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薰兒氣她冥頑不靈,忍不住跺腳,有些氣急敗壞地道:“你笑什麽?難道我說錯了麽?你再這般殺下去,天道根本容不下你,你將如何是好?我不知道你怎麽會變成這樣,整天殺殺殺,到底為了什麽?”


    紫靈兒卻悠地收住笑意,麵色一沉,幾乎鍍上一層寒霜:“天道?天道是什麽?我紫靈兒若信天道當初便走不出地下城,我的道隻有殺戮,沒有天,紫薰兒,念在這副身體僅剩的那點微薄的情分,這已經是最後的極限,你若再不知好歹,那麽下一個死的不是別人,而是你。”


    紫薰兒似乎沒有想到她會這樣說話,或者她根本沒有明白她的意思,她的身體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問:“你什麽意思?紫靈兒,你到底什麽意思?”


    紫靈兒道:“這是最後一次。”


    說完,用餘光打量顧長月一眼,似乎這話既是對紫薰兒說的,也是對她說的。


    顧長月忽然記起來,一直以來紫靈兒便想殺她,隻是每一次都被她躲過了而已,但是她始終不相信紫靈兒會放過她,她想,興許是紫靈兒的確沒有將她認出來,方才隻是覺得弑神的波動很是熟悉罷了。


    紫靈兒亦是說一不二的人,既然她說不動手,顧長月也就暗暗鬆了口氣。


    自然,紫薰兒這份恩情她是記下了。


    隻聽紫薰兒道:“什麽最後一次?紫靈兒,你若是現在悔改,我便還認你這個姐姐,若是你再這般下去,屆時我浩然派刑法總堂來此,我定會全力協助他們,將你這個叛徒重新捉迴浩然。”


    紫薰兒麵上依舊沒有絲毫表情,她根本不願意和紫薰兒過多糾纏,因而隻是瞥了她一眼,轉身便走。


    隻是走了兩步之後,仿佛想到什麽,便又頓了頓道:“再提醒你一次,你們浩然派恐怕是無法感到了,裏麵那群劍修,你切莫相信。”


    語罷,提步便走。


    她的速度不快,但當顧長月再看她時,她已經走到了城門口。


    紫薰兒沒有得到答案自然不願善罷甘休,見紫靈兒離開,也不多想,拔腿便跟了上去,邊走邊喊:“什麽意思?那些劍修坦坦蕩蕩,我不曾見他們有任何不光彩的地方,你想挑撥離間?紫靈兒,你給我站住,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顧長月看著兩人身形漸遠,這才放開緊握的拳頭,手心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滲滿汗水。


    她有些無力地靠在驢子車上,細細迴味方才紫靈兒與紫薰兒的對話。


    其實方才情況緊急,她倒是沒有打算向紫薰兒暗示自己的身份,但紫靈兒在場,她不敢輕舉妄動,即便她能夠輕易看出,滿手血汙的魔道妖女紫靈兒待紫薰兒並非那麽無情無義——剛剛那席話,紫靈兒完全可以不說。


    不過,現在想想,紫靈兒到底什麽意思?


    顧長月望著前方四四方方的黑色城市,有些不確定起來。


    旁邊斂光根本還沒有迴過神來,亦不知曉她心中的思慮,愣愣地看著她,問:“剛才是怎麽了?那兩人你可識得?”


    顧長月被拉迴現實,吸了口氣,搖頭道:“不識。”


    斂光皺眉:“看起來似乎有些奇怪。”


    顧長月不願將斂光拉入此事當中,隨意道:“許是那個家族的兩姐妹鬧了矛盾。”


    此番紫薰兒跟隨紫靈兒而去,她便也沒有機會了,不過她也不氣餒,左右也沒有想過要靠旁人。


    而對於此事,她已將紫薰兒的恩情牢記於心。


    斂光似乎不太相信,嘴唇動了動,道:“我方才聽到他們提浩然派還有判……”


    他話還不曾說完,木板上突然響起老婦的喊聲:“斂光,斂光……”


    斂光一怔,立刻將那些話拋之腦後,撲到老婦身邊:“娘,娘,我在這裏。”


    老婦霍地坐起來,握住斂光的手,滿頭大汗:“我兒,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斂光道:“方才是渾無及時救了我們,不過他還有事,就先走了。”


    老婦看著他:“渾無,那就好,對了,嶽娘呢?嶽娘沒事吧?”


