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周圍的黑氣越來越厚,她感覺唿吸也越來越困難,腦袋也開始嗡嗡作響,就像是無數個聲音在裏麵爭吵一般。


    她不由自主蹲下身來,雙手按住太陽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你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她幾欲暈厥的時候,一個清脆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順著那雙淺綠色繡鞋緩緩上移,最終停在了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愕然道:“你是?”


    這是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女童,服飾華貴,氣質出塵,隻見她笑道:“我是李笙。”


    “李笙?”唐子昔在腦子裏仔細搜索了一遍,也沒有找到跟這個名字有關的任何東西,疑惑地道,“你認識我?”


    李笙點點頭,笑道:“跟我來!”說完轉過了身,抬步朝前走去。


    說也奇怪,對眼前這個女童,唐子昔居然有一種奇異的親近感,不由自主跟了上去,絲毫沒察覺自己已經踏進了門廊。


    隨著她的進入,門廊開始扭曲變形,就像大張的怪獸嘴開始緩緩閉合。


    遠遠地看到這一幕的白發男子瞳孔一縮,身形驟然加快,如流星一般一閃而至。可惜還是遲了一步,黑氣翻湧中,門廊消失了。


    數息功夫之後,鳥妖也趕到了,見到懸浮在半空中的白發男子愣了一下,道:“大總管,怎麽不走了?”


    大總管沒有迴答,目光透過重重烏雲,看著那一顆光芒大方的星辰怔怔出神,良久方道:“迴九幽!”說完長袖一拂,毫不猶豫地迴身就走。


    鳥妖急了,道:“我們走了夢澤怎麽辦?他已經進通道了。”眼見大總管的身影隻剩下一個小黑點,她隻好跺了跺腳,不甘心地追了上去。沒辦法,僅憑她一人之力根本沒辦法救出夢澤,既然大總管要袖手旁觀,她隻好迴九幽找冥王。


    在距離此地不知幾千萬裏的地方,有一片天地常年狂風肆虐,到處都充斥著不知名的嘶鳴哀嚎,地麵幾乎沒有任何植被,隻偶爾才能在亂石間找到一兩株深紅色的植物,這也是唯一能在此地生存的植被。


    一個清瘦而孤獨的身影正麵對著一塊巨石盤膝而坐,絲毫不受外界的影響。所有經過的狂風都被他擋了下來,絲毫沒有波及到他身前那株深紅色植物上。


    這株顯然很會挑地方,生長在巨石之下,比其他的明顯要壯上不少,上麵掛滿了暗青色的果子,若是仔細看,枝葉間甚至還藏了幾顆深紅色的果子,異香撲鼻,極為誘人。


    看樣子這個人已經坐在這裏有一段時間了,不僅身上灰撲撲一片,臉上也都是大風刮來的沙塵,若不是他的胸腔還在微微起伏,估計附近的那些魔物早就一擁而上了。


    這是一位狠角色,周圍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骸就是最好的例證。而最近被他殺死的是一隻足有豬崽大小的蜥蜴,就在離他不足三米遠的地方,早已被風幹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周圍的蠢蠢欲動,男子緩緩睜開了眼睛,目光深邃而冷漠,密布的血絲讓他看起來像極了一尊毫無感情的殺神。


    風沙彌漫中,本已上前數步的幾人見狀馬上停了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再移動半步。最後還是那個身材瘦小的老者率先迴到了亂石堆後,其餘幾人見狀也紛紛退了迴去。


    第一百二十章 極陰之地


    感受到那些人又退了迴去,男子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別看他表麵看起來氣勢逼人,其實早已是強弩之末。別說是這麽多人一起上,便是他們當中最弱的那個少年也能輕鬆地打敗他。


