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此刻,蓬萊仙君仔細感應著從護心鏡傳來的動靜,卻無法追蹤到那消散的紅光究竟去了何處。她又著弟子前往未被護心鏡護住的地方看去,也未看到那紅光砸下來造成了什麽影響。


    一切如常。


    明明應該鬆一口氣,蓬萊仙君的眉頭卻是怎麽都沒法平展。


    “師尊。”她的大弟子方信走到她身後行禮,“歸一宗那邊迴信了。”


    “講。”


    雖然蓬萊仙君頭都未迴,方信卻不敢有絲毫懈怠,仍是維持著行禮的姿勢道:“青華老祖用了秘法,查出第一波光束全都是……人之三魂六魄。”


    “青華老祖竟然也出手了?”蓬萊仙君終於緩緩迴過頭來,哂笑,“看來他歸一宗怕是要黔驢技窮了。可有查出這些魂魄出自何處?”


    方信繼續稟告道:“歸一宗那邊說,他們大致算了一下,以第一波流星劃過的時間測算,隻怕……死在其中的人,至少有七百多個。”


    蓬萊仙君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跟隨南華前往東海的修士共有多少?”


    “稟師尊,除歸一宗外,我蓬萊閣,還有天劍門、藥王穀、五器閣等一品門派,以及依附於我們五個宗派的門派均有派出人手,算起來共有七百二十人。”方信這麽說著,額角已經見了汗。


    蓬萊仙君沉默片刻,又問:“我蓬萊閣派出去的都是哪些弟子?”


    方信答道:“此次前往東海的都是每個門派的精英弟子,我閣共派出玄輩弟子三十人,黃輩弟子一百人。”


    蓬萊仙君一甩手上浮塵,便有一道金色小塔緩緩懸浮於她麵前。


    方信認得這座小塔。


    由於他們蓬萊閣素來是蓬萊仙君一人掌權,故而所有人的魂牌均被蓬萊仙君收在這座小塔之中,接收蓬萊仙君調派。


    蓬萊仙君緊緊盯著眼前懸浮旋轉著的小塔,猛地一揮袖,便有一百三十枚玉質牌片從小塔中飛出。


    而大部分牌片均已變得黯淡無光,牌片表麵已布滿密密麻麻的裂痕,唯餘幾張牌片還在發著搖搖欲墜的光芒。


    方信臉上的冷汗更重了,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不敢麵對師尊接下來的雷霆大怒。


    但讓他驚訝的是,蓬萊仙君竟然並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說話的語氣都沒有什麽變化,隻是輕輕地說了一句:“這麽說,南華已是兇多吉少。”


    方信沒有敢貿然接口,隻是垂著頭安靜等師尊的下文。


    “信兒,你與蓮華下月就完婚。”蓬萊仙君道。


    “什麽?!讓我和你成親?!”蓮華仙子滿臉驚愕地看著方信道:“我娘莫不是瘋了?!!”


    方信臉上的表情一頓,卻仍是繼續道:“我也曾請師尊三思,但不知道為何師尊此次竟像是突然打定主意,還道若是我再因為這件事找她便要將我逐出師門。”


    “師兄放心,你是我蓬萊閣第一大師兄,母親定是嘴上說說,哪裏舍得真的把你趕出去。”蓮華仙子秀美輕蹙,有些心不在焉地安慰他一句,又憂心忡忡地道,“隻是母親突然下了此等決定,隻怕是赦哥哥那邊進展不順,她又素來是一個看重功利之人,隻怕已經決定不再陪歸一宗蹚鬼界那邊的渾水,那赦哥哥……赦哥哥豈不是兇多吉少!”


    說到這裏,蓮華抬起頭,盈盈美目祈求地看著方信道:“師兄,我們從小一同長大,蓮華知道師兄是最疼我的,師兄,我想去找赦哥哥,師兄你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


    方信垂在身側的手猛得握拳,又最終緩緩鬆開,他的牙根被他咬得“咯咯”作響,他卻艱難地狀似常態地開口:“菁兒,你可知,若是師兄幫你,師兄將來會遭受多大的懲罰?”


