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讓已將李星河視為好友的風靜如倍感不適。


    一陣夜風拂過,庭院萎落的寒梅飛雪經風一吹,席地而起,紛紛揚揚了滿天。


    天風吹夜涼,風靜如默默地看著李星河,看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夜色裏,衣上雪跡瀝瀝,背影蕭瑟,恍如一頁將殘未殘的挽歌。


    “你……”風靜如緊盯著李星河,小心翼翼問道,“還好嗎?”


    “自然,我能有什麽不好?”李星河收迴流連半空的視線看向風靜如,眉梢一挑,帶出笑意,可眼神卻還是沉著的。


    四目驟然相對,風靜如不覺一愣,他望進了那雙眸子,深沉,幽暗,內裏包含了太多未及遮掩的複雜感情。


    一時間,風靜如竟不知該說點什麽才好。


    見人模樣,李星河又笑了笑,嗬出一口淡淡的霧氣,四兩撥千斤地帶過這個話題,問道:“你失望嗎?”


    “嗯?”話題轉得太快,風靜如一時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你如此仰慕師尊。”李星河出口的聲音冷清,仿佛山頂上終年不化的冰雪,卻又帶著隱晦難察的暗湧,“可原來傳說也夾雜了算計,久遠的真相竟如此鏽跡斑斑,你不失望嗎?”


    “我自然是失望的,不僅失望,我更憤怒。”風靜如聞言,情緒震動的同時也感受到了深深的無奈,“可逝者已矣,我便是在憤怒也無濟於事,反倒是你……”


    “其實一切早有預兆,師兄身死那日所發生的一切,隻要深思,便不難窺破,但那些都被我給忽略了。”李星河淡淡說著,身形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下,隨即又自顧自地說下去,倒豆子一般,滔滔不絕,“在這將近二十載的光陰裏,我一直在逃避,一直不斷地逃避著,我拒絕去想墨無書死前所表現的異樣,我告訴自己,我應該恨他,恨他絕情,恨他歹毒,更恨他的背叛。”他忽的又慢了下來,眼中的光亮同雪的潔白凝在了一處,柔聲道,“隻有這樣,我才能安心地將他放在心底。”


    李星河是個要強的人,這種人是絕對不會在人前流露出痛苦和軟弱的,因此他那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也隻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到頭來,背叛我們之間情誼的那個人,其實是我。”這麽說著,李星河嘲諷地笑出了聲,“但你說的不錯,逝者已矣。”


    微微勾起的嘴角,讓李星河蒼白的臉看起來有了一些溫度,卻始終掩不住從內裏散發的那股悲涼。


    “這天可真是無情啊,不論人間是何種光景,它都準循著自己的意願一天又一天的變動著。”


    風靜如一直默默看著李星河,沒有說話。


    是無話可說,是無言以對,亦是無需贅言。


    風靜如雖然不聰明,卻也深知,一個聰明的人一旦固執起來,比傻子還要難勸。


    良久,李星河收攏思緒,平靜地問風靜如道:“你來找我何事?”


    “我隻是路過,因感受到此地傳出的劍氣,故而前來一觀。”


    雖有意關心李星河,可風靜如的個性與楊楚不同,他並不像楊楚那樣可以肆無忌憚的與人熟絡,隻能憋著一張臉,分明心中有萬般情緒,可嘴裏說出的,就隻是冷冷淡淡的一句話。


    李星河偏著頭看著風靜如,長長的睫毛像是壓低了的蝴蝶翅,明明看起來那麽正經溫厚,但卻從骨子裏飄出一股難以言說的爛漫,良久,他笑了一下,轉開話題道:“你的劍和之前不一樣了。”


    風靜如詫異,問道:“有何不同?”


    “方才雖隻過了數招,但我看得出來,你的劍,比之以前更堅定了。”微頓了頓,見人依舊一臉疑惑,李星河出言再道,“因為你的心更堅定了,出劍的手自然也變得更加堅定,這樣的手所使出的劍勢自然也更加堅定。”


    想到使自己產生轉變的理由,風靜如不覺一歎,再問:“這是好事?”


    李星河點頭:“這自然是好事,在你這個年紀,就能有此成長,這很難得。”


    “是嗎?”得此誇獎,風靜如不僅不開心,反而突然變得難過起來,輕輕一聲歎息。


    風靜如從來不曾這樣難過過,他是風辰逸的兒子,是慕天星的徒弟,世人眼中的他生來便是天之驕子,以往他雖受製身份,他雖心有埋怨,可他仍是幸運的,他過的很瀟灑,很意氣風發。大哥和師傅都說他“心大”,大得能裝下整個天地,能裝下這世間各式各樣的人和事,可如今卻有人對他說,他變得不同了。


    他也確實不同了,在發生了那些事情之後,又有誰還能一如既往?


    知道對方想到什麽,李星河抬手在風靜如的肩上按了一按,抬起的右手指節處因寒冷而微微泛起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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