    顧長月心裏一動,走過去道:“幹娘,嶽娘沒事,您別擔心。”


    老婦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了一遍,最終才長歎口氣:“好好,都沒事就好。”


    說罷才覺得自己全身酸痛,忍不住扶住自己的腰背。


    斂光道:“娘莫急,你方才受了點傷,就坐著休息好了,兒子先拉你進城,我們先去侯家。”


    對於斂光的孝心,老婦也不退卻。


    接下來,三人便這般進入安寧城,並且進入侯家。


    斂光手中有身份牌,侯家人沒有攔他們,讓他們從後門進去,避開正在正廳集會的侯家修士已經名劍閣真人,他們也沒有再見到過任何修士。


    斂光早已習慣了這種差別待遇,倒是輕車熟路地摸準了廚房所在,並在生火老伯的安排下,帶著顧長月與老婦安頓在侯家柴房。


    侯家的柴房很寬敞,除了推放著一些雜物,倒也整潔亮敞,其間擺放著三個木塌,用兩片布料隔開,就算做是避開了男女之嫌,看起來有些寒磣,但卻比老婦家的臥室還要舒適。


    而自來到侯家,每到夜間斂光都會起來守夜——因為兄屍襲人的緣故,每天夜裏都有一名鬼伍子守夜,他們對屍體比修士對屍體更加敏感,便於警戒。


    然而奇怪的是,自來到安寧城,一切都仿佛安靜下來。


    沒有兇屍,沒有魔修,甚至沒有絲毫風吹草動。


    斂光每日皆與城中另兩名鬼伍子一道訓守,反倒什麽也不曾發生,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恢複了平靜,隻是這種平靜太過詭異,近乎死寂。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轉眼便又是數日,顧長月覺得那種即將爆發的詭異感越來越強,不止是她,就算老婦亦有所覺,常常心中發悶,一時見不到斂光和顧長月便擔驚受怕。


    事實上,整個安寧城都處於這種詭異的死寂當中,人們心中都有一股不祥的預感,不敢出門往來。


    這等強大的精神影響力,又讓顧長月想到了神獸靈浮。


    而時至今日,所有侯家以及名劍閣修士至今不曾出動,更沒曾召集斂光等人尋找死屍,也不知曉在謀劃什麽。


    但顧長月漸漸有些明白紫靈兒話中的意思了。


    黑暗在慢慢襲來,微弱的太陽背,到底掩藏著什麽?


    第334章 屍喘


    無論那道微弱的曦光背後隱藏著怎樣深不見底的黑暗,坐落在浩瀚大陸西部終將在一個天幕低垂的夜晚暈開厚重昏沉的血色,不過在此之前,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寂以及悄無聲息降臨的詭異預兆。


    正如此夜,月色清涼,無邊無際冰冷的銀輝灑下,如同細碎的粉末,朦朧一片,黑夜顯得越顯深邃冗長,而就在這深邃冗長的黑夜之中,忽地響起朔風吹刮般唿啦唿啦的喘息。


    這聲音一陣一陣,久久縈繞,正將神識沉浸在二層塔中修煉的她驀然睜開眼睛,心中咯噔一下:“屍喘?不,不是屍喘。”


    固然,那聲音很像屍體的喘息。


    鬼道之上有這麽一句話,子夜養屍,十五起屍,也就是說,鬼修們常常習慣在月初子夜開始養屍,以自身血肉供養,待到次月十五月圓之日,便可將死屍喚醒,作為自己的武器對敵。


    鬼屍對馴養自己的鬼修異常忠心,事實上,也就相當於傀儡,與養魂控魂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鬼魂陰氣濃鬱,邪戾殘暴,不具備實體,很是難纏,但容易被打散,鬼屍相反,它雖不如陰魂邪戾,卻勝在有一股蠻力,屍腐之氣也猶如劇毒,一觸即亡,不僅如此,鬼屍還沒有痛覺,不會死亡,除非被肢解,用大火焚燒成灰。


    所謂的屍體的喘息,就是來自鬼屍,而屍體的屍腐之氣越重,其喘息便越重。


    對此顧長月非常熟悉。


    如今耳邊的聲音非常細微,與屍喘幾乎一模一樣,但細聽之下卻又有所不同,就像是厚重的喘息背後,夾雜著活人痛苦扭曲的唿喊,仿佛有人被關在黑色的屋子裏受盡酷刑折磨,生不如死。


    倒是與魔道攝魂幡極為相似。


    正統的鬼道也是會渡天道飛升成仙的,是以不會濫殺無辜。


    那屍體的喘息聲中,無數猙獰的呐喊,卻是出自憤怒的怨氣,經久不息。


    也不知為何,顧長月聯想到了那些失蹤的百姓。


    隻是奇怪的是,正道門派侯家,怎麽會有類似魔道鎮魂幡這樣致邪的東西?又怎麽會與失蹤的百姓有關?


    難道侯家內部有魔道妖人潛入?


