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柔島在他看來就是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這種地方為何竟也會有眼前如同地獄一般的景象?


    島上大部分的劍修懷抱著與史明遠類似的想法,因此在陰瘴湧來時一個個的都慌亂到不知所措。其實他們本不該如此狼狽的,島上雲墟真人留下的陣法照理來就算是妖王來了都不一定能夠破開。可是禦邪陣在此時沒有生效,任憑陰瘴遮蔽了太陽。


    法力低微的外門弟子忙著逃命,部分道行較深的長老親傳弟子試圖結成劍陣禦敵,但終究因時間不足而失敗。


    史明遠沒有本命劍,也不敢隨意飛行,於是便憑著一雙腿在地上狂奔,好似又迴到了少年時村莊被滅的那晚。


    霧氣中顯現的妖魔對著他緊追不舍,他好不容易才逃過,大地卻在他腳下裂開,他朝著深淵墜落。


    好在千鈞一發之際,有人施法減緩了他下墜的速度,接著他被一個溫暖的懷抱環住,那人帶著他重新迴到了案上。


    救史明遠上來的是公孫無羈。


    儷峰的長老並不認識這個外門弟子,同樣的,這個外門弟子也不認識他。


    安全之後史明遠連忙道謝,而公孫無羈卻是愣了一愣,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話,“救錯人了。”


    史明遠:?


    他是浮柔弟子,她這身打扮一看就是某峰長老,她不救他還想救誰?


    第20章 島上唯一的凡人……不見……


    公孫無羈和阿箬果然在混亂之中失散了。


    在意識到禦魔大陣失效之後,她的第一反應是帶著阿箬趕緊逃,可是來勢洶洶的陰瘴追上了她們所乘的青鳥,公孫無羈獨木難支,一個不慎阿箬便從半空跌了下去。


    她當時在緊急中朝阿箬施了個輕身咒,以保對方不會被摔死,但當她好不容易甩開與她纏鬥的妖物之後,卻已經找不到阿箬的影蹤。


    青鳥目力不凡,若是在平時或許能夠辨認阿箬所在何方,奈何此刻四處都是廝殺與奔逃的眾人,各式符咒炸開的聲音此起彼伏,隨處可見劍光與血光,阿箬這個凡人的身影很難被找到。


    不知是誰使用了破壞性極強的坼地術,西邊山巒大片崩塌,土地被撕裂,成了森寒的深淵。許多人驚唿著掉了下去。雖然這些不善飛天禦劍之術的外門弟子對浮柔島並不重要,但公孫無羈還是第一時間趕去朝這些人甩出輕身咒後,再腳踩飛劍,以極快的速度將他們一個接一個的撈迴到了平地上。


    她首先救的是一個身形頗似阿箬的人,救上來後才發現這人原來根本不是阿箬,這讓她很是沮喪——倒不是說阿箬的命就比這些外門弟子要重要,她急著救阿箬是因為法力再粗淺的外門弟子,在麵對危險時都比阿箬更有自救的能力。同樣是掉下裂穀,外門弟子們能在她使出輕身咒後抓緊時間運氣禦風,實在不行也能施術讓自己不至於被摔死,而阿箬——公孫無羈想象了一下,阿箬那個凡人要是真麵臨危險,大概隻有尖叫哭號的份。


    青鳥飛行在她上方為她護法,公孫無羈施術拓展五感,讓自己能夠看見千步之外的纖毫、聽到整座島上的窸窣、嗅見風中細微的血腥——然而即便五感已提升到了極限,她都沒能發現阿箬在哪。哭聲哀嚎倒是不絕於耳,大部分都是島上不爭氣的外門弟子發出的。


    莫非阿箬是已經死了,連哭都哭不出來,屍身也被妖物分食了?她心煩意亂的猜測著。而那些不爭氣的外門弟子們還在繼續丟人現眼,被她救上來後紛紛拽住了她的衣袖,抱住了她的大腿,撲倒在她身邊,大喊著長老救命。


    公孫無羈抬頭看了眼血紅色的蒼穹,氣急敗壞的告訴他們,“死人怨念所形成的陰瘴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邪魔,雖然數目眾多,但隻要你們合力,便不難對付。你們一個個的哭什麽,起來!”


    但外門弟子們就是不肯起,大約是之前被嚇軟了腿,現在一個個躺在地上嚎哭,說什麽也不願振作。


    “長老勿要誆騙我們哪,這玩意、這玩意哪裏是我們對付得了的!”


