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片的鬼火之間,點綴著火紅色的曼珠沙華,那成片成片,紅藍相間,在黑沉的夜空下星星點點地鋪展,說不出的美麗破碎,卻似乎在演奏一曲淒婉哀歌。


    這世間誰能想到,一塊不起眼的土丘竟埋葬著一個宗派的輝煌和過往?


    清風拂過,帶著寒氣的雨水一滴一滴飄零而下。


    冥冥之中,顧長月恍惚聽到了被活埋在此的鬼道前輩們如泣如訴輕歎,綿長悠遠。


    顧長月看向遠處,雨水紛揚,有形有質,竟然很快便淋濕了頭發。


    她也沒有撐開屏障,任由雨水落在自己的身上,涼意絲絲。


    半響之後,輕聲開口:“我看到他們了。”


    眼前如夢如幻的虛影漂浮交織,圍繞在她的身邊,恍惚間似乎聽到他們淒淒冷冷的歎息。


    不由停下腳步,已經置身於小丘斜坡之上。


    隻是忽然,頭頂的雨水停了。


    抬起頭來,一道透明的屏障護在她的頭頂。


    心中一動,想要開口說話,耳邊卻想起既清涼又溫柔的聲音:“阿月。”


    那聲音頓了頓,低低的說:“阿月,我迴來了。”


    顧長月深唿吸一口,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迴來了,總算迴來了。


    明明還不到半年,但她卻覺著這一別已經跨越了很長的歲月,心中沉澱著恐懼和擔憂,不敢多想,不敢推敲,日複一日難熬的光景下,唯獨用搖光之事來麻痹自己,或許這樣才能尚得片刻喘息。


    好在,現在他安全迴來了。


    恍惚間,感覺到臉龐上滑過絲絲涼意,他不知什麽時候抬起手,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臉頰,仿佛在細心地描畫自己心愛的畫卷。


    慢慢抬起眼簾,細細密密的雨幕之下,熟悉精致的容顏。


    他沒有打傘,沒有為自己支起屏障,就這般立在雨中,黑色的濕發下,臉色蒼白透明。


    周圍明滅的火光搖曳,曼珠沙華的美豔畢生僅見,他在交相輝映的光芒下,卻如同風中凋零的花朵,有幾分柔柔的美麗。


    她想,他定然是受了很多的苦吧?


    她的心中霎時蔓延開說不出的心疼和心動,再也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衣角,靠近他,踮起腳尖…


    這一刻幾乎什麽也不願顧及。


    東海之上的情形在腦海中浮現,他背對著她,一步一步迎向席卷而來的危機,將她拋在身後,甚至交代了以後的事情。


    就在那個時候,她才知道,自己永遠也離不開他了。


    她喜歡他。


    追隨本心,不需要掩飾,亦不需要克製。


    是的,她顧長月堂堂正正坦坦蕩蕩,喜歡便是喜歡,為何要去無味的苦惱?東海上她已經險些失去他,此番如何還能不懂珍惜?


    他的唿吸近在咫尺,嘴唇上傳來冰涼柔軟的觸感,仿佛整個身體裏都是他的氣息和味道,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


    竟不知曉,親吻是如此美好的事情。


    幽藍色的火光照應著火紅的花朵,雨水中如同墨染的畫麵,兩道身影在雨中朦朧。


    半晌,她才漸漸離開他。


    他卻呆呆地看著她,幾分迴味,幾分不可置信,隨後慢慢地抬手觸摸自己的嘴唇,久久不曾迴神,仿佛置身在一場美麗不願蘇醒的夢中。


    顧長月並不知曉,他的夢中時常都是她。


    見他許久不曾迴神,她開口喚道:“小師叔。”


    葉釋寒這才恍然清醒,看著她,聲音有些顫抖:“阿月。”


    隨後又抬手摸了把顧長月的臉龐,輕聲道:“是真的阿月。”


    濃鬱卷翹的睫毛下,他的眸子一抹幽藍色的火焰跳動,妖異美麗,這一瞬間,鬼火與曼珠沙華齊齊失色。


    顧長月望著他,輕輕頷首,笑道:“小師叔,是我。”


    話音剛落,便被一把拽進清涼熟悉的懷抱。


    他緊緊擁住她,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對她道:“阿月不怕,不怕,我迴來了。”


    直到小花終於忍受不住,喊道:“你們兩個夠了,考慮考慮我和無涯劍的感受。”


    所有溫柔甜蜜的氛圍霎時被打破,雨水依舊紛紛揚揚地下著。


    顧長月卻是驀地一怔,後退一步,這個時候才覺著有些不好意思,臉龐微微發紅。


    她斷然是無法想象小花和無涯此刻的表情,應當是極為鄙夷她的吧?連她自己也鄙夷自己,呸,老太婆,不害臊。


    葉釋寒並不知曉她心中所想,依舊欣喜地盯著她,亦不曾與小花計較,甚至沒將小花屏蔽,隻衝著她淺笑,神色溫柔似水。


    顧長月一時不知當說些什麽,卻是小花開口問:“葉釋寒,你將阿月引至此處做甚?這是鬼塚,當離得遠些,若被古洲發現,引八十一道天雷下來,可不危險至極?”


