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淼條件反射地隨之屏住了唿吸。


    須臾後,一個低沉而磁性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緩慢道:“我對人肉沒有興趣。”


    葉淼一呆。


    這個聲音還怪好聽的……而且,這隻怪物竟然真的有人一樣的交流能力。不知為何,發現這一點後,葉淼雖然還是害怕,但那種幾乎要癱軟在地上的絕望感卻消退了一點兒。


    雖然看不清,她也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在她臉上逡巡著,嘴唇忽然一冰,似乎是被祂的手指抵住了,狎昵地摩挲了一下。葉淼全然不敢反抗,隔了一會兒,這隻怪物又漫不經心道:“即使不攝取任何食物,我也是永恆的存在。”


    那語氣中,還似乎夾雜了幾分傲慢,像是在為前麵的“不吃人肉”補充說明。


    葉淼有點兒失神。


    隻要是魔物,都要攝取食物。


    莫非和她相擁的這隻怪物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魔物?


    如果地底的怪物不吃人,難道那些傳得沸沸揚揚的、駭人聽聞的“食人怪物”傳說,罪魁禍首根本就不是祂?


    祂強調自己不吃人,莫非是想告訴她,祂不會傷害她?


    葉淼猶豫了一下,仰起頭來,忐忑道:“你真的會送我離開這裏嗎?”


    “當然,如你所願。”怪物低頭,貼近她耳邊:“可我有附加條件。”


    “我……我知道,貝利爾已經告訴我了,我答應你。”


    葉淼剛一應允,一陣睡意就如潮水般湧來。最後隻依稀聽見了腦海中響起了祂的聲音——


    “我會在你身上留下一個印記,留存在上麵的氣息,會讓很多東西不敢來滋擾你。當它徹底消失的時候,就是你兌現你的承諾、迴到我身邊的時候了……”


    在人們編纂的各類故事中,神都是慈悲且偉大的,救贖蒼生從不求迴報。而魔鬼則要貪婪和斤斤計較得多。祂會慷慨地給予你許多夢寐以求的東西,包括至高無上的的地位,取之不盡的金錢,罕見的美人,名譽與仰慕,壽命和福運……


    想也知道,祂從不做賠本生意。一切的交易都早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明知向魔鬼索要東西要付出代價,卻還是有那麽多人被祂的甜言蜜語所惑,不知不覺就簽下了賣身契。當然,賒賬的人也不少。有的是純粹的貪婪,有的則是從鬼迷心竅中醒悟了過來,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以為隻要藏身到沒人知道的地方,就能躲開那上門索要報酬的邪惡東西。


    魔鬼對人性早已有所了解。所以,傳說中,祂會在每一個和自己交易過的人身上留下印記。哪怕逃到天涯海角,這些人也會在命運推動下迴到魔鬼身邊,支付許諾下的酬金,不得賒賬。


    ……


    醒來的時候,葉淼發現自己躺在了先王宮殿的一張沙發上,被擺成了仰麵躺著的姿勢。


    積滿了灰的玻璃窗外透入了燦爛的白光。昨晚看起來陰森恐怖的宮殿,在天亮後又是另一番光景。葉淼怔忪地坐起身來,低頭,身上的裙子有點兒皺巴巴的,濺滿了泥水。若非有這些痕跡留下,她幾乎要懷疑昨晚的經曆——墜入地牢,貝利爾,怪物,暗魔法,契約——是自己的一場夢了。


    推門出去,王宮庭院一片陽光燦爛,那隻追趕她的四足怪物早已不見了蹤影。


    這裏畢竟是禁地,葉淼悄無聲息地從門縫裏鑽了出去,躲著人迴到了中庭的房間中。


    昨晚,莎娜從塔樓找到了雨傘,迴到圖書館後,卻發現玻璃窗被風吹開了,裏麵已經成了水簾洞,書架還倒了好幾排,葉淼則失蹤了。她和趕來的瑪格分頭尋找,卻還是找不到葉淼的蹤跡。


    人質公主的失蹤,可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事,還事關到了兩個國家的關係。瑪格急得頭頂都要冒煙了,什麽壞的猜測都冒了出來。沒想到第二天一早,葉淼自己迴來了。


    麵對兩個侍女的詢問,葉淼垂眸,輕聲解釋說自己昨晚被雷聲嚇到了,找地方避雨時不小心在王宮裏迷了路,就隨便找了一個供人休息的偏殿,鎖上門睡了一覺,醒來後就找到方向了。


