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采夜趕到破雲峰山腳時,隻看到一個人守在那兒。


    那人身穿一件淡青色的衣袍,眉眼也是淡淡的,手上卻拎著一把滴血的長劍,而他周身,堆積著無數修士的殘軀。雲采夜以往從未見過這人,此時一看卻不為何竟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采夜上仙。”青衣男子見到來,作揖輕聲道。


    他說話的聲音也是淡淡的,仿佛失了所有生機與希望,和他腳邊的屍體一樣徒留滿地沉沉的死氣。


    雲采夜迴禮問道:“閣下是?”


    “在下棲鬆。”青衣男子抬起頭來,唇角勾起一個自嘲的笑容,“算得上是棲元往日的同門師兄吧。”


    棲鬆這話剛說完,雲采夜驀然就想起他為何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了。他身上穿的淡青色衣物,不就是他與酒嶷許久之前從雲劍門下山第一次遇見棲元時,棲元以及他殺死的那幾人身上所穿的宗門弟子服嗎?


    雲采夜恍然道:“你是那石靈。”棲元與他一戰落敗逃走後,他就帶著酒嶷刨出來的燭淵迴門了,將酒嶷一人落在仙磐石梯上,酒嶷迴去後和他提起過有個石靈躲在大樹後沒被棲元吸盡精魄,還沾沾自喜道:“他日仙界若是出了個石頭化靈,後又渡劫成仙的上仙,那一定是我的功勞


    !”


    雲采夜初日聞言隻是笑著搖搖頭,並未記掛在心上。而今日再見這人時,雲采夜才發現他已到了半仙之境,隻差一步便可渡劫,得道成仙。


    “那日有幸得酒嶷上仙點化,棲鬆迴去後感悟良多,不再執著於道成,以原型在這破雲峰上修行。”棲鬆垂著眼簾,長袖一動燎起火焰,將一地屍體焚燒殆盡,“……後便在此地遇上了內子。”


    棲鬆眼中滿是懷念。


    他的妻子似綠便是那日將他藏匿住的那棵綠樹。


    ——嘿,你這師弟不是好人,他要吃你們了,你快過來我護著你。


    ——我們都是妖靈啊,我不會騙你的……


    ——那仙人不是叫你別來這山上了嗎?你怎麽又來了?


    ——我來找你。


    “破雲峰山破之日,山中無數妖靈隨山一同隕落,內子不幸也在其中。”棲鬆輕輕眨眼,散去眼底的水霧。山破石可移,然樹不可移,他縱是修成了半仙之體,也救不了他的妻子。


    “成仙之人心中殺戮不可過重,然棲鬆犯下滔天殺孽,願舍這半仙之體,以身化山,留與人間千世,供萬人踐踏而贖罪。”


    雲采夜沉默著,不知如何迴應棲鬆的話。


    破雲峰立山數萬年,山中妖物靈獸多不甚數,那些破山的修道人士身上同樣也背負無數殺孽,早已無成仙的可能,棲鬆即使將他們盡數屠盡,也不至於背負上無可救贖的業障,完全沒有必要以身化山永舍成仙的機會。


    棲鬆倒也不打算聽雲采夜說些勸他的話,他早就與鴉白做好了交易——他答應鴉白殺盡這裏身染殺孽的所有修士,鴉白告訴他,他隻要不成仙,留在山腳等過千世,便可再遇到他的妻子。


    想到這裏,棲鬆便將手中的劍一扔,轉身朝浮在半空中的破雲峰走去:“凡人心中所求太多,人心至毒難測,這山中沒有半分心機的精靈鬼怪們倒是十分。仙人有仙人的自在,我倒寧願留在這裏,與山間的精怪永世相伴。”


    棲元聲音淡淡的,而他的身形隨著他的聲音變得逐漸恍惚起來,而後逐漸消散在空中。


    隨後,山地震動,土石宛如高木般猛然生長,不斷朝天際伸展著,最後與半空中的破雲峰完全接壤,枯木發芽抽枝,葳蕤如逢春。


    破雲峰重歸百汀洲。


    .


