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複又抬起了臉,她眼睫尚沾著水汽,臉上有病中的殷紅,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蕭子熠蹲下身,輕輕把她攬入了懷中。


    裴遠時默默往邊上走了兩步。


    蕭子熠撫摸著她垂下的發梢:“哭什麽,不是很討厭我嗎?”


    女孩將臉深深埋著:“還是很討厭的。”


    “討厭你自作主張,自作聰明,自以為是……你實在不該瞞著我。”


    蕭子熠說:“我已經嚐到苦果了。”


    清清頓了頓,她小聲說:“對不……”


    未說出口的內容被一根手指按住了,蕭子熠輕聲說:“不必說這些。”


    “你對我永遠不必說這些。”


    清清沉默了一會兒,她掙紮著起身,麵對麵地直視著他:“我會找到辦法的。”


    涼涼晨光中,少女的目光認真而坦蕩,她說:“這或許很難,但我一定會去做最大努力去嚐試,一定會有辦法的,總不能永遠需要這樣的犧牲。”


    蕭子熠輕歎了一口氣:“嗯。”


    風中有新鮮花草的氣息,一天前,這片山穀還幾乎寸草不生,在地底下的穢物被拔除後,這裏一夜之間便又冒出了柔嫩草葉。


    世間萬物總是這樣循環更替,它們的生命沉默而堅韌,即使在最荒涼的所在,也能紮根煥發新的生機。


    想到這些,清清又微微地笑了,她一個早上又哭又笑,十分狼狽,但她現在就是情不自禁想露出笑容。


    她相信絕境之處仍有路途,就像貧瘠空穀裏也能長出花朵。


    “師兄,”她微笑著說,“保重。”


    蕭子熠深深地凝視她。


    “保重。”他說完了這句,轉身掠出,衣袍翩躚,飄然消失在山野之間。


    風仍在吹著,天幕逐漸顯現出透藍,高聳的懸崖之上,隻有兩個人在站著。


    良久,清清邁出一步,身形搖晃,似有些站不穩。


    立刻有人扶住了她的肩,她偏過頭,長歎了一聲。


    “怎麽就受了風寒,我身體幾時這麽差。”她低低地抱怨。


    裴遠時道:“莫鳩說這和情緒過於激烈起伏有關。”


    “如此,”清清說,“等病好了,我們就迴小霜觀。”


    裴遠時將她打橫抱了起來,緩步走在山林之中。


    少年的額發輕輕飄拂,身上的味道幹淨又清新,清清將頭靠在他胸前,深深地嗅聞,隻有這個味道最讓她安心。


    又有困意襲來,她迷迷糊糊地問:“我抱了他,你不會不高興吧?”


    “師姐心裏,我就那麽小氣嗎?”


    “是呀。”


    “……我不介意的。”


    “那就好。”清清在他衣襟上蹭了蹭,就又要沉入夢鄉。


    頭頂傳來少年的低語,他說:“世上能多一個人這樣愛護你……”


    “我為什麽不高興。”


    清清這場病生了很久。


    反反複複地發熱,頭疼如影隨形,不住地咳嗽,嗓音嘶啞,進食都尤為困難。


    她大部分時間都不得不昏睡,因為清醒必然伴隨著劇烈的頭疼,腦中仿佛有鐵錘在敲打,能讓她生生疼暈過去。


    莫鳩診了又診,探了又探,最後連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怪哉,從各類症狀來看,分明是普通風寒。道長體質不錯,本不該這麽長時間都不見好轉,莫非這是什麽我沒見過的疑難雜症?”


    藥一副一副地灌,針灸之類也用上,清清仍躺在榻上,麵色蒼白無比,遠不如往日活力。


    她昏睡的時候基本都在做夢,夢中主角有時還會是其他人。


    她夢見自己成了吳恆,站在滿地血腥的院子中,圍牆外傳來陣陣爆竹笑語,而自己腳下確實滾落一地的殘肢斷臂。


    場景又變成繁華熙攘的長安街道,她坐在二樓窗邊往下漫不經心地一瞥,正正看到了春風中滿眼冷漠的少年。於是她便曉得,此時她是十多年前的清竹居士。


    有時候,她又身在大山部落之中,但說的語言連自己都聽不懂,她赤著腳在冰涼石子路上跑過,努力爬上樹幹,去摘枝葉間的果實。直到有人在樹下唿喚,才低頭去看。


    唿喚的人是看上去不過十歲出頭的古拉玉,於是她驚覺,她現在是作為古拉丹活著。


    還有時候,她化作一個自己根本沒見過的人,緩步走過青石搭建的祭台。祭台之下,萬千信徒匍匐在地,向她獻上最虔誠的唿喚。


    “蒙階蓋麗……世上最後的神明……”