    這個解釋雖然有些牽強,但也能自圓其說,並沒有惹來莎娜的懷疑。隻有瑪格,發現她熟悉的小殿下神色渾噩,明顯是有心事,暗暗地皺起了眉。


    浴室中,葉淼將髒兮兮的裙子脫了下來,讓瑪格和莎娜都離開,自己浸入了熱水中,潑了一捊水到臉上,慢慢地,才有種迴到了現實世界的感覺。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肋部——她的皮膚很白,即使是一點點的淤青也很明顯。昨晚這個地方疼得不得了,就算沒有撞傷內髒,表皮也一定會有擦傷或淤血,但現在可見,這裏壓根兒什麽痕跡也沒有,還如原來一般瑩澈白晳。


    葉淼摸了又摸,沒發現什麽問題,才放下了手,暗暗疑惑——難道連疼痛也是她的錯覺?


    等渾身都泡得微微發紅了,她才起了水,背對著鏡子,扭頭瞥向自己的後背。


    她的兩片肩胛骨薄而優美,宛如欲飛的雙翼。可在它們之間的那片肌膚上,卻突兀地浮現出了一個怪異的烙印。似圓非圓,深淺不一的暗紅色,簡直像是一枚吻痕。


    人自然是不可能親吻到自己的這個地方的。如果讓瑪格她們看見,大概隻會覺得,這是在床上歡好時被啃嗜出來的印記吧。


    昨晚的一切,果然不是夢……


    葉淼的手指顫巍巍地觸了觸它,又仿佛被火灼到,猛地收了迴來,不敢再看鏡子,飛快地將衣服穿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阿薩辛的阿薩姆姑娘的地雷!感謝烏鴉蒼海、花不盡兩位姑娘的手榴彈~~~(づ ̄3 ̄)づ


    ——


    然後葉淼差點賒賬了,嘻嘻嘻嘻。


    ——


    【小貼士】


    對西方神話有了解的妹子,應該會知道貝利爾是何方神聖。


    以下摘自百科:


    貝利爾最早是猶太傳說中的神祇,統領著七十二柱魔神的地獄大魔王,亦是七宗罪中怠惰的原罪。名字從字麵理解是“無價值”、“無益處”的意思,舊約和新約的外章都曾暗指過他的名字。


    他非常危險,是所有墮天使中最危險、兇惡的一名,也是最早被稱為撒旦的人選。


    讓人羨慕的是,他的外貌與特征都證明了他屬於亞歐混血兒。


    .


    所以在第一章 的引子裏,細數魔鬼的罪行時,“怠惰”是排在第一的呀,小小地暗示了一下。=3=


    但相比起神話記載,本文的貝利爾有許多改動和二設,已經和原型有了很大差別,怠惰被削弱了,現在差不多是七原罪(嫉妒、傲慢、色|欲……)的綜合體,涵蓋了魔鬼的各種特征,還經常被人類囚禁2333。所以請大家即使知道原型,也不要聯係現有的神話進行考據喲。


    第7章


    迴來的那一整天,葉淼半步都沒有踏出過房門,去圖書館打發時間的興致也被徹底覆滅——透過書櫃的縫隙偷看她的那雙可怖麻木的眼睛,在她的記憶深處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夢魘。猶如盤桓的蛭蟲,每每閉眼,便會一股一股地從陰影中鑽出,獰笑著與她對視。


    時針在無所事事中轉動得尤其快,很快就是暮色時分。空氣中蒙了一層朦朧的水霧,暗影悄悄攀上屋簷。葉淼讓瑪格與莎娜將所有的燈都提前點亮了。房間被照得光耀奪目,儼如白晝。除此以外,葉淼還要求瑪格晚上留下來,像小時候一樣,陪她睡在同一張床上。


    瑪格還以為小殿下心神恍惚是因為昨夜流落在外,受了驚嚇,所以才一反常態地又要點燈睡覺,又要人陪,就心疼地答應了,還安慰了她一番。殊不知,切不中病灶的安慰根本了無作用。


    當夜,瑪格自覺地躺在了床鋪靠門口的那側。這張床十分寬闊,翻筋鬥也許有些勉強,躺兩三個人絕對不成問題。主仆二人各睡一張被子,半夜翻身,也不會打擾到彼此。沒多久,瑪格就睡著了,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葉淼倚坐在床頭,靠著一個大枕頭,曲著腿,略有些心煩意亂地翻看著壓在枕邊的書。她想做一點兒平時會做的事,用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來撫慰戰栗的神經,提醒自己已經迴到了正常的軌跡上。然而翻了十多頁,葉淼的腦子依舊亂哄哄的,根本看不進幾行字,隻好歎了一聲,將書壓迴枕下,鑽進了被窩裏。