    蓮華一雙美目瞬間盈滿淚意,水波粼粼地看著方信:“師兄,菁兒喜歡赦哥哥喜歡了那麽多年,若是讓我與赦哥哥分開,我,我還怎麽活…信哥哥,就當我這個做妹妹的求求你,幫幫我,幫我去找赦哥哥吧!”


    “你可知…”方信一字一頓地說著,仿佛能嚐到自己嘴裏的血腥味,“東海危險萬分,此次前去的七百多人幾乎已經全部隕落,就連南華本人,都自身難保,你還要過去自尋死路?”


    “我要過去!”蓮華滿臉堅決,“我一輩子,就喜歡過這一個人,為了他,就算讓我死,我也願意。”


    “……好。”方信終於緩緩點了點頭,“你等我消息。”


    說罷,他轉過身,頭也不迴地離開了。


    “信哥哥,我知道利用你的我罪該萬死。”蓮華靜靜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啟唇喃喃,“但我這輩子可以對不起任何人,我就是不願放棄衛赦,我想得到他,哪怕因此眾叛親離。”


    “參見大師兄。”


    “大師兄午安。”


    一路上不停有弟子向方信問著好,然而一向以溫和形象示人的大師兄此時卻是滿臉冰霜,頭也不迴地邁步向前衝,直到衝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方信突然就停了下來。


    他是真的喜歡蓮華,天知道當師尊決定讓他與師妹成為道侶之時,他有多麽的驚喜和激動。雖然他知道師妹一向對南華癡迷不已,但他之前還相信著,他可以依靠自己對師妹的真心,一點一點地挽迴師妹。


    而其實呢…


    方信哂笑一聲,他在師妹眼裏也隻不過是一個好用的工具罷了。


    他的笑容越來越大,甚至最後仰頭大笑起來,然笑聲卻多含蕭瑟,有一滴淚水自他眼角悄悄滑落,滴入鬢發之中。


    他笑了許久,笑到聲音嘶啞,終於停了下來,自袖中緩緩掏出一物。


    卻是一隻透明的水晶小瓶,瓶中,有一束紅光不停閃爍,紅光變幻之間,有時竟會在瓶身上顯現出一張詭異笑臉,看起來竟與先前南華仙君展現給眾人所看的餓鬼的臉相差無二。


    水晶瓶上還掛著一個玉簡,方信拿起玉簡貼在額上,太衍仙君略顯蒼老的聲音便傳進他的腦海之中。


    “諸位掌門道友,而今修真界大劫將至,我歸一宗南華仙君所帶領之隊伍於東海處幾乎全軍覆沒,然南華仙君神魂未滅,或仍有希望。


    而今經我宗青華老祖之秘法,窺探天道之氣,發現除人魂魄外,空中紅色光束乃為鬼界之物,而今均已從空中灑落地麵消湮無蹤,不知去向。青華老祖設法於紅光墜落之前捕得些許禁錮於水晶琉璃瓶中,我宗猜測此光想必與餓鬼一族有莫大關聯。


    現我宗已將其親手交予各位掌門手中,若有掌門暫時閉關的,也移交到貴派心腹弟子手中,還望各位掌門與我宗共同探究其中之玄機。但切記,萬不可私自打開此瓶,雖目前尚不知該紅光對人有何影響,但餓鬼一族向來擅長誘人心魄,雖以我等修為應不會受此影響,然若被有心之人得之,隻怕會妄圖利用此物,攪得門派內混亂不堪。


    而今大劫在前,我宗身先士卒,已付出巨大代價,然此劫難乃我修真界共同之大劫,還望各位掌門收到此信後能早日赴我歸一宗,共商大計。”


    方信雙眸緊緊盯著這隻水晶瓶,那瓶內不停閃爍的紅光,在某一時刻甚至把他的雙眼都照成了血腥的紅色。


    “那紅光有大問題!”


    藍離把阿姝護在身後,滿臉警惕地瞪著眼前的胖矮墩:“哪裏來的小孩子,怎麽胖得跟包好的大粽子一樣?這種體型了還到處亂跑,怎麽還跑我們家裏來了?小孩兒,快快迴家去,要是衝撞了我們家夫人,看我不打爛你的屁股!”


