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此時的袁香兒雖然脫離了戰鬥得以騰出手來,但南河同蛇妖過度緊密地纏鬥在一起,她不論施展任何攻擊,都會同時傷到他們兩個。


    蛇妖布滿肉色鱗片的身軀一圈一圈緊緊纏繞在南河的身上,把那身自己精心養了這麽多天,好容易養出點光澤的銀色毛發勒地淩亂不堪。


    袁香兒知道南河腹部的傷有多重,更清楚他斷了的腿完全還沒好。


    但那隻巨大的天狼,一腳踩住蛇妖的腦袋,死死咬住她的後脖頸。一狼一蛇彼此掐住對方的要害,完全是一種拚誰先死的打法。


    袁香兒的心都楸緊了,雖然活了兩輩子,但事實上家境優越的她並沒有經曆過什麽真正意義上的大風大浪。但是此刻,她知道不是自己可以慌的時候。


    師父不知仙蹤何處,南河身負重傷,師娘非道門中人。如今她已經沒有任何可以依賴的人,反而應該由她立起來,成為他人的依靠。


    袁香兒摸索到掉落在地麵的符筆朱砂,努力使自己鎮靜。隨後屏氣凝神,開始在地麵上繪製一個圖案極其繁複的陣法。


    此陣法的全稱為太上淨明束魔陣,是她見過師父餘搖使用過的極少數陣法之一,深知此陣法施展出來的威力極其強大。


    如今的袁香兒並沒有十分的把握完成這個難度極高的陣法。


    太上淨明陣不僅對布陣者的法力和經驗要求很高,更因為陣法過於繁複而導致容錯率極小。但這個法陣卻是她能想到的最適合眼下情況使用,並且最有把握製服蛇妖的法陣。


    不允許出錯,也沒有時間失敗。


    袁香兒深吸了兩口氣,沉靜心神,提筆沾染朱砂,赤紅的線條在地麵上流轉成型,她一顆不安的心隨著符筆運轉,陣法初成,而逐漸平靜下來。


    就在她身邊不遠之處,騰蛇鬥兇狼,黑沙走石,妖氣衝天。而袁香兒仿佛進入了一種物我兩忘的境界,周身的靈力和筆尖一點朱砂連成一線,溝通天地靈氣,漸成神鬼之陣。


    收筆成陣之時,她用負傷的左手掐劍訣點在陣眼,紅色的血液流入陣中,繪製在十二地支方位的符文頃刻間被賦予了生命一般,靈活遊動。


    法陣內外三套同心圓陰陽倒錯,正反轉動,華光一閃而過,束魔陣的圖文隱沒痕跡,在土地上消失無蹤。


    袁香兒從那種玄妙的狀態中脫離,方才感到周身的靈力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全身脫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連握著符筆的手臂都微微顫抖,幾乎連那隻輕飄飄的筆杆都拿不住了。


    我這也未免太沒用了點吧。袁香兒在心中唾棄自己。當年師父施展此陣,寫意自在,行雲流水,一氣嗬成連氣都不帶喘的。哪裏像是自己這樣,畫完一個陣圖就差點送掉半條命。


    袁香兒唯一接觸過的真正玄門之人,隻有自己的師父餘搖,因而一切行為考核皆以餘搖為標準。至於這個世間號稱玄門正宗的洞玄教,清一教等等門派,她也不過是耳聞,閱讀過這些門派流傳出來的一些典籍罷了,根本不知道尋常修仙門派的術法程度如何。


    她卻是不曉得,今日之事,若是有任何一位玄門中人在場旁觀,都會吃驚地合不攏嘴。


    以區區十六歲的年紀,一不擺香案,二不齋戒禱告,甚至沒借助任何法寶靈器,隻在一刻鍾不到的時間內,卻能獨力完成以難度著稱的太上淨明束魔陣。這就是玄學第一大派的洞玄教,也不敢妄言自己有這樣天賦奇才的弟子。


