟!”


    “我討厭媽媽!”


    “你討厭我你就走!我也不想看到你!”


    “走就走!我最討厭媽媽!”


    類似的爭吵發生過好幾次後,某天,女兒真的離家出走了。


    女人很焦急,也非常惱火,跟丈夫說女兒找迴來後,一定要好好教訓她!不然她不知道離家出走的惡果。


    她去學校找,去附近的公園找,衝到馬路上找,可統統無果。她慌了神,跟丈夫說,女兒迴來了別教訓她了,別教訓了。她再三叮囑,好像跟不知藏哪的女兒做保證一樣。


    可是她再保證,哪怕向天發毒誓,女兒都沒有找迴來。


    兩年過去了,女兒終於迴來了,卻告訴她:“媽媽,我已經死了。”


    猶如一把鈍刀在心窩割肉,女人後悔得捶胸頓足,甚至想一死了之。


    如果她不胡亂責罵女兒,如果她對女兒像以前那樣耐心溫柔,如果她不說那些趕女兒走的話,如果時間倒迴兩年前。


    女人緊緊抱著小女鬼,念叨:“沒關係,死了也可以迴家!媽媽帶你迴家,媽媽去找法師道士,他們有辦法幫我們團聚的!”


    “沒關係,死了也沒關係,你還在的……”她近乎神經質地自言自語,任憑丈夫如何拉扯,她都不鬆開抱著女兒的手。


    張活柔殘忍地告訴她:“找法師道士也沒有用,她受了傷,很快就會魂飛魄散。”


    小女鬼害怕張活柔,往媽媽懷裏縮。


    女人抬頭看她,兇著質問:“你誰啊!滾開!離我女兒遠點!”


    張活柔歎了口氣,坦道:“是我把她打成這樣的。”


    女人驚了驚,繼而起身推撞張活柔,罵道:“你有病嗎!你為什麽打我女兒!”


    張活柔依舊實話實說,女人聽完後說:“我不信!我女兒不會打人,更不會攻擊人!”


    張活柔說:“信不信由你。抓緊時間見最後一麵吧。”


    女人覺得她可惡至極,說的話也非常礙耳,她衝上去想打張活柔,被丈夫及時製止了。


    丈夫跟她說:“別管旁人了,看看囡囡。”


    抓緊時間看。


    小女鬼被張活柔揭穿了罪行,心虛地跟女人道歉:“媽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女人隻覺心裏的悲傷無邊無際,她重新打量女兒,見她衣衫破爛人形消瘦,不禁說:“告訴媽媽,都誰欺負你了?媽媽幫你報仇!”


    聽見“欺負”兩字,小女鬼低下去的哭聲又提了上來。


    那一年的媽媽變了樣,不再溫柔不再耐心,動不動指責她,天天圍著新出生的弟弟轉,都不管她了。


    她很生氣,也很妒忌,明明她才是爸爸媽媽的寶貝。


    她放學迴家就耍脾氣,老跟媽媽作對,故意把電視機的音量調得很大,也故意把飯菜吃得一地都是,弟弟睡了,她非要把他弄醒,不讓他安生,媽媽越是批評她,她越要得瑟,用以證明她才是家裏的第一。


    某天,她又惹得媽媽氣得跳腳,倆人爭了起來,弟弟在房間哭鬧,屋裏吵得天翻地覆,誰聽了誰煩。


    “我討厭你!你不是我的媽媽!”


    “那你滾!滾出這裏!以後別認我了!”


    媽媽不是第一次說這樣的話了,小女孩耿耿於懷,趁媽媽去廚房做飯時,偷偷跑了。


    跑出小區時,她不僅不害怕,反而覺得很痛快。她心想,等媽媽發現她不見了,一定很焦急很擔心,哼,氣死媽媽就對了!


    她原計劃在小區附近隨便逛逛,等著媽媽來尋她。誰知她離開小區沒多久,就被人販子盯上。


    人販子想騙她上車,她記起爸爸媽媽以前的提醒,知道這些是壞人,想逃跑求救。


    然而一個小女孩不敵兩個成年人,她最終被硬生生地塞進車裏。


    她驚慌不已,撕破喉嚨大叫“救命”,拚命掙紮。


    一個人販子在製服她期間,不小心被她踢了一腳,眼睛受了傷,又痛又半瞎的。人販子怒了,將她帶到城西,用麻包袋裝著,暴打了一頓,又以腳還腳,狠踹了她一腳。


    那一腳,將裝著她的麻包袋踢進了河裏。


    人販子忙不迭去追。孩子再烈,多打幾頓或者打針喂藥就能治了,賣出去賺幾萬塊,什麽都值。


    可惜他沒追上,河邊的斜坡太陡,河裏水流很急,他自己不會遊泳,不敢涉險,最後眼睜睜地看著麻包袋浮浮沉沉地被河水衝走。


    小女孩知道自己落水了,哭喊著叫“救命”,但她之前叫了半天,又挨了打,聲音已經越來越微弱。


    她的身體一點點沉沒到水裏,她不會遊泳,再怎麽掙紮,袋口也不鬆開。水淹過她的臉,她唿吸不了,痛苦的窒息的感覺要了她命。


    許久許久之後,她醒來了。


    她渾身無力,又冷又累,站起身往四處看看,全是陌生的環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看了眼河岸邊隆起來的麻包袋,憑著直覺地朝某個方向走。