    “你!你這小小築基修士!”小胖墩頓時氣得臉都紅了,胖爪叉腰一把跳到小院裏的石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藍離趕緊往那石桌上瞅了一眼,果然見到她最喜歡的這張石桌上麵已經布上了絲絲裂痕,頓時一股怒氣“騰”地一下就衝上了她的腦袋,抬手就是一個殺招打了過去!


    那小胖子看著氣勢洶洶的藍離,卻是不怕,隻是繼續站在那石桌之上,直到藍離殺招逼近,才突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隻聽到“轟”地一聲巨響,落空的殺招轉而落到了院牆之上,讓那上了防禦陣的圍牆都震了一下,不過幸好圍牆還健在。


    “可惡,你到底是什麽人?!”


    藍離神色愈發惱火,剛想繼續上前去捉那小胖子,卻聽到阿姝的聲音:“迴來。”


    第21章 小胖子(一)


    “主子?”藍離不解地看向阿姝,雖心底還有些忿忿,卻終究記得要以主子的命令為先,隻得又狠狠瞪了一眼那個毀了她桌子的小胖子,緩緩退迴到阿姝身後。


    那小胖子來得突然,阿姝剛剛午睡方醒,他就突然出現在小院裏頭鬧騰得厲害,故而此時阿姝也隻是急匆匆披了一件外衣便跑了出來,然而她的神情卻是淡定,隻是抬眸看著那小胖子道:“這位小友,我剛剛生產完,尚在坐月子,不宜久站,可否隨我到屋裏坐坐?”


    小胖子眼睛一亮,頓時嘴角掛上傻兮兮的笑來,連忙道:“好說好說,甚好甚好。”


    “藍離,去給這位小友拿著茶點來。”阿姝又迴頭吩咐道,“還有我前些日子漬的梅子,也拿一些來。”


    藍離有些不情願,嘴巴不由自主地撅了起來,都快要能掛醬油瓶了,然而終究還是敗在阿姝平靜的目光之下,先是把阿姝攙到臥房裏的榻上坐下,給她攏好毯子,又連打好幾個防禦陣法,才不情不願地飛快去拿茶點和梅子。


    “藍離無狀,讓小友見笑了。”雖然午睡初醒,阿姝的臉色還是顯得十分蒼白疲倦,然神情卻非常恬淡閑適,斜倚在榻上,一手撐頭,一手輕輕搖晃著塌旁的嬰兒床。


    小胖墩圓溜溜的大眼睛不由自主地隨著阿姝搖晃的小床動來動去,眼裏是藏不住的好奇靈動,不過整個人卻強撐出一副大人模樣,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道:“你就不怕我是壞人,假扮成小孩子模樣,故意接近你,想要對你不利?”


    阿姝垂眸看著小床裏睡得正香的女兒,道:“以你的修為,若要對我不利,直接動手便是,反正我也無能力反抗。然剛才藍離對你惡意相向,你也隻是逼之鋒芒…若我沒有看錯,你剛才是不是還替我們加固了一下圍牆上的陣法?否則以藍離剛才的招式,隻怕會鬧出不少動靜。”


    “阿姝,你可真厲害!”小胖墩不由亮了眼神,“你是怎麽看出來的?要知道,剛才那個築基期的惡婆娘都傻乎乎沒半點發現的呢!”


    阿姝笑:“我天生耳目比之常人靈敏一些,不過,再怎麽耳聰目明又能怎樣?明明能看清事物發展的軌跡卻又無能力改變,隻能眼睜睜看著厄運的發生,豈非更加悲慘。”


    “你呀,和傻鳥真是一對!”小胖墩搖頭晃腦地歎了一口氣,“一個是缺心眼的暴力狂,一個是玲瓏心的弱美人,豈非良配。”


    小胖子長得雖然胖嘟嘟,然而膚白眼大,粉嘟嘟的格外招人稀罕,故而阿姝對於他莫名其妙的亂點鴛鴦譜也不生氣,隻是掩唇一笑:“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小女子已經嫁作人婦,與小友所說的那名傻鳥公子有緣無分,隻能今世之緣……”


    “來生以身相許?!”小胖子眼睛一亮。


    阿姝又被他眼巴巴的樣子逗笑了,難得有興致同他打趣:“那可不一定,還要看他長相如何。”


    “咦,這和長相有何關係?”小胖子眨了眨眼睛不恥下問。


    “這個嘛…”阿姝道,“若是長相上佳,來世以身相許也無不可,但若是長得不夠俊俏,那便隻能來世做牛做馬還他一份有緣之恩了。”


    “哎呀!你們女人呀,女人呀!”小胖子捂臉哀嚎,“庸俗!膚淺!這個看臉的世界!”