    光明是一支驅散彷徨不安的強心劑。沐浴在金燦燦的燭光裏,身下是柔軟的被褥,一迴頭還能摸到瑪格溫暖的身體,葉淼蹭了蹭枕頭,緊縮的神經一根根地鬆弛。在睡意湧過眼瞼前,她還模模糊糊地想,在圖書館出現的那隻怪東西,在這個陣勢下肯定是不敢來了。


    油燈長燃,嘶嘶作響。這一夜什麽怪事也沒發生,連以往那種在睡夢中被窺伺的恐慌感也都徹底消失不見了。葉淼久違地睡了個好覺,連腳趾頭都懶洋洋地放鬆了。


    記得那隻怪物說過,祂留下的氣息可以讓她免受一些東西的滋擾。可葉淼其實並不肯定,到底是怪物留下的印記起了屏蔽作用,還是充盈房間的光亮、陪伴在身側的溫暖人氣保護了自己。


    安逸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幾天。那段恐怖的記憶,如被雨水澆化的墨漬般,在漸漸淡化。雖說迴想起那奪命的細節時,還是免不了心驚膽戰,但最起碼,葉淼不再每時每刻都如驚弓之鳥一樣提心吊膽了。


    同樣在變化的,還有她身體上的古怪印記……猶如血癍正在消退的吻痕,種下的時候再怎麽反複吸吮,也敵不過人身體的恢複能力。


    五日後,亞比勒迎來了大王子二十歲的生日。在瑞帕斯大陸,二十歲是男子成年的標誌,象征著離開父母,獨立生活。如無意外,大王子很快就會搬出王宮,遷到宮外的奢華行宮居住。


    為此,女王特意舉行了一場晚宴,廣邀貴族大臣出席。名義上是要慶祝大王子成年,實際上也包括了選妃的目的。


    亞比勒的王位繼承製度非常簡單。國王所有後代中,不論出身,先出生的即為王儲。如果國王沒有留下子嗣,或者孩子不滿十三歲,那麽王位就由國王的弟弟或妹妹來繼承。大王子作為儲君,寵妾成群,正兒八經的婚事卻還沒有商定過。這次的晚宴,就是敲定王妃人選的最合適時機。


    葉淼作為異國來使也在受邀之列。聽說這一次,弗蘭伊頓所有適齡的貴族少女都會出席,人人都卯著勁兒出風頭,屆時必定盛況空前。在梳妝打扮時,莎娜不死心地提議葉淼在頭發和皮膚上抹一點果醬,免得她在一群貴小姐中顯得“太過落伍”。


    看到那盒黏糊糊的果醬,葉淼一臉慘不忍睹,再一次拒絕了追趕她無法理解的潮流,最後隻挑了一襲簡單優雅的水藍色束腰衣穿上,用一個鑲嵌珍珠的銀飾綰起烏發。


    莎娜噘著嘴:“公主殿下,您這不是和平時的打扮差不多嘛。”


    “這不是挺好嗎,平常心。”葉淼不以為意地笑笑:“好了,走吧。”


    宴席不宜帶太多隨從,這次葉淼隻帶了更熟悉王宮的莎娜同去。剛一走近殿門,她就發現女王和大王子等主角都還沒到,裏麵隻有一些陌生的貴族在交談。葉淼在廊柱後想了想,決定先在庭院裏逛逛,等宴會差不多開始再進去,這樣比較自在。


    這是一座圓拱穹隆、廊柱雪白的大殿,四周被高大的棕櫚樹與墨綠色的灌木叢包饒,流水依依,景致優美,儼然是一所植物迷宮。葉淼轉到牆邊的一株大樹下時,不小心踩到了一塊有裂隙的石頭,繞在腳踝上、綴有珍珠的鞋子細帶竟然被卡死了縫隙裏。


    既扯不出來,也不可能脫了光著腳去赴宴,葉淼無可奈何,隻好讓莎娜馬上折返,找一雙新的鞋子給她了。


    樹根處隆起了一塊平坦的大石頭,葉淼用手掃了掃上麵的灰塵,坐了下來,百無聊賴地等著莎娜迴來。


    正撥弄著地上的小草時,她的耳畔忽然捕捉到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好奇地偏了偏頭,看到一個遮著臉的仆從正貼著樹下的牆根,鬼鬼祟祟地往這邊走來,停在了樹幹的另一邊,似乎在等什麽人。


    橫亙於二人之間的樹幹十分粗壯,葉淼四周又環繞著茂密的灌木叢,再加上天色昏暗,若是葉淼不做聲,根本不會有人看到她。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從另一個方向又來了一人。樹後傳來了低低的交談聲。


    “怎麽這時叫我出來,被看見了怎麽辦?”