    不過不論怎麽說,眼下這位天賦奇才的袁香兒還處於十分狼狽的狀態。


    她現在幾乎一點力氣都使不出,隻想坐在地上好好歇一歇,但她的戰鬥還沒有結束,或者說根本還沒正式開始。


    袁香兒勉強自己站起身,


    “小南,到我這裏來。”她衝著南河喊。


    雖然戰鬥劇烈,但南河還是留意到了袁香兒之前藏身在遠處的動作,猜想到她必定在地麵繪製了能夠協助自己克敵的陣法。


    這個人類繪製符陣的威力南河曾經領教過,猶豫了一瞬間,他使出全力拖著蛇妖,盡量向袁香兒的方向滾去。


    袁香兒屏氣凝神,心中緊張。兩隻大妖掀起騰騰濃霧,翻滾而來。而袁香兒麵前的土地平平無奇,空無一物。


    近了,更近了!


    銀色的狼鬃飛舞,冰冷的蛇鱗寒光閃動,彼此糾纏著的兩隻大妖,身軀終於壓上了那塊夯土。


    刹那間飛沙洶湧,黃沙撲了袁香兒一臉,沙塵之中亮起了衝天的紅芒。


    片刻之後,地動山搖的動靜終於平歇,漫天沙塵緩緩落下。


    剛剛還空無一物的地麵上,赫然顯現一圈道法威嚴的法陣,紅色的細細符文宛如活動的鐵索來迴穿行,將兩隻強橫的大妖緊緊捆束在陣法中。


    “卑鄙,你陷害我?果然,你們人類都是一樣的卑劣,惡毒,無恥之徒!”


    被紅色符文捆束在陣法中的蛇妖失去彬彬有禮的模樣,吐著蛇信,六隻眼睛現出豎瞳,破口大罵。她兩隻手撐在地上,拚命想要撐起身體,然而細細的紅色符文光華流轉,勒緊她的身軀,一點點將她強迫壓在地上。


    袁香兒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地方卑鄙無恥,你是一條蛇想把我吞下去,我作為不同物種,別說設陣抓住你,就算把你剁成幾段燉湯喝了,都不算什麽過分的事。當然這種半人形的妖魔,對她來說抓來燉湯喝還是不太可能的。


    袁香兒眼看見成功製服蛇妖,心中終於鬆了一大口氣。巨大的陣法束住了敵人,同樣也捆住了南河。


    南河一身銀白的毛發早已在先前的戰鬥中被血液染得處處鮮紅,即便他安靜地被束縛在陣法中,沒有流露出什麽痛苦的神情,袁香兒依舊十分擔心。


    所謂太上淨明束魔陣,是在陣圖內以十二地支方位形成十二道威力強大的束魔鏈,捆束住陷入陣法的一切妖魔。也是袁香兒目前唯一學會的,能夠通過控製局部陣法,釋放出南河而依舊捕獲敵人的陣法。


    袁香兒小心控製法陣,緊緊收縮束縛蛇妖的咒文,迫使她鬆開纏繞在南河身上的身軀。然後鬆開捆束住南河的符文,一點點把自己的小狼放出來。


    就在最後一道符文鬆開,南河抖了抖毛發準備起身的時候,因為陣法有所鬆動而微微能夠抬頭的蛇妖突然抬起頭,張大了她開裂的嘴,衝著袁香兒噴出一大股濃鬱的綠色氣體。


    這種氣體飽含著高濃度的蛇毒,即便是南河這樣肉體天生強大的妖魔,在濃霧中戰鬥得久了,都覺得體內翻江倒海得難受。何況是袁香兒這樣脆弱的人類之軀。


    南河直起身體臉上剛剛現出怒色,袁香兒轉頭看去,麵上的笑容還未曾褪下,那團濃霧已經撲到了她的眼前。


    時間在那一瞬間突然變慢了。


    周圍的一切在袁香兒的眼中仿佛成為放慢了數十倍的電影鏡頭,綠色的毒氣如同雲朵一般慢慢地變化著形狀,南河漂亮的毛發在空中緩緩起伏。


    袁香兒的左眼前方出現了一隻小小的青色小魚。


    小魚靈活地在空中遊動,它轉了一個圈,便一分為二,成為一紅一黑兩隻魚。兩隻小魚首尾相連,再轉一圈,化為一陰一陽的雙魚八卦陣。圓陣生成一個透明的護罩,把袁香兒整個人籠罩其中。護罩擋住了無孔不入的綠色毒霧,使它們消散在空氣中。


