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跟小販討價還價的婦人狐疑地迴頭看了一眼,見到正目不轉睛看向她的中年男子,不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接著拉起小女孩走了,一邊走還一邊低聲叮囑著什麽。


    小女孩邁著小短腿踉踉蹌蹌地跟在婦人身旁,忽然迴頭衝皇帝做了個鬼臉。


    皇帝頓時笑了起來,衝身旁的伍公公道:“你看她像不像一個人?”


    伍公公心中一動,跟了皇帝幾十年的老太監,自然知道皇帝說的不是跟這位小女孩年歲差不多的小公主,當即垂首道:“老奴愚鈍!”


    “哼!你這老東西!”皇帝不滿地瞪了他一眼,接著又高興起來,抬步走到一個擠滿了人的攤子前,道,“咱們也買點嚐嚐。”


    原來不遠處就是賣餅的攤子,隻不過生意實在太好,皇帝剛靠近便被人擠了出來,還有人不耐煩地道:“排隊排隊!”


    伍公公眼中厲色一閃就要動手,卻被一臉興奮的皇帝拉到了隊伍的最後,老老實實地排起了隊。


    就在此時,一個拉著板車的少年經過喧鬧的菜市場,看到水靈靈的蔬菜隨口寒暄道:“今兒個的菜挺新鮮。”


    “那可不,剛從地裏摘的。”賣蔬菜的小販驕傲地道,接著遞過去一把紮得整整齊齊的小白菜道,“拿一把迴家吃。”


    “使不得使不得!”少年慌忙後退了一步,擺手道,“等把這車煤餅送去無邊樓,我來買一些。”說完匆匆走了。


    賣蔬菜的小販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歎了一口氣:“這孩子真不容易。”


    旁邊賣蒸糕的是個性格爽朗的大嬸,一邊給客人包蒸糕一邊插嘴道:“是啊!家裏那個爛攤子,全靠他一個人撐著。真是造孽哦!”


    “依我看,那個勞什子鐵城就不該建。”賣蔬菜的小販搖了搖頭,顯然極為同情那個少年。


    正在附近排隊的皇帝聽到’鐵城‘二字扭過了頭,饒有興致地道:“他怎麽不容易了?我看他四肢健壯有力,應該衣食無憂才是。”


    賣蔬菜的小販瞅了他一眼,沒有要接話的意思,而是對路過的一個挎著菜籃的婦人吆喝道:“新鮮的小白菜,水嫩的小黃瓜,便宜賣了啊。”


    婦人果然走了過來,隨手翻了翻便道:“是挺新鮮的,給我每樣來點。”


    “好嘞!”小販麻利地包好蔬菜,小心地放進對方的菜籃裏,道,“好吃下迴再來啊。”


    見對方做完生意,皇帝不死心地又問道:“哎,你還沒迴答我的話呢?”


    小販斜眼看了看他,有氣無力地道:“新鮮的小白菜,水嫩的小黃瓜,客官您要來一點麽?”


    “放……”伍公公聞言白眉一豎,就要出聲嗬斥,卻被皇帝瞪了一眼,趕緊住口站在了一旁,隻是用略帶警告之意的目光盯著小販。


    皇帝陛下顯然心情極好,不僅沒有怪罪的意思,反而蹲在了小販的攤位前,學著那位婦人的樣子翻了翻,豪氣地揮手道:“全買了。”


    小販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要不是見對方穿得還不錯,隻怕會以為對方是故意來找茬的,狐疑地道:“當真要買?”


    “朕……真的要買!”皇帝點了點頭。


    小販的精明立馬體現出來了,雖然他對眼前這位穿著體麵的人印象不怎麽好,但是不妨礙他做生意,眼珠一轉,伸出一根手指頭,獅子大開口道:“一兩銀子,少一文錢不賣!”