    這位青年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借助七彩琉璃燈的力量來到極陰之地的李漁。


    之前他獨自守在唐子昔的肉身邊,眼見她的身子越來越冰冷、僵硬,唿吸也快要停止,慌忙將手中的天蛛果喂給了她。可李漁當初得到的隻是未成熟的天蛛果,隻能勉強護住她一口氣不斷,根本不能讓她活過來,等於是天蛛果神奇的效用隻發了不到兩成。好在小白及時迴來,見到他手中未成熟的天蛛果馬上想起,曾經在極陰之地見到過一株快成熟的天蛛果,這才有了現在的情形。


    一想到小白口吐人言的場景,李漁心裏就有些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當初第一次見到小白就覺得這隻東西不簡單,沒想到居然能說話。要不是他最近《輪迴訣》小有所成,偶爾經過草叢或者河灘也會聽到幾句古怪的對話,否則小白剛一開口就會被嚇得呆住,哪裏還懂得跟對方討價還價。


    他看著那幾顆已變成深紅色的果子,眼中浮現出一絲久違的喜色。他早就暗中數過了,成熟的天蛛果一共有五顆,除了救治唐姑娘的兩顆之外,他還能落下三顆。按照時間來推斷,再有不到半個時辰,這幾顆就完全成熟了,到時候就是采摘它們的最好時機。不過,這最後的半個時辰才是最艱苦的。


    左後方的亂石堆後麵藏了五個人,每一個都相當於小門派掌門的水準,搞不好真的就是一些小門派臨時組成的冒險隊。


    不過這五人倒是不足為慮,李漁早就知道他們內部出現了矛盾,隻是表麵看起來一團和氣罷了。那個婦人收買了另外兩個男子,正在找機會除掉另外的祖孫二人。那個老者顯然也不是善茬,已暗中將攜帶的毒物藏在了石縫裏,李漁聽到了他暗中吩咐少年服下解毒丸的話。所以這五個人根本等不到他下手。


    真正的危機來自二十丈外的一個地下洞穴。那裏匯集了附近幾乎所有的異獸。這些異獸不像那幾個人如一盤散沙,而是聽命於一個叫‘空’的首領。他身旁那些屍骸倒是有一大半都來源於這個團體。而且聽它們的對話,好像是一個極為厲害的大怪物要來。


    李漁抬眸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來之前他跟小白約好,一拿到天蛛果對方就打開通道接他迴去。若是時間掐得準,完全可以在敵人發動攻擊前逃離此地。這樣想著,他的心再次開始沉靜下來。


    極陰之地是一個極為特殊的空間,常年陰風肆虐,邪祟飄蕩,能在裏麵存活下來的都不是普通角色。就之前那看似不起眼的五個人小團隊,在這片區域至少還有幾十波,更別說極陰之地的其他地方了。誰也說不清極陰之地有天蛛果的消息是誰散播出去的,就如同誰也不知道短短數天這裏麵死了多少人。隻有棠廷山是唯一的贏家,光靠賣護體符籙就掙了個缽滿盆滿。


    他們中絕大部分人都跟李漁的目的一樣,為了此地的天蛛果。隻有極少數是為了其他的東西,譬如極陰之地特有的陰蛛。獨自出現在地下洞穴深處的白衣女子就一手提著一個竹籃,一手舉著一顆白蒙蒙的圓球,一邊走一邊朝兩旁的洞穴處搜尋。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成熟的天蛛果散發出來的異香也越來越濃鬱,引來了越來越多的搶奪者。這其中有人,也有開啟了靈智的異獸、邪物之類。奇怪的是,來的搶奪者越多,反倒沒有誰先動。大家都藏在各自的掩體後,靜靜地等待著時機。


    ……


    唐子昔跟著女童走了沒幾步就感覺眼前一暗,已經到了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空間。待雙眼漸漸適應了這份黑暗之後,她隱約見到前方有一個巨大無比的長建築,一眼望不到頭,怕是有幾百丈。同時一股毀天滅地一般的可怕威壓迎麵撲來,壓抑得她唿吸都有些不暢。


    女童感覺到了她的遲疑,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別怕!”


    感覺到對方伸過來的手冰涼刺骨,唐子昔不由哆嗦了一下,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道:“我還是不去了,夢澤大人吩咐我守在門口!”