    “可不是麽?弟子活了一百二十九歲,從未見過這樣可怕的陰瘴!”


    “凡間也偶有陰瘴為禍滋事,隨便施幾個道法便能除去這些穢物。可眼下這些陰瘴既然敢成群結隊的撲向咱們劍宗,這就說明它們背後定然有更可怕的東西給給他們做靠山哪!”


    公孫無羈麵色鐵青,然而外門弟子雖然膽小,他們所說的話不無道理。陰瘴這種神識不全的妖物,誕生之初便懂的趨利避害,尋常時候它們連人多的地方都會畏懼,現在聚攏成一大團趕赴修士所在的島嶼,必然是受更為可怕的妖魔所驅使。


    這樣一來別說阿箬了,島上不少弟子隻怕都難以在這一場劫難中幸存下來。心裏想著這些事,公孫無羈握緊了自己那把通體赤紅的本命劍,警惕的眺望著頭頂來迴盤旋的魑魅魍魎。


    “祖師爺、祖師爺會出手麽……”


    “要是祖師爺出手了,咱麽也就安全了吧。”外門弟子們小聲的議論著。


    公孫無羈越發凝重的蹙緊了眉頭。


    天真無知的人還將希望寄托在聆璿君身上,可是公孫無羈卻擔心,最終眾人收獲的隻是絕望。


    師祖雲墟真人是聆璿君一手培養出來的土地,可他留下的手劄中卻反複的告誡後世子孫,勿要將希望寄托在聆璿君身上。


    聆璿君不是慈祥的長者,亦不懂何為仁愛,他心中不存在是非正邪,沒有執念也沒有信念,存在於這世上,就如同一截在江河中隨水奔流的枯木。雲墟真人說,他活著,但心是死的。


    公孫無羈過去很難理解什麽是“人活著,心死了”,她和大部分浮柔島上弟子一般,以聆璿君這樣一個祖師為豪,會下意識的將拯救師父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然而眼下真到了危急存亡之際,她卻忽然又遲疑了。


    “傳令諸內門弟子,隨我一同結劍陣,禦邪魔!”公孫無羈狠狠的擦了把麵頰上的血,這是方才與妖魔纏鬥時無意中濺上的,從來溫文清雅的儷峰長老在這一刻心中陡然湧起了萬丈豪情,不靠聆璿君,島上這麽多的劍宗弟子,難道就不能自救了麽?


    就在此時,懾峰之上卻忽有一道金光亮起,轉瞬劈開了濃鬱的血霧。


    *


    出乎公孫無羈的預料,聆璿君終究還是出手了。


    雲墟真人將自己的師父描述為冷漠麻木的鐵石心腸,究竟是他的判斷錯了,還是聆璿君的性子在七千年後變化了呢?誰也說不清,但他肯出手,無疑再好不過。


    有幸見到了聆璿君與陰瘴作戰的史明遠此後一直能夠迴憶起當時所見到的景象——金光劈開血霧,霧氣深處忽然凝出了一隻龐大的怪物。分散在島嶼四處的陰瘴在這時如同被漩渦吸附的遊魚一般簇擁在了怪物身側,而後仿佛訓練有素的士卒,撲向了聆璿君。


    一身素白長衫的聆璿君懸浮在懾峰山巔,與怪物相比渺小得如同一顆砂礫。後來人們說起這一戰時,往往會堆砌許多華麗的詞匯,以此形容雙方對決的精彩程度,但史明遠作為真正的旁觀者,知道聆璿君和血霧的對決結束得其實很快。


    他並沒有用什麽複雜的陣法、驚天動地的劍招,甚至手裏連武器都沒有,他直接孤身一人撲進了那陣血色煙霧之中,接著那怪物的內部爆發刺目的光芒,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尖嘯,血霧先是炸開,而後迅速消散,就好似初冬時節落進了河流的雪花。