    “雙魚八卦陣,這是自然先生獨有的雙魚八卦陣,你,你怎麽會這個?”被徹底捆束動彈不得的蛇妖驚訝不已,紅色的符文交錯勒住她的麵孔,把她按在地上,都不能阻止她說出心中的詫異。


    袁香兒心裏的驚訝一點都不比她少。師父當年不告而別,沒給她留下任何隻言片語,也沒有給她留下任何法器信物——至少,她曾經是這樣認為。


    想不到師父竟然在自己的眼睛裏,留下了這樣守護著她的陣法。


    袁香兒抬起手,輕觸了一下自己的左眼。


    她突然想起師父給她演示這個雙魚八卦陣的時刻。想起師父消失前的那一天,摸著她的頭說得那些話。在那個正午時分,竊脂趴在梧桐樹上,犀渠潛在腳邊,師父蹲在她的麵前,凝望她的眼睛,使她陷入夢境。在那個夢裏她聽著海浪濤聲,看見了一隻暢遊在海天之間的大魚。這些年來,她的眼睛偶有不適之感,讓她養成了揉眼睛的習慣……


    當時年幼,她不曾留意過的種種細節此刻一一浮現到了眼前。


    原來師父不曾不告而別,他給自己留了這樣重要的東西。袁香兒低下頭,看著自己剛剛摸過眼睛的手,感到眼眶潮濕了。


    當年,師父到底是為何離開這裏,又是因為什麽原因,這麽多年不曾迴來呢?


    作者有話要說:我感覺我這篇是小甜文,應該沒啥狗血虐戀情節。除了開篇,後期和師父有關的情節不多,師父短期內不會出現,大家不用掛念了。


    第14章


    “我的天。這是怎麽啦?”


    雲娘從廚房匆匆忙忙趕出來,麵對著淩亂不堪,硝煙彌散的庭院,吃驚地捂住了嘴。


    戰鬥之初,蛇妖釋放出的濃霧形成了獨特的結界,在濃霧籠罩的範圍內戰鬥得再驚天動地,迷霧之外的人既聽不見動靜,也看不清裏麵的情形,最多隻看得見灰蒙蒙的一片霧氣。


    因而直到蛇妖被束魔陣製服之後,濃霧散去,廚房中的雲娘才聽見了院子中的響動聲,慌忙趕出來看情況。


    “呃,”袁香兒無從說起,“剛剛出現了一條大蛇。”


    捆在陣法中動彈不得的蛇妖雲娘看不見,她隻看見了坐在地上灰頭土臉的袁香兒,和剛剛變幻迴小狼模樣的南河。


    “蛇?”雲娘看到南河一身的血跡,心裏著急,“那小南身上的傷是被蛇咬的?這可怎麽辦?”


    她伸手想要把小南河抱起來。


    南河甩了甩腦袋,避開她的手,慢慢走到了坐在地上的袁香兒身邊。


    袁香兒因為脫力,一時爬不起身,稀罕地看見自己養了好幾天的小狼,慢騰騰走過來,蹬了幾下爬上她的腿,在她的膝彎裏找了個位置,蜷起身體睡了下去。


    南河在戰鬥中吸入了太多的毒氣,此刻毒火攻上來,腦袋昏昏沉沉的,下意識地找到一個讓他放心的角落睡上一覺。他迷迷糊糊摸到一個帶著溫度又似乎有些熟悉的地方,很快陷入了沉睡之中。


    “對了,家裏有蛇藥,你們等著,我馬上拿過來。”雲娘拍了一下手,轉身飛快往屋裏走。


    可是,那隻狗子是有這麽大的嗎?


