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都沒有了,不說那漫山遍野的鮮紅,連植物的莖葉,乃至根須,都一並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堆積果實的帳篷,沒有熬煮汁液的大釜,沒有終日纏繞縹緲的煙霧。整座山穀死一般的靜寂,一片灰蒙蒙,連蟲鳴鳥聲也沒有。


    清清在心裏將各大天王天師念了個遍,才虎起膽子,順著山坡,緩緩下到了穀底。


    偌大的山穀,曾經熱火朝天的象穀煉製之地,怎麽會消失得如此徹底,一切痕跡都難以找尋。


    她努力迴憶當日所見,按照八個方位,從火離,到風巽,依次走過象穀曾經生長著的土地,絲絲縷縷的道韻逐漸被感知,她心中有了底。


    以中間空地為陣眼,四周山坡為八卦。整個山穀,就是一個是用於促使植物生長,反季開花結果的法陣。其中運轉方式,不折不扣地來自於昆侖宗派理念,


    怪不得自己當初瞧上一眼,就覺得那麽眼熟,原來多年前,清清曾經親眼見過一模一樣的法陣。


    她又走上一圈,不禁感慨,真是熟悉的手法,嚴謹古樸又規整。


    倘若布陣之人站在自己麵前,清清定要譏笑上兩句這個陣法的糟糕之處,然後將哪些布局可以改善,哪些冗雜可以去除一一道來。


    蕭子熠,清清在心裏歎息,普天之大,怎麽處處都能碰見你呢?


    她見過這個陣法,在終年飄雪的昆侖山上。


    她每年五月上山,同山上弟子一道玩耍或是修習,十月再迴小霜觀,年年如此,直至素靈真人正式叛出昆侖,她才再也沒迴去過。


    那是在某個夏天,不知怎的,清清十分厭煩山上寒涼的氣候,她五月份來,七月份便吵著要走。


    穿著白衣的少年道士問她為什麽今年這麽早就要走,她便胡扯了幾句,說現在梔子花該開了,她想迴去看。


    “每迴下山,花早就開過了,我就是想看一看……”女孩眼中噙著淚珠,鼻子也紅通通,清清那時候很會裝哭。


    於是過了幾天,少年又找到她,帶她去後山一處小小的溝壑邊上。


    明亮刺眼的雪地中,乍一看什麽都沒有,但仔細一聞,便能嗅到風中隱隱的甜香。循著香氣向前走,鬆軟潔白的雪地之中,一叢叢盛開著的,是比雪還白的花朵。


    白軟花瓣中一點點淡黃的蕊,清清立即認出了這是梔子,她歡歡喜喜地湊上去聞,又扭頭纏著少年,一定要問出怎麽變的。


    他被纏得沒有辦法了,才說是自己自創的,能讓植物在任何氣溫中生根開花。她聽了,又是好一陣纏磨,非要他教她,他不肯,她便指責他小氣。


    蕭子熠最後也沒有教她,他說明年見到她時再教。


    結果明年再見時,清清卻告訴他,她迴去研究了很久,已經自己學會了。


    她記不得那雙狹長的眼中有著什麽情感,或許有驚訝、懊惱,但最終,穿著白袍的少年隻淡淡說了句:“我以為你今年不會來了。”


    此時此刻,站在距離白雪皚皚的昆侖山千裏之外的西南山穀中,清清感知著熟悉的道韻,無可避免地迴憶起了這個人。


    此地的法陣,真有那麽巧,就是他設下的?如今他在潤月真人門下,這是否有潤月真人的授意?


    如此一來,很多東西便能捋清楚。深山中與世隔絕的古老部族,為什麽花費大量時間人力來煉製成癮毒藥?守衛們身上精良的護甲,手中鋒利的刀劍從何而來?


    如果同那位已經被欽定為國師,時常出入宮廷的真人聯係起來,一切都說得通了。


    清清迴想起初來蘇羅那日,古拉玉看到自己手中淡青色的火焰,淡淡微笑著,說她曾經也見過這樣的光焰,道長必定身有絕技,請幫她一個忙。


    這是長明咒,昆侖宗內的弟子人人都會用的法術。清清當時隻當是客套,現在看來,或許確有其事。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篇文一開始不叫《師弟為何那樣》,


    它叫《更在春山外》。


    簽約成功後,我加了群,開始覺得這個名字格格不入,於是花費了五秒鍾,把它改了,沿用至今。


    第95章 剖白


    清清喃喃道:“世上真有這麽巧的事?我們逃亡出來,隨便寄居的一個村莊中,便有潤月真人的手筆?”