    “伍德!”皇帝陛下濃眉一挑,迴頭招了招手。


    伍公公趕緊湊了過來,小聲道:“出……門走得急,忘了帶銀兩。”也許隻有伍公公知道到底是忘記帶,還是根本沒有帶銀子的意識。以往他陪皇帝陛下出宮,都是去那些熱鬧繁華的朱雀街、承恩街之類,像這種平民聚集的偏僻小街道還是頭一迴來。要不是皇帝帶路,伍公公怕是連路都不認識。


    皇帝陛下神情一滯,有些尷尬地衝小販笑了笑,扯下腰間的玉佩道:“抱歉,今日走得急忘記帶了,我用這個做抵押如何?”


    小販看都沒看那玉佩,隻是搖頭道:“小本生意,概不賒欠。您還是去別家吧。”說完不再搭理他,繼續衝路過的人吆喝著。


    伍公公用眼神製止了那些蠢蠢欲動的身影,躬身道:“要不讓老奴去別家問問吧。”


    皇帝方才也隻是一時興起,興致來得快去得也快,搖頭道:“去京兆尹衙門看看。”也不排隊等煎餅了,抬步就往前走。


    伍公公慌忙跟上。


    之前沒入人群的閑漢又冒了出來,貌似無意地跟在了二人的身後。


    一行人很快便去得遠了。


    賣蔬菜的小販自然不知道自己無形中得罪了權力頂峰的人物,猶自大聲吆喝著。沒多久,幾個一臉精悍之氣的男子圍了上來,二話不說就把他架了起來。


    小販掙紮道:“你們要幹什麽?”


    但是那些人根本不理他,一掌劈在他的脖子上,拖著他匆匆離去。


    街對麵一個麵容醜陋的黃臉少女將這一幕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見那些人全部離開了,也扔下了手中正在挑選的胭脂水粉,不顧賣東西的大娘的叨嘮閃身鑽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子。


    她一直穿過巷子來到一個門臉極小的店鋪前,左右看了看沒有人跟著,這才抬步進了店鋪。


    店鋪內一個正拿著雞毛撣子打掃衛生的店小二,感覺到有人進門,頭也不抬地道:“客官您隨便看。我們這裏都是上等貨色,要是您買得多,我們還免費贈送一個紙人。”


    第十八章 節外生枝


    從古至今,死亡都是一個讓人十分忌諱的東西,所以這家專門賣喪葬用品的小店不僅門臉極小,還被擠在了角落。附近的店鋪都隔得遠遠的,因而十分的清淨。


    “我找你們掌櫃的。”少女一進門就急匆匆地道。


    店小二看起來年紀並不大,抬頭看了她一眼,麵無表情地道:“掌櫃的不在,有事您跟小的說也是一樣。”說完接著拿著雞毛撣撣拍拍打打,根本沒有熱情招唿的意思。


    少女懶得跟他廢話,直接將一塊令牌模樣的東西扔在了櫃台上,加重語氣道:“我找你們掌櫃的!”


    店小二皺了皺眉,似乎對她大吼大叫有些不滿,不過還是拿起了令牌。誰知他剛看了一眼便雙眉一挑,又湊近仔細辨認了一番,似乎確定了令牌的真假,立馬換成了一副恭敬的表情,道:“敢問客官貴姓?找我們掌櫃的有何貴幹?”


    “蘇!”少女敲了敲櫃台,不耐煩地道,“別問了,我找鄭天淩。”


    這個名字丟出來立馬見效,店小二果然沒有再問,扔下手中的雞毛撣子匆匆走到店門口,探頭看了看沒有人注意到這裏,麻利地在店門口掛了個歇業的牌子,然後關上了店門,走到少女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道:“請隨我來!”說完轉身就走。


    少女點點頭,抓起令牌跟了上去。


    店小二一直帶著她走進了內堂,穿過天井,來到一個房門前伸手推開房門,道:“請!”接著不再多言,轉身又迴去了。


    少女一進門就道:“三哥,情況有變,我們不能再等了,必須馬上離開。”


    “三哥不在,鄭哥在!”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應道。


    少女掃視了房內一眼,果然沒見到唐謙智的影子,隻有斜靠在躺椅上不停打著嗬欠的鄭天淩。


    這個少女正是喬裝過後的唐子昔,聞言蹙眉道:“好端端的去哪兒了?不是說好在這裏等我的嗎?”見對方一副沒睡醒的樣子,頓時氣就不打一處來,抱怨道,“你幹什麽不攔著他?”


