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柳催雪從迴憶中抽離,一個人影極快從窗前閃過,腳步聲遠去後又靠近,一個圓溜溜的小腦袋探進窗戶裏,“咦,你還沒有睡覺呀。”


    柳催雪拉下臉,“這麽晚了,還下著大雨,你要去哪。”


    阮芽嘿嘿一笑,“我剛迴來,我去找銜玉玩了,但那個山洞洞口太淺,睡在那裏要淋雨,我就迴來了。”


    他臉色更冷,“原來你每天晚上都去找他。”


    “那咋了。”她扒拉扒拉額角的濕發,“難不成你害怕?還要我陪你睡?”她歪頭思索,也不是不行,“不過要加錢哦!”


    柳催雪:“……”


    他視線掃過她並沒有發芽的顱頂,擺擺手,起身欲關窗,“你走。”


    她“哦”一聲就走了,窗戶即將關上時,一隻手又從外麵伸進來,強推開。


    柳催雪:“又幹什麽?”


    圓圓的小臉從窗縫裏擠進來,阮芽眉飛色舞,“忘了跟你說,今天下雨了,早上樹林裏肯定有蘑菇,我去給你摘!你明天就有蘑菇鳥蛋山梨粥吃啦!”


    蘑菇鳥蛋山梨粥嗎,都是清淡鮮美之物,聽起來還不錯,柳催雪忍不住開始期待。


    阮芽眨眨眼,“我去睡覺啦。”


    翌日,柳催雪醒來時,阮芽已經采完菌子迴來了,正在院子裏生火。


    許是昨晚下雨,叫他想起了一些往事,夜間入夢,早上遲遲不願醒來。


    難得睡個好覺,柳催雪精神飽滿,命木偶人打水來洗漱後,頗有興致前去圍觀,看看他平時吃的粥都是怎麽做出來的。


    阮芽坐在小板凳上,見他出來,連忙把自己早上的收獲展示給他看,“瞧瞧,一大籃子,五顏六色的,這種我以前見都沒見過,絕對好吃!”


    菌子燉雞,尤為鮮美,想來煮粥應當也是不錯。


    她小時候也常跟著夥伴們進山采菌子,不過那時大家最常采的也不外黃白兩種顏色,這種紅紅紫紫的倒是少見。


    柳催雪垂眸掃了一眼,“小若油傘,大若華蓋,確實很漂亮。”


    阮芽舉起一個比她巴掌還大的紅傘蘑,“我小時候吃過最大的都還沒這個一半大呢。”


    柳催雪:“九華仙山,靈氣充沛,草木自然也比別處生長得好。”


    “這樣啊。”她很乖地點頭,眼看米糊熬得差不多,把一籃子花菌都倒進了鍋裏。


    第16章 死了算了


    往常姓柳的喝了粥和藥就犯困,阮芽等他睡著後會偷偷離開雁迴峰,去虎王洞找銜玉玩。


    今天他卻一直不睡,也不準她走,拉著她非要念書給她聽。


    這個故事還挺有意思,講的是個小叫花子被個老道士撿去當徒弟,學了本事後帶著師妹一起斬妖除魔,最後賺得盆滿缽滿,終於頓頓都吃上了肉。


    阮芽聽完激動得不行,“我也要斬妖除魔,我也要吃肉!”


    柳催雪放下書,忽然一下湊到她麵前,“那我呢?”


    他睫毛掃在她臉頰,癢癢的,阮芽身子後仰,笑嘻嘻說:“誰管你。”


    他癟了嘴,聲音軟了兩個度,“你是我老大,你不管我誰管我?”


    “老大?”阮芽困惑地眨眨眼。


    近兩年,石頭村跟她同齡的孩子都娶妻嫁人後,每天上山下河的孩子軍裏她是年紀最大的一個,自然就接替了孩子王的位置,成為老大。小孩們每天早上吃完飯都來喊她這個老大出去玩,圍著她老大長老大短,有了好吃的都要第一個獻給她。


    現在柳催雪竟然要認她做老大?!


    她撓撓臉蛋,起身,叉著小腰在屋子裏轉了一圈,看準了柳催雪的床。


    這人可講究,他的床別人坐也坐不得,連木偶人都不能碰,不然他臉一垮就要發火,脾氣大得很。


    阮芽覷他一眼,一屁股坐到他床上,看他表情。


    柳催雪不氣不惱,踩著她後腳跟貼到床邊,一歪腦袋,“老大。”


    阮芽“唰”地坐直,警惕看著他,試探道:“你去給我洗點水果?”


    他眨眨眼,又一歪頭,“老大想吃什麽水果?”


    欸?阮芽狐疑地打量他,這家夥竟然這麽老實,像村裏的大黃狗得了肉骨頭吃一樣乖。


    她兩腿再往床上一搭,早上去山裏踩的一腳黑泥落在他雪白的褥子上。


    他表情扭曲,像承受這世上最痛苦的煎熬,卻似被一股更為強大的力量壓製下來,沒有發火,給她脫了鞋,並把鋪上泥掃幹淨,重複道:“老大想吃什麽水果?”


    阮芽再遲鈍也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了,她眼珠一轉,順勢悠閑往他床上一躺,“一樣來點,我都想吃。”


    “好的老大。”說完竟真的給她洗果子去了,不多時端著個鍋進來,裏麵萬葉宗送來的各時令水果都有。


    “啊——”她張大嘴巴等著,柳催雪就撚了顆葡萄送到她嘴裏,還伸出手接到她嘴邊,等著她吐核。


    阮芽心安理得享受著,不時戳戳他的腦門,“叫你就會差使我,我今天也差使差使你!哼!”