    走了很長的一段路,碰見警察,她上前問:“警察叔叔,我想迴家。”


    警察沒有迴她,也沒有看她,就像看不見她一樣。


    她呆站著等,等到警察走了,也等不來迴答。


    她去問其他路人,其他路人也同樣地不迴答她,不看她。


    她不知怎麽迴事,蹲在路邊大哭,叫著“爸爸媽媽”。


    到天黑齊的時候,一個老婆婆路過,問她哭什麽。


    她說:“我迷路了,我想迴家,他們都不幫我。”


    老婆婆說:“孩子,你已經死了,還迴什麽家。”


    她驚了驚,抬起頭看。


    老婆婆站在她前麵,隻有半截身體,臉容平靜地說:“我也死了,正要去黃泉,你跟我一起走吧。”


    小女孩驚慌地跳起來,立即跑得遠遠的。


    她見鬼了,她見鬼了!


    很多天之後,她才接受了自己真的死了的事實。


    她為此大哭了一場,更加想念家裏的爸爸媽媽。


    她依然要迴家。路上遇見許多鬼,有好的鬼,也有惡的鬼。好的鬼會告訴她怎樣走方向才是對的,惡的鬼會追著她來欺負,打她罵她嘲笑她。


    她一個矮小的鬼影,孤伶伶在路上行走,日曬雨淋,風餐露宿,鞋爛了,衣衫破了,整整一年後,才迴到她當初離開的地方。


    見到熟悉的小區門口,她哭著進去,哭著用手爬樓梯,哭著穿過家門。


    爸爸媽媽正與弟弟在飯廳吃飯,他們看不見她聽不見她,哪怕她在他們耳邊激動地直唿:“爸爸媽媽,我迴來了!”


    爸爸如常吃飯,媽媽替弟弟擦嘴,喂弟弟喂水,他們完全沒有反應,表現平平靜靜,一點不像丟了女兒,一點都不見有難過悲傷。


    他們一個字都沒有提起她這個女兒,仿佛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存在過,仿佛這個家隻有爸爸媽媽和弟弟。


    曆盡艱苦迴到家的小女孩,站在旁邊呆看這一家三口。飯桌上沒有她的碗筷,也沒有她的座位,這個家已經沒有她的地位。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破了的鞋,露出沾滿泥的汙髒的小腳趾,失落傷心,絕望茫然,憤怒席卷而來。


    她不甘地踢翻旁邊的垃圾筒,垃圾倒了一地,弄髒了幹淨的地板,爸爸媽媽在這個時候,才終於往她這邊看了過來。


    從此之後,她在家裏四處搗亂,這樣能讓爸爸媽媽“看”她一眼。她討厭弟弟,討厭搶走爸爸媽媽的弟弟,所以放肆地捉弄他,反正爸爸媽媽不知道是誰幹的。


    張活柔踏入這房子時,她感覺到切膚的危險。她怕得要死,硬著頭皮想辦法應付。


    在她迴家的路上,遇見過表麵假裝好心的鬼,等她上當之後,他們才會露出猙獰的一麵,盡情地欺負她。


    她每次都會跟他們硬碰硬,沒命地打架,反正死過一次了,她不怕會再死。她沒想到,張活柔的劍會這麽厲害,居然會讓她一死再死。


    再死的話,叫永不超生,她永遠都見不到爸爸媽媽了,不管走一年路,兩年路,十年路,都見不到了。她很難過,很難過,難過到很後悔。


    如果她不跟媽媽吵架,如果她不擅自離家出走,如果她沒有遇上人販子,如果她不攻擊從心,如果時間倒迴兩年前。


    小女鬼拖著沒有手臂的上身,慌張地拱進媽媽懷裏,想躲過什麽似的,流著淚哭。


    女人本能地抱緊她,心裏劇烈不安,她看向張活柔,眼神複雜地說:“是你傷害她的。”


    一旁的從心替張活柔辯護:“活柔是為了救我,你看……”


    她指指自己的喉嚨,想拿傷勢證明事實。


    不過她的傷口不知幾時完全愈合了,從心摸摸自己的脖子,又驚又無語。


    女人直視張活柔,說:“你能傷害她,是不是也能救活她?”


    作者有話要說:


    要不要救?


    能不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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