    “你去了一個時辰都沒迴來,他坐不住就出去找你去了唄。他那麽個大活人,我還能綁著不成?”鄭天淩擦了擦眼角的淚花,隨手從銀盤裏摸了一顆蜜餞丟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道,“真是一個比一個沒良心,我忙活了一晚上也沒聽見一個謝字。”


    唐子昔顧不上跟他鬥嘴,急道:“走了多久了?有沒有說去哪裏找?”


    鄭天淩吸了吸鼻子,甕聲道:“這個倒是沒說。”話沒說完咦了一聲,一臉驚訝地道,“莫非他不知道你去哪裏了?”


    “你說呢!”唐子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二話不說扭頭就走。她不擔心別的,就怕唐謙智跟皇帝撞上,那就真的糟了。


    “哎,你等一下。”鄭天淩顯然也發現了事情不對勁,從躺椅上一躍而起,道,“我跟你一起去。”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抓了一大把蜜餞才匆匆跟了上去。


    “少幫主出事了!”唐子昔剛邁出房門便差點跟一個人撞在了一起,正是引路的店小二。


    “你才出事了!”鄭天淩瞪眼道。


    “是是是,我出事了!”店小二顧不上道歉,一臉惶急地道:“突然來了許多官差,正在挨家挨戶地搜,就快搜到咱們這裏來了。”


    “到底怎麽迴事?”鄭天淩一把拉住還要往外衝的唐子昔,皺眉道,“怎麽突然開始搜查了?莫非咱們藏在這裏被發現了?”


    “不清楚!”店小二搖頭道,“屬下遠遠地聽到那麽一兩句,好像是在抓刺客!”


    “刺客?”


    “刺客!”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不同的是鄭天淩是狐疑的口氣,唐子昔則是驚唿。


    鄭天淩奇怪地看了一眼臉色驟變的少女,問道:“你知道這事?”


    “一定是我三哥!”唐子昔見對方一臉不解的表情,簡短地解釋道,“我剛剛看到皇上了,還有那個武功奇高的伍公公跟他一起。糟了,三哥!”


    “皇帝老兒出宮了?”鄭天淩也慌了,這唐家兄妹有多恨那個皇帝他用腳趾頭也能想到,隻是沒想到那個唐三公子武功平平,膽子卻比天還大,居然敢單槍匹馬行刺皇帝。這可是京都啊,皇帝隨便吆喝一聲就能衝出千軍萬馬,光是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要把人淹死了。唐謙智跑去行刺不是餓狗進茅房——找屎(死)嗎?


    按照之前的計劃,等唐子昔辦完她口中那件極為重要的事情之後,鄭天淩就帶著他們混出城去,隻要順利地把這對兄妹送出城,他就算是完成了承諾,能給蘇璟一個交代了。可若是唐謙智真的跑去行刺,還被皇帝抓住了,甚至是殺了,那他跟蘇璟的交易豈不是跟著泡湯了?


    一向機智多變的鄭少幫主也有些傻眼了。


    “怎麽辦?怎麽辦?”唐子昔急得眼淚都下來了,在原地不停地轉著圈,心中的懼意如洪水般湧了出來。


    人就是這麽奇怪,在絕望的時候不論是心智還是膽色都會變得出奇地大,那種無懼一切的氣魄讓他覺得萬物皆是螻蟻,就算是麵對千軍萬馬也敢闖上一闖。可是當他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絲希望,所有的勇氣跟魄力都會迅速縮小,甚至消失,直到變得畏首畏尾。