    昏暗靜室內,榻上並排而坐的兩人同時陷入沉默。


    裴遠時突然開口:“我父親在西北戈壁駐軍的時候,曾帶著一小隊士兵,誤入過一片風蝕穀地。”


    “他和將士們停留了一夜,在那裏,他遇到了同你說的差不多的怪事。寸草不生的沙漠中,一到夜晚,便長滿了散發著幽幽熒光的奇特菌菇。”


    “地裏還會爬出透明身形的人,狀若骷髏,俯身在菌菇叢中,行照料摘撿之事。這些怪物並不怕生人,或者說,它們完全無視外來者。”


    “有膽小的士兵率先對它們發出攻擊……那一夜過去,隻有我父親一個人活了下來,得以迴到營地。”


    “隨行的懂八卦陣法的軍師聽了父親的形容,說那些菌菇來自遙遠海外,有致幻麻痹之效用。而那些從沙地中爬出的骷髏人……是昆侖的禁術之一。”


    清清接過他的話:“百穢藏九陣——”


    “能夠召喚已死的亡靈,讓它們得以如生人一般行動,它們無知無覺,全憑聽陣法設定而動。最初,百穢藏九陣是在戰場上使用的,但很顯然,你說的這個用在了別的地方。”


    裴遠時頓了頓,道:“他還說,當今能操縱此等陣法的,隻有昆侖掌門一脈。”


    “他說的不錯,”清清搖頭歎息:“昆侖掌門一脈,除了掌門自己,便隻有師父和潤月真人了。”


    二人複又沉默,隻有燭火在靜靜地搖晃,在牆麵上投下巨大剪影。


    良久,清清輕聲說:“我幼時聽聞過將軍的名號……”


    裴遠時靜靜的看著她。


    她看著他深黑色的眼睛:“不,天下人哪個不知道鎮西大都督?戰功赫赫,用兵如神,從戎二十餘載幾無敗績,僅名號便能嚇退西戎百裏,民間都傳他是那勾陳大帝轉世。”


    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雖被很好的隱藏,但還是被清清看了個分明,她握住了他的手。


    裴遠時迴握住她的手,他垂下眼睛,啞聲說:“師姐一直是知道的?”


    清清搖了搖頭:“隻是猜測罷了……去年三月,裴將軍在西境……而同年夏,你就被帶了迴來。你們姓氏相同,你又有這樣的身手,師叔還曾邀請你們去過須節山……太多可以琢磨的地方。”


    裴遠時不再說話,他輕輕摩挲著女孩纖長的手指。


    “去年師父離開小霜觀之前,曾受到一隻傳信的紙鶴,”清清繼續道:“他自稱是去泰州受邀作法,但我沒有相信,因為用紙鶴傳信,向來是師叔的手段。後來,他果然帶迴了你。”


    裴遠時說:“父親戰死的消息傳來時,已經是五月,當時姨母正在病重。夜中得到消息,天還沒亮,便有禦林軍闖入家中,說他裏通敵國,要查處宅院,押扣家眷。”


    少年的聲音平靜無波,好似在講述一件與他毫不相關的事:“我知道那是莫須有的罪名,也知道如果真的被帶走了,隻有死路一條……姨母拖住了他們,我和少數幾個父親的手下一同逃出了長安。”


    “到泰州時,隻剩我一個。那些追殺的人,並不是禦林軍,甚至歸屬於朝中任何一支軍隊。”


    話說到這裏,一切已經昭然若揭。


    清清抽出手,傾身擁住了他僵硬的身體。


    “不用說了,”她輕聲安慰,“我都知道。”


    裴遠時笑了笑:“師姐,我沒關係的,都過去這麽久,如果僅是提到這些就能叫我難受,那我還能做什麽?”