    “古洲不會覺察,他們什麽也不會發現。”迴答的小花的是一個略帶邪氣的沙啞聲音,不是葉釋寒。


    是刑老前輩。


    顧長月嚇了一跳,險些激動地跳起來。


    刑老前輩竟然在這小丘之上,她卻不曾發現,那麽方才…


    盡管她大方向葉釋寒表露自己的心事,但不代表她願意讓所有人圍觀,況且還是前輩。


    方才她那些行徑,指不定都被刑老前輩盡數看在眼中。


    不知為何,內心有些崩潰。


    身邊葉釋寒仿佛恍若未覺,甚至明目張膽地抓過她的手握在手心。


    不過微涼的氣息傳來,似是安慰,她倒是冷靜了不少。


    這時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隻見小丘深處,迷蒙的雨簾中,一個頭戴風帽的黑色身影踏著鬼火和曼珠沙華緩緩行來,所過之處,幽藍色與紅色仿佛耀眼幾分。


    小花訝然道:“刑無悔,你怎的在此處?我竟不曾覺察到你的氣息。”


    刑無悔手中捏著一朵曼珠沙華,輕輕一揚,火紅的花朵化為粉塵,在雨中消匿。


    他倒是沒曾審量、甚至多看顧長月一眼,仿佛方才他什麽也不曾留意。


    顧長月暗暗鬆了口氣,接著便聽他道:“小花,你果然是與身體分離太久了麽?”


    小花沉吟道:“你又控神?”


    刑無悔道:“可不是由我布控。”


    他的目光落在葉釋寒身上,盡管帶著風帽,看不清他的神情,身上的邪氣不羈卻不加掩飾。


    小花頓了頓,又道:“莫非是……暗夜潛渡?”


    葉釋寒的功法暗夜潛渡,此功法詭異莫測,凡是置身其中,神識便會漸漸侵蝕,受到布控者左右驅使。


    這和刑老前輩控神相似,但卻明顯更趨向於殺戮。


    而據說不曾被功法布控之人,永遠也覺察不到功法的存在,正如整個功法便是一個獨立開辟的空間。


    隻是顧長月有些好奇,刑老前輩既然在此處,做好隱匿便是,何須施展暗夜潛渡這等肅殺強大的功法?


    方才想到此處,便聽葉釋寒道:“你會喜歡,鬼火和曼珠沙華。”


    小花似乎也有此疑問,但聽葉釋寒這麽一說,霎時便惡狠狠地道:“那麽說來鬼火和花都是假的?我就知道,鬼塚怎麽可能有鬼火?怎麽可能開出曼珠沙華?古洲怎麽可能允許?”


    刑無悔嗬嗬一笑,不答話。


    小花卻恨鐵不成剛地罵道:“你們布置這些是給阿月欣賞?天啊,你們知不知道當年宗主他憑借這個功法殺戮多少古洲修士?這天下誰聽到暗夜潛渡四字不聞風喪膽?當初宗主也是憑借暗夜潛渡才不見蹤影,任誰也尋不到,這等功法,你們竟然……竟然……”


    顧長月愣了愣神,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她明白了,眼前這些並不是真實的景物,而是葉釋寒所幻。


    葉釋寒又問她:“喜歡麽?”


    顧長月點頭,哪能不喜歡?


    不過她還是好奇地道:“不過此處的確是鬼塚,眼前的小丘應當並非虛幻。”


    葉釋寒應了一聲,卻是刑無悔似笑非笑地道:“情話說完了,當提些正事了吧?此處發現了些東西,走吧,去看看。”


    說罷,又轉過身,朝來的方向走去。


    顧長月的臉龐又是一陣燥熱,這刑老前輩…


    旁邊葉釋寒反倒頗為開心的模樣,拉著她的手,笑嗬嗬的。


    顧長月偏過頭,轉移話題道:“暮雲埃呢?他沒發現吧?”


    葉釋寒笑得天真爛漫的模樣,竟用對方很笨的口吻道:“跑到不知何處去了,他那麽傻傻笨笨的,不會發現。”


    顧長月頓時張了張口,無語。


    第352章 鬼門


    卻說二人自不會忘了此行目的, 一番敘舊之後,便往土丘上頭行去, 趕上刑無悔的步伐。


    此間夜色愈濃。


    盡管暗夜潛渡不曾撤去,但遍野燃燒的鬼火以及妖異盛放的曼珠沙華卻如雨水中漸漸褪色的畫卷, 天地間的色澤暈開,朦朦朧朧,毫不真切。


    三人行於其間, 黑衣紅裳於雨幕當中隨風輕揚,空靈的步態,如鬼魅妖嬈, 冥冥之中,竟是說不出的和諧,仿佛這裏所有的一切都為他們而存在, 都在等待他們的到來。


    涼涼風過, 悠遠空濛, 空氣中漸漸彌漫開清冷的香味,若有若無。


    待行至土丘頂端, 再也無路可走, 三人便也駐足不前。


    抬眼一望, 土丘不過十來方寸,隻消在上頭行個五六十步便能將四麵的環境看個通透, 隻不過此間雨霧蒙蒙,倒不太真切。


    是時,刑無悔隨手握法決, 掌心處凝聚一道光幕,光幕之中呈現清晰的畫麵,一條巨大的車轍赫然在目。


    車轍顯然便是這土丘下方被雷劫辟出的痕跡。


    刑無悔也不說話,也不見任何動作,便已經圍著土丘晃了一圈,光幕上的畫麵便也隨之轉動,一條一條車轍被納入其間,直到最後,所有車轍都在光幕中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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