    藍離端著茶點迴來的時候,就聽到阿姝難得的笑聲,她不由驚奇地眨了眨眼,飛快閃進屋裏,果然見到阿姝正笑得十分開懷,就連產後素來蒼白慘淡的麵頰,都浮上一層紅暈,看上去終於有了一絲活力。


    而那個討人厭的小胖墩,此時居然,居然敢窩,在,主,子,的,懷,裏!


    主子的懷抱!她都沒有享受過!


    額,不,不對,主子的懷抱!仙君都沒有享受過!


    這個小胖墩竟然敢心安理得地窩在她家主子香噴噴的懷抱裏!


    不可饒恕!


    藍離的怒氣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然而下一刻,她的怒氣卻在自家主子笑吟吟的招手中一下子煙消雲散,連忙殷情地把茶點擺到自家主子麵前:“主子,我給您做了桃花酥,芙蓉卷和銀耳蓮子羹,前些日子您漬的梅子現在漬得也剛剛好,您快嚐嚐味道如何。”


    阿姝笑著點頭,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隻桃花酥,在藍離眼巴巴的目光之中…喂進了懷裏小胖子的嘴裏。


    “哢叭——”


    藍離姑娘隻覺得自己一顆熱騰騰的玻璃心瞬間碎裂掉了一地,心酸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噗嗤,幼稚的惡婆娘!”窩在阿姝懷裏的小胖墩朝藍離做了一個鬼臉,剛想繼續嘚瑟一下,卻被抱著他的阿姝輕輕打了一下胖屁股,頓時整個人也石化了一般,“阿,阿姝,你竟然打我尊貴的屁股…!”


    “好了,你很重,快下去吧。”阿姝又拍了拍他的屁股,讓他下去。


    藍離這才想起來以自家主子的身板哪裏承受得住這隻大粽子的重量,連忙上前把他從阿姝懷裏抱了出來,手裏趁機也拍了拍小胖子的屁股:“對,小孩子就要乖一些!”


    眼瞧著這小胖墩滿臉不爽的小神情,藍離的心情頓時就覺得好了不少。


    等兩人你來我往鬧騰完,阿姝都已經躺在榻上睡著了,她粉唇微張,嘴角還有十分可疑的液體,睡姿簡直和她躺在嬰兒床裏頭的小女兒一模一樣。


    小胖子和藍離靜靜看著阿姝的睡顏,良久,小胖子才小聲地說了一句:“都這麽大人了,怎麽就是改不掉睡覺流口水的壞毛病!”


    “小胖子,你究竟是什麽人?”藍離十分懷疑地看著他。


    小胖子卻拍著胸脯承諾道:“你放心,等她醒了我自然會告訴你們。”


    阿姝這一覺睡了很久,直到旁邊的小女兒響亮的哭聲傳到她耳朵裏,她才一下子驚醒過來,迷迷糊糊地要給小女兒喂奶。


    然就在她要起身的一瞬,她突然感覺到眼前一陣陣地發黑,渾身上下也不停地發寒發冷,她想要起身去叫藍離,但任憑她如何地努力,她卻像是失去了對這具身體的控製權一般,任憑小女兒愈發傷心的哭聲在自己耳邊迴蕩,她隻能躺在地上,無助地感覺著自己的體溫慢慢冷卻。


    她這是…要死了嗎?


    阿姝這樣想著。


    但就在這時,她突然感覺到一隻十分溫暖和柔軟的小手撫上她的額頭,那溫暖的體溫,通過他們相接觸的皮膚,緩緩滲透到她的身體之中,所到之處,冰寒之氣盡皆融盡,當那股溫暖匯聚到她的丹田,她突然感覺到丹田一熱,仿佛什麽被喚醒了一般,哪怕那小手隨後緩緩離開,丹田之中卻已經有了一豆火焰,源源不斷地溫暖著她的心肺。


    生生將她從鬼門關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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