    一聲又一聲,在大山之間迴蕩,她站立在高台之上,感受到睥睨萬物的傲然,和征服了一切過後的百無聊賴。


    樁樁件件,細節如此生動。在夢裏的清清很難意識到這是夢,她好像真正體會著他們的人生,品嚐過他們的喜怒哀樂,自然醒來以後,也久久沉浸在他們的情緒之中。


    這是件很消耗人的事,長時間的昏睡並沒有給她帶來多少放鬆,她一天比一天更加疲倦了。


    但她知道一直有人來探望,阿朵、道汀、古拉玉,還有寨中的姑娘們,他們帶來果實和花朵放在她床頭。即使在睡夢裏,她也能聞到它們新鮮的氣息。


    還有每一次從冗長夢境中醒來時,守在床邊或窗前的少年。


    他會及時遞來水,摸摸她的額頭,又坐著陪她說會兒話。這段時間不會持續很長,她很快又會暈過去,他就會沉默著坐在一邊,握著她的手一言不發。


    就這麽過了將近一個月,她好幾次懷疑是不是就要這麽睡過去了。


    如果真是那樣,未免也太虧,師父師兄為了自己而犧牲那麽多,到頭來反而因為小小風寒而一場空……


    某個飄著細雨的早上,她在陣陣鳥鳴中醒來,感受到久違的清醒。


    清醒,而不是蘇醒。沒有時刻縈繞在胸口的阻塞感,也沒有能將人折磨到崩潰的頭痛,這些不適都離她遠去,她好像獲得了一具新的身體。


    屋內隻有清清一人,她緩慢地抬起手臂,舉到眼前細細查看,手腕細了一圈,可稱伶仃,透著病態的蒼白,青紫色的脈管清晰可見。


    她掀開被子,腳尖觸到地麵,再小心翼翼地站起。


    腿腳一片酸軟,身體全是空乏,但她咬著牙,仍是搖搖晃晃地走到了窗邊,伸手一推,便看見了蒙蒙細雨中的翠綠山脈。


    冰涼雨絲飄到臉上,帶著泥土味道的潮濕氣息撲麵而來。


    她終於真切地感受到活著。


    有人從背後輕輕擁上來,她靠在那人懷中,閉上了眼。


    僅僅活著,已經是件十分美好的事了,能嗅聞到花香,能看到雨中的山,能觸碰到溫暖的懷抱。這份美好來自於他人的慷慨,而她也必須竭盡全力護住。


    環繞在腰上的雙臂微微一緊,少年在她頭頂默然。


    片刻,他說:“師姐瘦了。”


    清清捏了捏他的手:“會吃迴來的。”


    裴遠時抱得她有點疼:“現在感覺怎麽樣?”


    “很好……除了沒什麽力氣,樣樣都很好。”


    “我看著你那樣躺著,一天又一天,卻什麽也做不了……我甚至想過,萬一……”


    “噓,”少女溫和地責備,“沒有萬一。”


    她轉過來,踮起腳尖,費力地親了一口他的臉。


    “我們都要長命百歲。”她笑著說。


    這場病確實莫名其妙。


    來勢洶洶,沉重猛烈,去的時候也一幹二淨。清醒過來的第二天,清清就恢複了力氣,雖仍然消瘦,但眼中神采奕奕,已經再不是疲憊空乏的樣子。


    莫鳩嘖嘖稱奇:“某從未見過這等怪事,就好像……好像傳說中仙人要渡的劫,這劫起劫落——”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上麵:“隻有那位才說的準,不由人定奪。”


    清清便謝過了他這些天的操勞,莫鳩大手一揮,又配了幾幅補血益氣的方子,說待會兒給她熬製。


    他埋頭書寫,清清在一邊等待,聽著刷刷的落筆之聲,她突然開口:“莫先生在找尋那羅?”


    醫者手下一頓,隨即繼續完成筆畫,他漫不經心道:“道長從何處聽說?”


    清清老老實實地說:“我讓道汀翻看了您的筆記。”


    莫鳩抬起頭,露出苦笑:“我就說,原本分門別類放好的書冊怎麽一團亂。”


    清清摸了摸後腦,訥訥道:“道汀竟如此笨手笨腳麽?”


    莫鳩搖頭歎息:“他竟這麽聽你的話,真是家賊難防……罷了罷了。”


    “我的確在找那羅,而且已經找到了。”


    這下輪到清清驚訝。


    莫鳩說:“族長那日找到我,問我是不是想要這個,我說是,她便贈與了我。”


    清清遲疑道:“它得需鮮血喂養——”


    莫鳩坦然道:“一點血而已,往大了說,不過一點壽元而已。同醫學命理之術比起來,這點犧牲算得了什麽?”


    清清看著他眼底的狂熱,了然點頭:“莫先生醉心岐黃,不然也不會來此。”


    “道長懂我。”莫鳩笑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完成他的處方,寫著寫著,終究又是擱下了筆。


    “族長果然知曉一切,”他輕聲說,“她是我見過最聰明,最堅韌的女子……若不在這裏,她本可以有更大的作為。”


    “她還那麽美麗,什麽樣的男人才配得上她?或許她原本不需要男人來相配……”


    年輕的醫者喟歎:“她現在已經不受束縛,還會留在這深山之中麽?”


    他的眼睛中全是悵然。


    清清靜靜地看著,她好像知曉了一點什麽,但他問的這個問題是她現在更想關心的,古拉玉現在如何了?


    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昏睡將近一個月,村寨很多事都變了。比如遠赴深山的莫鳩終於得償所願,比如古拉朵正在接受作為下任族長的教習,比如那個叛逆到驚動整個部落的族長妹妹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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