    “祖師爺、祖師爺!”史明遠身邊許多人都情緒激動,史明遠本人也迷迷糊糊的跟著眾人一起,朝懾峰山巔那抹人影跪拜。人大多本能的崇拜強者。


    聆璿君應當是聽見了這整齊磅礴的聲音,但他沒有給予任何的迴應。血霧散去之後他仍然懸浮在之前的位子,似是在茫然沉思什麽。


    **


    聆璿君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出手。


    他坐在懾峰的玉石堆上,看著雲層一點點被染紅,最初是無動於衷的。


    被心魔操控了的樂和如同瘋子一般在一旁手舞足蹈,大聲嘶吼著什麽,他懶得去聽。


    樂和提前掐算出了這場入侵,但他並沒有將結果告知浮柔島上的任何人,那麽將造成的傷亡由他來負責,罪孽由他來背就是,誰讓他是掌門呢——聆璿君冷淡的想著這些。


    聆璿君一向最煩承擔因果,他刻意將自己抽離於世事之外,隻做從容的旁觀者,而從不參與任何的愛恨情仇。


    浮柔島上沒有他在意的人,那麽看著他們被殺光也不是不可以,至於……至於阿箬,想起這個人的時候聆璿君遲疑了下。


    阿箬對他來說並沒有那麽重要。當瘋了的樂和大笑著說讓他嚐一嚐失去所愛的痛苦時,聆璿君是有些迷惑的。因為他並沒有所愛。


    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七千年前的某位故人,那人用譏誚的口吻同他說:你眼睛裏什麽都沒有,你的心也始終是空的,所以你永遠也比不上他。你是殘缺的。


    他忘了自己當年聽到這句話之後的心情了,大概,是不甘心吧。而後因為這份不甘,他去了罹都,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鎮壓了那裏的亡魂與怨氣。做完這些事情之後才反應過了自己是被算計了,他從沒想過救世,卻被激將法所刺激,封印罹都稀裏糊塗的拯救了六界生靈。


    可是那人的話也沒有錯,他的確缺少了一些東西。


    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浮柔島上方的天空已經完全變成了血色。他認輸一般的歎了口氣,終於還是以指為劍,對著不斷逼近的陰瘴淩厲劈下。


    他救了島上眾人,他仍舊沒有慈悲憐憫之心,他隻是在模仿當年所見過的那個女人,希冀著這粗劣的模仿,能夠補全他的殘缺。


    他聽見了眾人的歡唿,但他並不在意,過去的他早就習慣了凡人的膜拜。聆璿君愣愣的俯瞰著腳下數百丈之外的大地,再一次的神遊,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想起來了,他習慣了凡人的膜拜,可如今跪他的不是凡人。這島上唯一的凡人……不見了。


    聆璿君臉色微微一變。


    第21章 死去的潤娘


    一場混亂下來,島上死傷不少。地上無數破碎的殘屍,說不定有一部分就屬於阿箬。


    聆璿君意識到這點之後忽然有些茫然,一時間竟不知自己該做什麽。樂和癲狂的大笑依稀還響在他的耳畔,他……他當然不至於因為阿箬的死便難過,但樂和那個瘋子的確說對了一點,沒能保護住自己想保護的人,的確會讓他不開心。


    不過——他靜下心來細細探查,在風中感知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阿箬或許沒死。雖說這樣的可能性很低,但她似乎是真的還活著。聆璿君忍不住笑了一笑,心中忽然雀躍了起來,這份喜悅就如同在盛春之時推開軒窗,看見了明媚清澈的太陽。


    他再懶得去管地上叩拜他的徒子徒孫,一轉身便飛向了祁峰。阿箬微弱的氣息來自於祁峰。


    相較於島上其他的地方,祁峰反而是最安寧平和的所在,沒有被破壞的建築,也沒有滿地的屍體,甚至血腥的味道都不是很重。然而這裏位於浮柔島最西端,按理來說從陸上飄來的陰瘴首先光顧的便是這。


    混亂發生的時候寧無玷還在他的藏書閣內喝酒,醉的不省人事,隻是在情況最緊急的時候才勉強放下了酒壇打開藏書閣的大門,收容了一批逃來這裏的弟子。如今血色濃霧散去,祁峰哪怕是個灑掃的童子都沒有受傷,可是在那些被寧無玷庇護了的人中,聆璿君沒有見到阿箬。


    “她沒有來你這?”