    走了沒幾步,雲娘腦海裏晃過了這個奇怪的念頭,但因為急著取蛇藥,她很快把這個問題跳過了。


    南河雖然恢複了幼狼的模樣,但體積比起之前明顯大上了不少,趴在袁香兒腿上白絨絨的一大團,袁香兒輕輕搖晃陷入沉睡的他,怎麽搖晃都不醒。


    “小南?你怎麽了?”


    “它中了我的毒,人間的蛇藥是無效的。隻有我這裏有特效藥。”被捆束在陣法中的蛇妖昂起脖子,用懇求的目光看著袁香兒,“如果你放開我,我就把解藥給你。”


    “你先把解藥給我,我再考慮要不要放了你。”袁香兒說。


    說這話的時候,她是做好需要拉鋸一番,討價還價才能拿到解藥。


    但一個小小瓷瓶已經從蛇妖那邊咕嚕嚕滾了出來,袁香兒小心的打開了,發現裏麵裝著半瓶氣味清香的黑褐色小藥丸。


    “此藥能解天下百毒,你給他吃一顆,他很快就能醒來了。不過他是天狼族,血脈強大,就算不吃藥,自己也能好。”


    蛇妖不僅爽快地給出解藥,還把家底都給交代了,露出了一臉“藥給你了快把我放了”的表情。


    袁香兒不知道該說她是單純還是傻。她突然理解了這些不諳世事的妖族在人間走動之後,為什麽總是把“無恥的人類”這種話掛在嘴邊了。


    美麗的容貌,強大的能力,單純不設防的心,確實是不適合在人類世界行走。


    ……


    南河在睡夢中依稀聽見了雨聲和女性細碎的說話聲。


    他睡在一個既溫熱又柔軟的地方,有一隻手掌順著他的脊背,正在一下下地梳理著他後背的毛發。


    那手指深入他繁密的毛發裏,溫柔地分開凝結了的毛發,撫摸著他的肌膚,時而用柔軟的指腹輕梳,時而用有力的指節按壓,每一下都能恰到好處地撓到了他的癢處。這樣的舒適讓南河迴憶起了自己的童年,年幼的他和兄弟姐妹們一道擠在溫暖的巢穴裏睡覺,母親也時常這樣挨個為他們梳理毛發。


    這種感覺太令他眷念,睡夢中的南河隱約感到不安,自己已經失去那樣的日子很多年了。


    如今,他是這世界上唯一的天狼,孤獨又寂寞地在昏暗的森林中穿行了上百年。像這樣的雨夜,他應該獨自蜷縮在冰冷潮濕的石洞中,戒備著敵人的追殺才對。


    為什麽能這麽地舒適溫暖?


    即便在夢境中察覺到了不對勁,他也不太願意醒來,他在夢中抬起脖頸,那裏皮膚堆積,毛發密集,是自己最容易不舒服的地方。果然那體貼的手指就立刻撓到了脖子底下,好像帶著魔力一樣,舒服地讓他想呻吟幾聲,把自己的肚皮露出來。


    南河一下睜開了眼睛!


    屋外嘩啦啦下著冬雨,他不在森林,而是依舊在人類的屋子內,躺在那個雌性盤坐著的腿上。那個女人一邊煮著茶,一邊用手指輕輕撓著他的脖子。而自己剛剛在夢裏竟然生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想要將自己最脆弱的肚子翻出來,任憑她撫摸。


    袁香兒伸手將一杯煮好的茶擺在端坐在地上的蛇妖麵前。


    蛇妖所坐著的地麵繪製了一個四柱天羅陣,用來限製她的行動。而她也早已變幻迴人形,端端正正地安靜坐在那個囚禁自己的陣法中心。


    她伸手接起袁香兒遞來的茶盞,右手二指捏盞沿,一指輕托盞底,左手舉袖遮麵,側身在廣袖的遮擋下,將香茗一飲而盡。放下茶盞,伸出青蔥般的兩根手指在茶盞邊的地麵上點了點,以示感謝。


    這會,她不再是猙獰瘋狂的樣子,而是成為袁香兒初見時那副疏冷美豔的模樣。一套標準的品茗動作做下來,比袁香兒這個人類還更像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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