    “守門?”女童嘿嘿冷笑數聲,朗聲道:“掌燈!”


    “嘭嘭嘭嘭——”


    隨著一聲聲悶響,本來幽暗的空間很快便亮如白晝。她這才發現周圍居然有許多高大的燈柱,頂端那個巨大的燈碗裏橘紅色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之前她看到的那個長建築也根本不是什麽建築,而是一副大得駭人的猛獸骨架,猙獰可怖,威猛異常。


    她不由在心中暗自咂舌,不知道什麽動物的骨架能有這般大,莫不是傳說中的鯤鵬之類?


    女童不知何時站在了巨獸的骨架邊,衝著裏麵大聲道:“各位姐妹,我把她帶來了,你們還不趕緊出來!”


    “什麽情況?”此言一出,唐子昔差點驚掉了下巴,心中暗忖,莫非這個女娃娃要叫人一起吃了自己?


    不料女童喊了半天,裏麵卻一點動靜也無。


    女童冷哼了一聲繼續道:“你們不要想置身事外,我知道你們在這裏待習慣了,不想再出去了。但是你們不要忘了,若是不能在主人迴來之前迴到正軌,別說是我跟十一,我們所有人都逃不掉。主人的手段你們是清楚的,到時候別怪我小三兒不念姐妹之情。”


    女童的話剛落音,骨架內部開始浮現出點點光團,爭先恐後地朝外麵飄來。


    離得近了唐子昔才發現這些光團其實是一個個閃閃發光的小人。這些小人頂多巴掌大小,而且腦袋上沒有五官,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個剝了殼的雞蛋。手也隻有三根手指頭,沒有指節,指尖帶鉤且鋒利無比,有點像鷹的爪子。最奇特的還是它們的下半身,並沒有腿,而且還有開叉,倒像是魚尾巴。而且它們明明沒有嘴巴,她卻聽到了嘰嘰喳喳爭論的聲音。


    女童不知何時取出了一顆火紅的珠子,托在手心道:“我小三兒也不是小氣之輩,這一次誰能把她的記憶恢複如常,這顆火靈珠就是她的。”


    這話一出底下馬上炸了鍋,小人們不是拽著唐子昔衣角,就是拉她的手,吵得她耳膜都痛了。


    “我倒是把這茬給忘了。”女童見到她痛苦而茫然的表情頓時恍然大悟,小手一揮。


    唐子昔感覺一物疾飛而至,接著便感覺耳邊轟的一聲,那些紛亂嘈雜的聲音變成了一句句清晰無比的話。


    “上次你就搞砸了,這次該我去。”


    “想得美,沒有火靈珠的時候你怎麽不搶。”


    “都別爭了,這裏我最大,理所應當是我。”


    “放屁!我是十二,十一犯下的錯當然由我來善後”


    “少在這裏充能,按年紀也該是我十五來管。”


    ……


    “都給我閉嘴!”


    唐子昔被吵得頭疼欲裂,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所有的小人齊刷刷扭過頭,無數張‘剝殼雞蛋’麵對著她,這種感覺極為滲人,不過此刻唐大小姐顧不上害怕,衝女童道:“我不懂你們說的什麽十一、十二,你們的事也跟我沒關係。我隻想趕緊離開,否則別怪我心狠手辣!”


    女童盯著她看了半晌,最終還是擺了擺手,所有的小人馬上一哄而散。她沒有說話,隻是將自己的手掌輕輕地放在了唐子昔的臉頰上。


    唐子昔正待擺頭掙脫,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畫麵浮現在了她的眼前。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個荊釵布裙的秀麗女子正抱著一個約兩三歲的女童一路小跑,鬢角的發絲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身上的衣衫也有大團大團的水漬,顯然跑了有一段時間了。