    “沒有。”寧無玷用力的搖頭。他身上還沾著濃鬱的酒氣,可是在這個時候卻難得的清醒了過來,一臉凝肅。


    “陰瘴來襲之時,整座島都亂成了一團。我法力低微不敢出藏經閣。”寧無玷緊鎖著眉宇,他也在此刻為阿箬擔心著,“所有誤打誤撞逃到我這裏的人,我都接納進了藏經閣,而這些人中,沒有阿若姑娘。”


    “可我分明感知到她就在祁峰。”聆璿君有些煩躁,隨手拂袖,震塌了藏經閣門口用作裝飾的石獸。


    寧無玷用力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腦袋,忽然想起了什麽,“我知道她在哪了。”


    *


    祁峰上有著專門克製陰瘴的陣法。


    五百年前島上的凡人因劍宗內鬥而慘死,死後怨氣不散,竟滋生了陰瘴。被心魔所困的樂和真人沒有清除掉這些穢物,盡管對他來說這是再輕而易舉不過的事情,可是他在瘋癲之中竟將這些陰瘴當成了慘死的村民,因愧疚而無力下手。


    他的弟子們勸他,說村民的魂魄早已前往冥府,陰瘴不過是怨念集合的邪祟。然而他卻施展道術,在祁峰之上結成了一個法陣,既能夠困住這些陰瘴使他們不至於逃離浮柔島為禍人間,又可以安撫它們的戾氣,使它們保持在一種較為平和的狀態——這也是為什麽那夜阿箬即便被聆璿君拋在了祁峰,卻也還是能夠與陰瘴相處一夜平安無事的緣故。


    不了解陰瘴的凡人在見過祁峰的陰瘴後,大概會以為這類妖物就是膽小而平和的性子,哪怕嗜血食人,也隻敢在夜深人靜時悄悄出手。然而今日肆虐浮柔島的血色陰瘴,其實才是陰瘴真正的模樣。


    “阿箬姑娘看不見祁峰的陣法。不過她很有可能憑借著智慧推斷出了這裏有專門克製陰瘴的東西。所以她在遇襲之時跑到了這一帶。”寧無玷帶領著聆璿君往臨海的那邊密林走,放棄了飛天遁地的法術,如同凡人一般一步一步往前,竟真的在草叢中找到了阿箬留下的線索。


    “看,簪子。”寧無玷撥開草叢,檢起了那枚曾戴在阿箬頭上的靈芝形銀簪。


    這一路上他們已經撿到了阿箬的香囊、手帕、耳墜,這不是她在逃命時落下的,而是她故意丟在路旁指引前來尋找她的人。由此可以證明,她的確到了祁峰。


    “那她現在該在哪?”聆璿君仰頭看著祁峰上方盤旋的黑色霧氣,在白日陽光下它們顯得懨懨的,樂和的陣法壓製了它們的兇性,它們似是天上的流雲一般悠閑。


    “我想,應該是在這。”寧無玷帶著聆璿君一路走到了那片位於密林盡頭的墳場,停在了一座最大的墳墓前。


    聆璿君沉下心來調動神識感知了一下阿箬的存在,“……她在墳丘裏頭?”


    “應該還活著。”寧無玷含笑答道,凝望墓碑的眼眸中帶著淚。


    聆璿君看了眼寧無玷,又看了看墓碑,問出了他本不該問的話,“這裏頭埋的人是誰?”他本來是要直接炸掉這墳塚把阿箬救出來的——先不管阿箬是怎麽被活埋進去的,總之一個凡人到了泥土裏肯定會死,為了她不死他一定得把她帶出來,至於用怎樣的手段將她帶出來都不重要。然而動手前他看了眼寧無玷的神情,下意識的放下了正在掐訣的手。


    寧無玷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喉間卻忽有一縷鮮紅的電光閃過,如同絲線一般勒住了他的脖子。他於是歉然的搖了搖頭,“封舌咒,祖師爺您知道的,有人不願意我說出她和我的關係。”


    “寧潤娘……”聆璿君不再看身後的四代徒孫,隻專心的盯著墓碑上的文字,七千年過去,人類的文字有了不少變化,不過好在他依舊能勉強讀出大部分,“這是,你的母親嗎?”


    聆璿君能做出這個猜測是因為想到了阿箬。阿箬曾和他說起過她的母親,聆璿君不懂得凡世之中的親情是什麽,隻是記得阿箬迴憶亡母的時候,眼神與此刻的寧無玷很像很像,都是笑中帶淚,淚光裏凝著悵然的溫柔。


    寧無玷小幅度的點了下頭。


    他抬手按在了墓碑上,先是深吸口氣,而後掰動了碑上的機關。


    墓碑緩緩轉動,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通往未知的黑暗。


    聆璿君沒有猶豫,當即就要跳下去尋找阿箬,不過在動身之前他出於好奇又向寧無玷拋出了一個問題,“你父親是誰?這世上大部分的生靈都需陰陽結合方能繁育後嗣,你不可能隻有一個母親吧。”


    寧無玷苦笑,“我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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