    之前唐子昔一直以為這世間隻剩下了她孤零零的一個人,滿心想的都是迴來報仇。對於生死是全不在乎。之前在城門遇襲,接應她的何璧被突然冒出來的殺手殺死,馬夫帶著她拚死衝殺,整個過程慘烈無比,幾次對方的長刀擦身而過她都沒有絲毫的恐懼,反而有一種隱隱的期待。直到後來見到蘇璟,對方告訴她唐謙智還活著,在那一刻她突然有了要繼續活下去的信念,甚至在內心深處還有那麽一絲感謝上蒼,給唐家留下了一絲血脈。可是如今,一切的希望都破滅了。她心中燃起的那一絲求生的火苗,那一絲對將來生活的期望,在這一瞬間消滅殆盡。若是唐謙智也死了,那麽她活著便沒有了任何意義……


    在這一瞬間,唐子昔的腦子裏轉過無數個念頭,在最後都匯集成了一句話:一定要救他!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長長的睫毛不停地顫動,不斷地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半晌後再次睜開眼睛已經變得冷靜異常,沉聲道:“有沒有後門或者暗道?”


    “有!”店小二手指指向一個方向道,“那邊有一個狗洞通向後麵那條街。”


    “什麽?狗洞?”鄭天淩立馬否決了,“不行,打死我都不鑽狗洞。還有沒有別的選擇?”


    店小二有些為難地道:“有倒是有,不過要費一番手腳。”話沒說完外麵便傳來砰砰的敲門聲,一個充滿戾氣的聲音大喊道,“開門開門!”


    天井內的三個人同時一怔,唐子昔最先反應過來催促道:“沒時間了,帶路!”


    店小二點點頭扭頭便走,目標正是角落那個荒蕪的小菜園。他熟門熟路地走到菜園的角落,撥開齊膝深的荒草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其中隱約可見一絲光亮透出,顯然這個狗洞的距離並不短。


    他正要迴頭招唿,隻覺得眼前一花,唐子昔已經率先鑽進了狗洞,手腳並用朝前爬去。


    此時敲門聲已經有了火藥味,變成了咚咚咚的撞門聲。


    店小二看著黑著一張臉的鄭天淩,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少幫主!”


    鄭天淩指著他咬牙切齒地道:“要是讓第四個人知道,我非宰了你不可!”


    “是是是!屬下絕對不敢泄露半句。”店小二忙不迭點頭,眼見對方一撩衣擺鑽了進去,趕緊低頭跟上。


    三人剛鑽進去,小店的門便被撞開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闖了進來。


    “大人!”眼尖的差役發現了那個狗洞。


    半柱香時辰過後,一身塵土的三人便出現在了一條堆滿了垃圾的巷子裏,整條巷子裏除了滿天飛舞的蠅蟲之外空無一人,給人造成了一種喧鬧又寂靜的奇特感覺。


    “我的天!”鄭天淩隻看了一眼便發出一聲哀號,衝店小二惡狠狠地道,“小展傑,你這是報複嗎?”


    店小二聞言抿了抿嘴,偷偷指了指埋頭朝前走的少女,大聲道:“穿過這條巷子就是這附近最大的菜市場,那裏魚龍混雜,隻要咱們混進人群,相信那些官差絕對找不到咱們。”說完快步跟了上去,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顯然怕鄭天淩翻臉揍他一頓。


    鄭天淩仰起頭看著湛藍的天,發現天空幹淨得出奇,總算給他飽受煎熬的內心帶來了一絲安慰。


    那個狹窄的轉彎口就仿佛一道閘門,三人剛轉過彎一陣嘈雜聲便迎麵撲來,吆喝聲、喝罵聲、爭吵聲應有盡有,震得三人的頭同時暈了暈。


    “等一下!”鄭天淩一把拉住還要朝前走的唐子昔,指了指某處道,“那兩個人有問題。”


    唐子昔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隻見一個賣雞的小販正在跟一個顧客模樣的男子討價還價,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不由狐疑地瞟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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