    另一人的聲音含糊地傳來:“大人讓我轉告你,‘那件事’今晚就辦。”


    ……


    葉淼有種無意間窺探到了別人秘密的感覺,撥動小草的動驀地一停,低垂的瞳底漾著遙遠燈火搖曳的影子。晚風裹挾低微的交談聲,一字不漏順風而來。雖說偷聽不是她本意,但這種情形,她也不敢作聲,隻好一直保持安靜。


    直到腳步聲遠去,葉淼都沒看到這兩人的長相,隻知道轉達主人吩咐的是個男人。後來才到的,則是一個聲線頗為柔媚酥軟的女人。


    她直起身,將壓在胸口的氣慢慢地籲了出來,微微蹙眉。


    他們口中的“那件事”,指的是什麽?還說“今晚就要辦”……難不成,今晚的宴會中途會有意外發生麽?


    未能細想,莎娜就帶著新的鞋子迴來了。時間這麽一拖,宴會賓客已幾乎到齊。葉淼剛進場坐下不久,女王和大王子、二王子就來到了現場。


    今晚果然是個選妃盛會,數百盞富麗奢華的燈將這裏映照得如同仙境。滿目所見,環肥燕瘦,香衣羅翠,各種款式的美人應有盡有。從她們一絲不苟的發髻上散發出的甜膩香氣,在密閉的大殿中氤氳發酵,閉目時,猶如掉進了糖漿融成的洞窟裏。


    女王今天的心情顯然很不錯,嘴角一直噙著愉快的笑意。


    葉淼又瞥向了宴會的主角——大王子。他今晚終於把胡子刮幹淨了,有女王貌美的基因托底,再配上華貴衣袍,看起來人模狗樣的,還挺有儲君的氣勢。可他一個晚上,幾乎沒怎麽仔細看過底下的貴族小姐,除了與女王交談,就是讓陪伴在身側的兩個寵妾倒酒,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每當二人冷場,文質彬彬的二王子便會出來打圓場,充當哥哥和母親的乖寶寶潤滑劑。


    若是在母子三人裏畫一條食物鏈,二王子無疑是最底端的那個……總是夾在母親和哥哥之間暖場,還動輒被哥哥甩臉色,葉淼心想這脾氣也太好了。


    這場晚宴上,其實絕大多數人都隻是來走個過場而已。女王早已進行過評估,心裏也有了屬意的人選。在晚宴後半段,她直接宣布了王妃的人選——宰相的小女兒。在四周爆發出的熱烈掌聲與迭聲恭賀中,宰相滿臉喜色——畢竟如無意外,他的女兒就是未來的王後了。


    葉淼邊看熱鬧,邊大口喝梅子酒。不知是不是錯覺,與一臉狂喜的宰相比起來,他小女兒的臉色卻陡然蒼白,笑容也似乎略為勉強。


    所有人都把焦點放在了宰相父女身上,葉淼卻不經意地看向了高台。大王子的反應十分平靜,二王子看的卻是端坐在王位上的女王,神情似乎有些古怪。半晌後,他垂下了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宴席進行到後半段,人群四處走動。葉淼鼻子癢癢,狼狽地打了幾個噴嚏,終於頂不住貴族夫人的“香香攻擊”,逃也似的到了庭院透氣。


    猶如脫水的魚迴到了水中,葉淼大步往庭院深處走了一段,深深地吸了口清新冷冽的空氣。仰頭時,望見天上一泓明月,她的心底忽然湧起了一陣柔軟的傷感之情。


    她的父母和弟弟,現在在卡丹做什麽呢?


    他們過得還好嗎?什麽時候……才可以再見到他們呢?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一叢草叢後,傳出了一陣低低的“嗚嗚”聲,像是人被捂住嘴巴時的聲音。混雜在大殿飄出的悠揚樂聲中極不明顯。葉淼怔了怔,最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可很快,傳出聲音的草叢“沙沙”地晃動了起來,顯然是有人在掙紮。葉淼猶豫了不到半秒,決定過去看看。


    一轉過彎,意想不到的一幕就映入了眼簾——一個背影頗為眼熟的男人,正將一個女人壓在了草地上。一手按住了她的雙腕,另一手則在捂她的嘴巴。


    葉淼一愣。這個男人……不就是剛剛才離席的大王子嗎?至於底下那個被快唿吸不過來,臉泛青紫的人,好死不死,就是剛剛溜去了廁所的莎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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