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想說什麽,馬上打斷了她:“那是以前,師姐也知道我這些日子的長進,做菜又不是什麽難事,我練一練就會了。”


    說完,少年扭過頭,望著天,刻意不去看她。


    清清卻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她第一次發現,鬧別扭的師弟原來這麽可愛。


    或者是,師弟竟然會這麽可愛地鬧別扭?


    她不禁要拿話哄他:“我當然相信你,我們石頭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上得圍牆,下得廚房,拿得刀槍棍棒,做得肉菜甜湯。”


    又一陣暖風拂過,他額發被吹起,眉骨高挺,眼睫濃黑,清清定定地看著,突然發現這半年他也長高了許多,本來二人身量相仿,現在他已經高了一截了。


    少年立在春風裏,像一棵勃勃生長的竹。


    清清真摯道:“師弟,你生得挺好看。”


    這不是她第一次說他好看,但裴遠時還是紅了臉。


    ————————————


    開了春,又是新的一年。


    清清前兩日在義莊的反省頗有成效,她已經連著兩天早早起身,在院子裏吐息納氣,靜坐定心,《清靜經》也又拾掇著念起來了。


    過去,觀中就她一個弟子,玄虛子日日耳提麵命,對她要求十分高,每天的早課和晚課都嚴加督促。


    早課要念足一個時辰的經文,譬如《常清常靜經》、《消災護命妙經》、《禳災度厄經》等等。她最不耐煩做這個,隻覺得“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枯燥乏味,除了鍛煉嘴皮子,對修行無甚用處,玄虛子卻勒令她必須認真完成,因為這項活動是小霜觀勉強能稱為道家之地的證明之一。


    晚課便是練習布陣畫符、掐訣招魂。清清對這些的興趣倒十分濃厚,無需玄虛子布置要求,她自己便把書房內的圖誌典籍、陣法大全看了個遍。是以她從九歲開始,便能跟著玄虛子四處超陰渡亡,獨自超度兩個孤魂野鬼不在話下。


    其實比起這些,玄虛子平日裏對清清武功體術上的要求才是最嚴格的,要她雞鳴起身,蹲半時辰馬步不過開胃菜,劍術拳術、棍法刀法,樣樣他都手把手來教,隻可惜——


    清清樣樣不精通。


    這便是師徒兩人僅有的矛盾了,玄虛子時時長歎:“為師武藝冠絕中原,如今竟然要失了衣缽嗎!”


    清清覺得師父雖然的確有兩分能耐,但冠絕中原屬實誇張了,冠絕泰安鎮要恰當一點。


    後來,裴遠時來了,問題迎刃而解,矛盾無影無蹤。師父皺紋少了,腰杆直了,笑容變多了,日日誇他“孺子可教”、“進步可觀”、“必成大器”,清清都快聽吐了。


    裴遠時僅需和清清一起上早課,念完一個時辰的經後,倆人便各幹各的,清清去畫她的符,裴遠時去打他的拳,互不相擾。


    師父突然離開,又逢上過年,清清便鬆懈了下來,恨不得整天躺著度日,裴遠時倒是仍舊勤勉,念經打拳,日日不落。


    那日,裴遠時在圍牆上秀了一番腿法,直把清清看得眼紅萬分,後悔當初偷懶貪玩,不精於拳腳功夫,偶有惡徒闖來,自己隻能讓師弟頂上。


    是師姐就早起一百天!


    清清已經做到了一天,第二天清晨,裴遠時在院子裏又看見她時,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外。


    “怎麽,昨天我說今兒還要同你一起晨練,你當我是說笑的麽!”清清十分不滿他驚異的眼神。


    “不敢不敢,”裴遠時做討饒狀“終於能和師姐一起鍛煉,我有些喜出望外罷了。”


    清清覺得他在暗嘲自己從前的憊懶,但她沒有證據。


    “哼哼,自從你來,師父忙於指點你,都沒怎麽教我了,我才落下那麽多體術課業。”


    裴遠時開始舒筋動骨:“師姐說的是。”


    “年節時候身體不適,一病多日,實在沒辦法修習,這些你也清楚。”


    裴遠時雙手持劍,比劃了個往前砍的動作:“我自然清楚。”


    “如今我身體好轉,要重返晨練場,你得意不了幾天了!”