    思索間,那細微的喘息已經從侯家內院漸漸到達外院,再穿過後院的小門,進入柴房所在的小院子。


    竟是越來越近。


    “唿啦……唿啦……”


    她翻身從床榻上站起來,側耳細聽,心中越發驚疑,正欲推門看個究竟,哪想正在這個時候,外麵響起一陣腳步聲,接著是斂光刻意壓低的聲音:“大小姐。”


    方一聽到大小姐三字,顧長月便知道斂光在喊誰。


    說來她在侯家也住了十多日,盡管不曾與侯家內院的人接觸,但是常聽侯家下人們說起侯家,她對侯家倒是漸漸熟悉起來,她知道侯家最受祖師爺寵愛的正是家主的獨女侯婉姍,人們都叫她大小姐。


    據說侯婉姍美麗溫婉,善良大方,更是水木雙靈根,曾經險些被收做名劍閣掌門親傳弟子,不過被其以擔當侯家大業而婉拒,其行徑不僅沒曾惹怒名劍閣,反倒贏得一片讚歎,是西部一帶人人傳頌的奇女子。


    而這個奇女子,侯家最受寵愛的大小姐,怎會用歪門邪道的法子養了具屍體?


    顧長月能夠感應到屋子外麵除了斂光和侯婉姍二人,還有一具屍體,與侯婉姍氣息相通的一具屍體,隻不過那具屍體的喘息突然收斂,唯獨一陣屍腐之氣在風中散開,很快便煙消雲散。


    不消片刻,侯婉姍溫柔甜美的聲音響起:“你是何人?”


    斂光低聲道:“小的在侯家外院做事,是守夜的。”


    名劍閣和侯家不便直接稱唿鬼伍子為鬼伍子,畢竟鬼伍子是很不吉利的稱唿,是以在侯婉姍的提一下,改叫他們守夜的,漸漸的,整個安寧城都這麽稱唿了。


    侯婉姍凝滯片刻,也不知道想了些什麽,但語氣依舊溫柔甜美,她道:“喔,我知道了。”


    斂光也是滯了一瞬,隨後波瀾不驚地道:“那麽小的告退。”


    過慣了底層的生活,在顯赫的人家做事,他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


    哪想侯婉姍卻忙喊了聲且慢,問道:“你剛剛有沒有看到什麽?”


    斂光有些奇怪地道:“小的方才從後門過來,到院子便遇見大小姐,什麽也不曾看見,不知大小姐丟了何物?”


    侯婉姍又沉默半響,旋即輕笑一聲,道:“倒不是我,小香那丫頭今丟了母親留給她的發釵,剛才給我哭鼻子抱怨,無奈我隻好過來找找看。”


    斂光靜了一瞬,開口道:“不知大小姐可否找到發釵?”


    侯婉姍道:“已經尋到,你……”


    遲疑少許,語氣微轉,試探地問:“你可知曉那間屋子住了何人?”


    就在侯婉姍說到那間屋子的時候,顧長月感覺到屍體空洞的目光望了過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危險的叫囂,以及觸動靈陰之氣的詭異錯覺——那屍體能夠感覺到她。


    或許那屍體獨自來到此處並非偶然。


    可如今她身披千隱,氣息已經盡數收斂,那屍體是如何感覺到的?莫非那具屍體的力量已經遠遠超過了千隱?若如此,那屍體身前必然也絕非等閑之輩,又何故會成為侯婉姍的傀儡?侯婉姍的修為也就結丹結印期而已。


    正想著,她又感覺到屍體死沉空洞的眼神掃了過來,幾乎穿透窗欞和牆壁,落在她的身上,她甚至能夠感受到這具屍體貪婪的渴望。


    它渴望她身上的靈陰之氣。


    顧長月雖然心中疑惑,卻一點兒也不懼怕,畢竟她本身便是這些鬼物的控製者,成為鬼修以來,她所見過的鬼屍、兄屍、屍魅乃至怨魂多不甚數,況且這些日子裏,即便丹田那股凝滯的氣息失蹤沒有被衝破,修為也不見恢複,但依靠二層塔內陰靈之氣的滋養,她欣喜地發現,阿丁已經轉醒,不僅如此,控魂鈴已經可以接收她的氣息,她完全可以反過來控製那具並非鬼修馴養出來的屍體。


    為此她也不打算離開侯家出去尋找避難所,再者外頭反倒沒有侯家安全。


    除此之外,她還有些好奇,侯婉姍是怎麽煉製屍體的?侯家人是否知曉此事?名劍閣與侯家合作,是否也知曉此事?


    正想著,外頭斂光已經局促地開口,小聲道:“迴大小姐,近些日子家母與妹妹暫居在此。”


    侯婉姍不由道:“喔?你母親與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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