    她懷中的女童則臉色灰敗,牙關緊咬,渾身還抽搐個不停,顯然是得了什麽急症。


    不止是行人、小販,便是沿途遇見的巡邏兵見到她也紛紛避讓,顯然都認識這位女子,或者說認識她懷中的孩童。


    萬佛寺黃色的院牆終於露出了一角,女子略顯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喜色,正要一鼓作氣跑過去,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隻幹枯手,一把將懷中的女童搶了過去。


    那是一個渾身髒兮兮的老道士,一隻手抱著女童,另一隻手則將手中的酒葫蘆往嘴裏塞。


    女子先是一驚,待看清對方的模樣瞬間轉怒為喜,忙道:“老神仙,見到你太好了!大小姐今早果然又開始了,症狀跟前幾天幾乎一模一樣。”


    “等著!”老道士瞟了一眼懷中的女童,點點頭身形一晃不見了。


    女子也終於虛弱地癱倒在地。


    ……


    “這兩個人你還記得吧?”


    女童的聲音仿佛從天邊傳來。


    第一百二十一章 碎魂人


    唐子昔的眼角有些濕潤,畫麵中的女子她的確認識,正是從小將她帶大的奶娘葉婉儀。雖然她現在已經知道這是對方易了容之後的樣子,但是看到這張熟悉的臉,心裏還是感到無比的親切。對方懷中抱著的女童,不用問她也知道那是幼時的自己。至於那個老道士她卻不太記得,好像見過,又好像沒見過。


    她握著的銀槍緩緩放了下來,吸了吸鼻子道:“她是葉婉儀。”


    女童點了點頭,道,“我估計你也記得,這麽多年一直是她負責照顧你的起居飲食,不過,她還有一個身份你也許不知道。”


    “我知道。”唐子昔飛快地瞟了女童一眼,微微別過頭道,“她可能還是我的親生母親。”


    女童似乎有些意外,輕咦了一聲,頓了頓方道:“原來你都知道了。倒是免去了我許多口舌。”


    唐子昔苦笑了一下沒有吭聲,要是讓她選擇,她寧肯什麽都不知道。


    女童緊盯著她的臉色變化,慢慢道:“不過她其實也算不上你的母親,隻能說是一個勉強合格的母體。”


    唐子昔皺眉道:“什麽意思?”


    “這個等下給你解釋。”女童笑了笑,突然話鋒一轉道:“這個臭道士叫公孫無極,算是一個人物。我們能有今天,皆是拜他所賜。”


    唐子昔淡淡地哦了一聲,根本沒提起什麽興趣,腦子裏卻一直在想著,對方說的母體是什麽意思。


    女童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嘿嘿笑道:“等我說完你就知道為什麽她隻是母體了,現在你最好乖乖聽我說,否則我們等得了,姓蘇那小子可等不了。”


    唐子昔聞言身形一震,失聲道,“你把璟哥哥也抓來了?”


    自從在那個詭異的隻有月亮的空間與蘇璟匆匆一別後,她就再也沒見過他,後來見到李漁也沒來得及問就暈了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冥界,再然後就被幻靈帶到了這裏。之前她一直被亂七八糟的事情纏身,沒顧上想蘇璟的去向,現在被對方一提醒不由開始擔心起來。


    女童縱身一躍跳上了骨架,挑了一根肋骨坐下,拍了拍手道:“你要是不想他被你牽連,最好聽我的吩咐。”她顯然清楚,在這位唐大小姐的心目中,蘇璟這個名字有多重要。


    唐子昔果然被她的話嚇著了,根本沒多加考慮,馬上接過話道:“好,你要我做什麽?”


    女童滿意地點了點頭,道:“這才對嘛,我喜歡聽話的小姑娘。”


    唐子昔在心中翻了個白眼,不過卻沒出聲反駁。


    “事情得從三百年前說起……”


    一開始就是從三百年前說起,這架勢這哪裏像是著急的樣子,擺明了是把唐大小姐當成傾訴的對象了。


    唐子昔幾次想出聲打斷都硬生生忍住了,隻在心裏祈禱對方的故事不要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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