    裴遠時嘴角勾起:“愚弟誠惶誠恐。”


    清清確定了,他就是在敷衍嘲弄她,她拿起自己的桃木劍:“你敢不敢和我過上幾招——”


    劍拔弩張之時,大門處傳來砰砰的敲門聲,清清不耐道:“誰啊?”


    “是我!”


    天底下隻有一個人才會這麽迴應,清清一把拉開門,沒好氣道:“你來幹什麽?”


    大牛臉上帶著熟悉的急切,口中也是熟悉的話術:“清清,大事不好了!”


    “是你家豬要生崽了,討個平安福,還是你牙齒疼痛,要來段清靜經啊。”


    大牛有些困惑:“我家不養豬,我也早換完牙了,你為什麽這麽說?”


    說完,他才反應過來清清是在揶揄他,惱道:“是真有大事!小桃讓我來尋你!”


    “小桃?他們一家不是去青州看燈會了,這麽快就迴了?”


    “昨晚迴的,說是路上遇見了怪事,怕不吉利,就半路迴來了——”


    第24章 水魆


    馬上就能啟程向青州城出發,看上元節燈會了。


    臘月開始,爹娘就在計劃這次出行,小桃從去年就開始期盼,她甚至早早就想好了到時候穿哪身衣服遊街,買什麽樣的花燈做禮物,迴來帶給小姐妹。


    年節一過,她心中更是激動難耐,恨不得立刻就能站在青州上元的燈樹下,但與此同時,心裏逐漸有了一股異樣的感覺。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牽絆她,告誡她不要離開家中,仿佛前路會有什麽不測,這些沒來由的暗示堆積在她心中,讓她惴惴不安。


    隨著時間的推進,這種莫名的不安愈加強烈,她甚至有衝動去告訴父母親,要取消這次期待已久的出行。


    直到和小姐妹作完別,踏上舢板,這股異樣升到了頂點,她不由拉住母親的手,怯怯地說:“阿娘,走水路安全嗎,我心裏總是怕。”


    一旁的船夫笑道:“小姑娘沒坐船去過青州?這時候無甚好怕的,水淺著呢!”


    小桃有些不好意思,母親握住她的手,安撫似的拍了兩下,示意她不必憂慮。


    船夫生了談興:“要是在夏天,尤其是七月那會兒,謔,泰安鎮以下的河段全泛濫開去,那叫一個水渾浪急,隻有三十年以上經驗的老船夫,才敢在上麵行舟。”


    “舟,還得是兩頭尖,中間寬的瀧船,隻有這種細窄的小舟,才算得靈巧輕便,能在激浪險灘上來去自如。”


    “這次去青州,路上會經過一處峽灣,叫虎跳灣,是老虎都不敢跳的險要所在,極高極窄。此時瞧不出,漲水的時候,直把半座山都能淹掉。等船經過那處,我給你指認指認……”


    小桃聽住了,入了神,心頭那些焦躁思緒漸漸平穩了下來,母親見了,一陣欣慰:或許孩子是太久沒出遠門,有些緊張不安罷了。


    小桃依偎在母親懷裏,聽著船夫和父親談天說地,在搖搖晃晃的船艙中睡著了。


    她做了許多夢,夢裏全是光怪陸離的情節,她一會兒在尋什麽東西,一會兒又被追著逃,混亂疲累至極。


    待她昏昏沉沉醒來時,卻發現昏暗的船艙裏空無一人。


    她喚著父親母親,沒有得到任何迴應,暈乎乎地爬起來走到艙外,也不見原本在船頭搖櫓的船夫。


    這是怎麽迴事?


    也許是之前睡太久,此刻小桃的腦子如塞了漿糊一般,思緒無比粘稠,根本無法正常思考,是以她竟未能第一時間發覺,沒有人在劃船,船卻一直在走。


    她搖搖晃晃,從船頭到船尾,尋了三四遍,仍沒找到一個人。


    此時已經入夜了,天上不見星月,河麵上卻有點點波光,岸邊山影重重,在夜幕中顯出些許輪廓,如同暗夜裏窺伺的野獸拱起脊背。


    船兒破開水麵,劃出一道道波紋,在籠罩著一層霧氣的河道上靜靜前行。


    小桃終於察覺出詭異,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有沒有人哪?爹爹,阿娘,你們在哪裏?”