    一隻烏鴉落在死氣沉沉的枯枝頭之上,天空慢慢飄雪。


    長雪洲今年的雪更烈,也更寒了些,如冰刃般一陣陣地剮蹭在人□□在外的肌膚上,似乎可將那皮肉幹脆利落地剜下而不見一點血。


    鴉白躺迴了他當初爬出來的那個坑,閉著眼睛任由雪花一點一點地掩蓋住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樣。


    許久之後他才長長地唿出一口氣,心中的煩悶卻未順著這口氣從胸腔中消散,反而越積越深,漸漸變為一股難言的不甘。


    ——他不甘心


    。


    可鴉白卻不知道他自己為何不甘心。第一世,他生在相府,從小就有窺探天命的能力,他永遠也忘不掉,他七歲生辰夜時看到的那個畫麵——六界倒轉,輪迴顛覆。


    也就是從那一夜起,他明白了自己擁有著怎樣的力量。


    自第一世起,他就預見了無仙洲之禍。無仙洲瘟妖是他看到的那畫麵中六界大亂的起端,也是第一個生靈塗炭的大洲。他不願他預見到的那畫麵真的發生,所以書了一封信,想叫他人提高警惕,避免那瘟妖出世。結果卻沒想到反倒是他自己著了道,死得屍骨無存,瘟妖那一年是沒出世,可他的故鄉,他的國家,生他養他的相府僅在他死後的十年間裏,便蕩然無存。


    而他一心想要阻止的瘟妖之亂,在他第二世時又重新來過。即使他早早登上了破雲峰,成為歩醫門下的弟子習得一身仙術,他仍是去晚了一步,仍然救不了任何一個人,還被那棲元耍的團團轉。


    鴉白嗤笑一聲,憶起棲元被他送入鎮魔塔時震怒的目光,就覺得通身暢快。


    這一世,他醒來的時候便躺在無仙洲這處,睜開眼時,第一眼看到的東西便是長雪洲這漫天的大雪,和身旁死去的烏鴉——被白雪染白的烏鴉。


    他手輕輕一動,便碰到了身旁冰冷的盔甲,一幅幅畫麵就隨著手上的冰冷驀然進入他的腦海裏——他知道了曉綠是如何死的,知道了這盔甲的主人死前看到過的所有畫麵。


    他通曉天命的能力變得更為巨大。


    他看到了更多的畫麵,從前的,將來的——雲采夜愛上了他的小徒弟,他帶他下界來,尋求骨靈為他小徒造一把舉世無雙的神劍,骨靈應下了,然未等神劍出世棲元便帶著魔軍來襲,雲采夜抵抗不及,被砍去右臂且傷及仙骨,藥石無醫,最後因身染棲元的魔氣,不肯變為棲元手下傀儡自刎而亡。


    仙界一代劍神就此隕落。


    燭淵大慟,而這時骨靈也將神劍送至。


    骨靈找來北域寒鐵,於雙月之日在冥河中浸泡一夜,用魔界千年幽虯脊骨製劍柄,粹巨鯤之皮做劍鞘,劍格鑲以仙界墜落補天之石,以九天神雷而鍛,引天地靈氣而繪紋路,飲魔血無數而開光,揮舞間隱隱可聽龍嘯,殺戮間可觀魂魄哀嚎。


    但也因此,這劍成為了大兇之器,燭淵不僅用它斬殺了十萬魔軍,還屠盡了百汀洲所有修士,隻因雲采夜與魔軍相持時,那些修士困住了他,讓他不能及時抽身去救雲采夜。


    可那些修士中僅有少數人參與了困陣,更多的還是不明事實的無辜人士。


    鴉白不想見到雲采夜和他所愛之人陷入這樣萬劫不複的地步。


    他其實是記得雲采夜的,就在第一世。即使他那時剛出生不久,但他偏偏就是記得那手輕觸在自己額上的力道,和他身上特有的竹息,因此第二世他剛一見到雲采夜,就將他認出來了。


    雲采夜是個好仙,鴉白想著。要是他能夠活下來,與他徒弟好好活著,說不定就能阻止六界大亂。


    於是這一世,他一醒來就將那雪地裏翻出的盔甲隨意套到了身上,馬不停蹄地打亂所有時間線,將一切都提前布置好,而這一次他終於沒有晚——他阻止了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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