    “但是我會難受,”女孩在他肩頭悶聲說,“這些我自己也能知道,聽你說給我,我會很難受。”


    裴遠時緩緩抬起手,也迴抱住了她。


    清清說:“我知道這種感覺,明明曉得惡就在那裏,但卻無能為力……這種時候誰來說話都沒有用,隻有自己慢慢去想,慢慢熬過。”


    她略微停頓,艱難開口道:“我四歲那一年,也有這樣的變故……但當時我實在是太小了,不懂利害,也不明白爭端。最後師父把我救下,我們來了泰安鎮。”


    “我隻記得,那是一個很黑很黑的夜晚,祖父三個月沒有迴來,母親卻從始至終都很鎮定,鎮定到當時的我根本看不出那已經是最壞的境地……”


    “我在睡夢中突然驚醒,一睜眼,卻看見母親坐在床邊,正撫摸我的臉。她看我醒了,便笑著讓我起來穿衣服到堂上去,待會兒有人要來。我問她是什麽客人選在大半夜來,她隻望著我笑,一句話都不說。”


    “那些人果然來了,兵甲在身上碰撞的聲音在夜裏麵原來是那樣子,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聲音。府中所有人都被母親驅逐出去了,那一晚,隻有我們兩個人,就站在廳堂裏,等著他們撞開門,然後慢慢靠近。”


    她還想說什麽,裴遠時環繞著她的手臂卻驟然用力,他將她緊緊錮在懷中,讓她一時忘了要說的話。


    “不要再說了。”他聲音有些顫抖。


    清清便歎了口氣:“我們好像在比慘呀。”


    裴遠時把她抱得快喘不過氣,他也悶悶地說:“這些,我也是知道的。”


    “你怎麽會知道?我從前都沒說過。”


    “我從須節山上迴去後,打聽了許多傅家的事……”


    “咦?你打聽我做什麽?”


    裴遠時語塞,他勉強道:“師叔時常誇耀你聰明機靈,也說過你的身世,我,當時學不會萍蹤,就心裏嫉妒,迴長安後就問了父親,也問了旁人。”


    “果然是這樣,”清清輕鬆地笑起來,“師弟,你好幼稚哦。”


    裴遠時隻有咬牙認下了這句幼稚。


    他早已知道她諸多坎坷,所以去年夏天,他們真正相遇的時候,他深深為她的鮮活堅韌而震驚。


    好像一株花,你知道它開在庭院裏,你聽了一夜的風聲雨聲,猜想它是怎樣的殘破凋零——就算嫣紅仍在,也應不複活力。


    但你卻在早晨看到,它仍在陽光下盛放,昨夜的風舒展了它的枝條,雨水隻能點綴它的花瓣。那些痛苦沒能摧折絲毫美麗,反而成了養分,它依舊是庭院中最耀眼的花。


    沒有人不會為這份美麗動容,而他的女孩遠遠比花更美麗,更耀眼。


    就好像現在,她說完了那些話,更加印證了他的想法:她並不是沒心沒肺忘性大所以才顯得快活,那些慘痛血色的記憶,從未從她身體中抹去。


    她背負著這些沉重,輾轉了多少個夜晚,轉頭卻又能笑得明亮又輕鬆。


    他喜歡這樣的她,簡直是天底下最理所應當的事。


    清清從他懷裏鑽出來,她有些不好意思:“沒什麽的……”


    她學舌道:“都過去這麽久啦,如果僅是提到這些就能叫我難受,那我還能做什麽?”


    看著少年不說話,她反倒安慰起他來:“那我替你難受,你替我難受,我們剛好扯平。”


    裴遠時輕輕歎氣,他又想抱住她了。


    清清卻站了起來:“你可知道潤月真人那個百穢藏九陣,是做什麽用的?”


    裴遠時看著她的背影:“種蘑菇用的。”


    清清語結:“倒是言簡意賅,那他種蘑菇是為了什麽?”


    不等對方答複,她繼續道:“他在很多地方都設置了這樣的種植之地,運轉方式各不相同,但目的隻有一個,為了原材料穩定的供應——他在煉丹。”


    裴遠時淡淡地說,“聖人老來昏聵,一心求長生之法。梅相為他尋來昆侖高人,獻上金丹仙藥……這一切都瞞著百官秘密地進行,聖人不願臣子們知道,梅相更不願政敵知道。”


    “但他們還是知道了,”清清說:“在聖人開始服丹的第三年,有人寫了一首詩。”


    裴遠時肅然道:“太傅高風亮節,敢於折檻,著實令人欽佩。”


    “這也招致了禍端……”清清轉過頭,神色中有幾分傲然,“祖父寫下這首《晝短》,任憑它流傳出去,便從沒打算安然度日。”


    她的眼神仿佛透過了榻上的少年,看到很遠的地方。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太小了,來不及怨恨,也不懂憤怒。跟著師傅這些年,他反複告訴我,那不是我能參與,能改變的事,母親和祖父的心願是我能安穩活下去,師父也隻希望我能健康快樂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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