    喊聲在兩岸山壁中間迴蕩,無人迴應。


    她縮在船頭,小聲地啜泣起來。


    忽然,她聽到耳旁有一道細細的聲音,隱隱約約,忽前忽後,頓時叫她寒毛直豎。


    那個聲音在學她:“阿爹,阿娘,你們在哪裏呀?”


    小桃冷汗涔涔,尖叫一聲捂住了耳朵,聲音卻不肯放過她,猶自在她耳邊尖聲道:“有沒有人哪……有沒有人哪?”


    小桃連滾帶爬地起身,想往船艙裏逃,腳下卻不知絆住了什麽,狠狠摔倒在了甲板上。她倉皇爬起來一看,波光中,船沿上密密麻麻扒著黑色的毛手,竟是這些東西在一直推著船往前行駛!


    她尖叫著往裏退,那長著黑色長毛的手卻轉眼攀上了船沿,從水裏探出一個黑黢黢的腦袋,對著她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尖牙:


    它嘴中發出細細的女聲:“有沒有人哪?爹爹,阿娘,你們在哪?”


    小桃拚命往後退,那齜牙咧嘴的怪物卻兩三下爬上了船,朝她步步緊逼,身上滴滴答答淌著水,口中不停學她說話,可怖至極。


    怪物朝她伸出手,黑色的長毛裏赫然是尖利的爪甲,在昏暗油燈下泛著冷光,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強烈的河中淤泥一般的腥臭味。


    後背抵到船壁,已是退無可退,小桃絕望地閉上了雙眼,嗅著越來越濃的腥臭,她感覺那怪物的利爪已經觸到了她的臉頰。


    忽然,耳邊傳來一聲熟悉的動物的低吼聲,似在震懾,這……


    小桃猛地睜開眼:“阿短!?”


    逼仄暗淡的艙內,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隻弓著背,朝怪物齜牙示威的小狗,皮毛黃白相間,短短的尾巴直立,這正是已經死去快一年的阿短!小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怪物緩緩扭過頭,被長毛覆蓋的臉瞧不清麵容,它直立起身子,小桃這才看清,它身形長臂短腿,頗像一隻猿猴。


    怪物尖嘯一聲,朝著阿短高抬起長臂,利爪一閃,狠狠向它揮去!


    小桃第一反應竟不是躲避,她猛地撲上去,試圖將阿短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怪物這一爪。


    她還把它當做那隻無助的幼犬。


    火光電石之間,小桃猛地醒轉來,沒有長毛的怪物,沒有失而複得的小狗,眼前隻有父母關切的麵容,他們眼中全是擔憂:“怎麽一直又踢又叫的,好孩子,夢見什麽了?”


    小桃喃喃道:“阿短……”


    母親撫上她的額頭,心疼道:“又夢見原先那隻狗了嗎?不要太難過,等這次從青州迴來,娘再給你買一隻。”


    小桃置若罔聞,隻呆呆地看著前方,半晌,一頭紮進母親的懷中,大哭起來。


    “我做了一個好長,好可怕的怪夢,夢裏你們都不在了,船上隻有我,後來還出現了個怪物……”


    “是阿短,阿短救了我……”


    小桃上氣不接下氣,在母親的懷抱裏哭得又睡了過去,昏睡中,仍緊緊抓著母親的前襟。


    蘇母心疼萬分:“好好的孩子,上船前還高高興興的,怎麽睡一覺就魘住了呢?”


    蘇父亦十分擔憂:“出了一身的汗,又哭叫那麽久,大冷天的受寒了可怎生是好。”


    蘇母拭了拭小桃的額頭,見她額發被汗水打濕,黏膩地糊在腦門上,整張臉紅撲撲的,的確是有點受寒的樣子。


    夫婦兩個平日裏就十分疼愛這唯一的女兒,如何受得了孩子這樣,蘇母當即開口:“當家的,不如我們迴轉去罷?”


    蘇父有些猶豫:“小桃念著去看燈會這麽些天,醒來發現我們已經決定迴去了,傷心了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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