    柳催雪一陣傻樂,“老大讓我幹什麽我都願意。”


    阮芽暫時還沒想到別的,摸著圓鼓鼓的肚子,揉揉眼睛,想睡覺。


    早上天不亮就爬起來給他去摘菌子,這會兒吃飽喝足,倦意襲來,她低頭把果核吐在他手心裏,扯了被子蓋住自己,往床上滾了兩圈,要睡覺了。


    柳催雪伸長脖子看她一陣,輕手輕腳把果皮垃圾打掃幹淨,淨手迴來坐到她身邊,把她手捧在手心裏,貼在臉頰,“清容,我會一直守著你的。”


    阮芽睡著了,他坐一會兒覺得無聊,出門溜達到阮清容的房間,奇怪“咦”了一聲,推開門進去看,更為不解。


    這不是清容的房間嗎,可是她怎麽不住這邊。


    屋子裏亂糟糟的,玩具到處亂丟,小衣裳落了灰,房梁上還結了蜘蛛網。


    他一拍腦門,這這這,這麽髒,怎麽也沒個人打掃,怪不得她不住。


    柳催雪擼起袖子,打了水,裏裏外外清掃一遍,終於舒坦了。


    他接著轉悠,來到阮芽的房間,更加納悶,怎麽還有第三個人住在這裏?


    哼,不管這個人是誰,他都不會同意的,沒有人可以搶走他的清容。


    他進屋把所有東西用床單打了個包,扛到懸崖邊,丟了。


    阮芽睡到下午醒來,踢開被子,在床上大大地張開手腳伸了個懶腰,一抬眼,欸?屋裏啥時候長了棵樹。


    那棵樹抬起頭,兩手托腮,衝她眨巴眨巴眼,“清容,你醒來啦。”


    阮芽呆住,“你……你誰啊。”


    柳催雪晃晃綁在頭頂的樹枝,“我是小雪啊,你看,我變得跟你一樣了。”他解開用繩子綁在樹枝上的一顆梨,用袖子擦了擦遞給她,“來,嚐嚐我結的果子。”


    這就有點嚇人了。


    阮芽“咕嚕”梭下床,趿上鞋就往外跑,“嗚嗚,銜玉,救命啊銜玉……”


    柳催雪扶著頭頂的樹枝在後麵追,“容容,你去哪裏?”


    他追著阮芽到了虎王洞,阮芽攀著那手腕粗的鐵欄,恨不得變成蒼蠅飛進去,“銜玉,救救我,他瘋了!”


    洞中盤腿而坐的人睜開眼睛,神思迴歸,金瞳轉黑,兩手由上往下平壓置於丹田,雙手繼而攤開,將掌心向上擱在膝頭後長出一口氣,這才看向洞外的人。


    “嗯?”他兩條劍眉擰成了疙瘩,身體前傾,“這是個什麽玩意?!”


    阮芽後背緊緊貼著鐵欄,縮著脖子,害怕極了,“柳催雪,他瘋了!”


    柳催雪一手扶著頭頂樹枝,一手追著攆著遞果子,“吃呀,可甜了。”


    銜玉:“怎麽迴事?”


    阮芽把早上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一個細節都沒漏掉。


    銜玉雙眸微瞠,挑了挑眉,“原來如此。這是吃毒蘑菇中毒,產生幻覺了。”


    阮芽:“中毒?”


    銜玉:“以柳催雪的修為,這點毒根本不在話下,不過他現在失去法力修為,加之心魔成疾,難免會中招。”


    “原來是中毒……”阮芽愧疚地低下頭,“都怪我,給他吃了毒蘑菇……”


    “不怪你。”柳催雪又貼上來,捧了她的手,深情款款,“容容,無論你做什麽,我都不會怪你的。”


    她一張臉皺成苦瓜,“銜玉!”


    銜玉歎了口氣,起身活動活動四肢,扭扭脖子,突然大喝一聲,“喂!柳催雪!”


    他大吼大叫,“你好好看看,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才是阮清容,外麵那個是假的!”


    “嗯?”柳催雪疑惑地扭頭看去。


    銜玉搖身一變,變作五六歲大的女童模樣,長相是照著他第一次見到的阮芽變的,皮膚卻比她現在黑了三個度。


    他站在洞裏,叉著腰,“你這個死男人,連自己媳婦兒都認不出來,還不如死了算了!”


    柳催雪臉色一變,果然放開阮芽,跪在地上抱著鐵欄,“容容,真的是你,你怎麽會被關在裏麵?”


    銜玉往他麵前一站,戳他腦門,“你這個沒用的男人,還不快把我放出來。”


    柳催雪中毒產生幻覺,人也變傻了,兩手握住鐵欄,死命往兩邊拉,“你別急,我這就救你出來。”


    這寒鐵所鑄的鐵欄豈是他能拉得動,銜玉氣得,跳起來給他一個爆栗,“你個笨蛋,劍呢劍呢,用你的驚風劍呀!”


    柳催雪:“哦,哦,劍。”


    阮芽立馬躲得遠遠的,柳催雪喚出驚風劍,照著鐵欄就是一通亂砍,“鏘鏘鏘”火花四濺。


    銜玉氣得掐人中,“你的法力呢,修為呢?”


    柳催雪:“哦,哦,好好。”


    他這次終於沒再犯傻,調用儲存的靈氣,一劍蕩平了虎王洞的山頭。


    銜玉一躍而出,“哈哈,爺自由啦!”


    柳催雪撲上來,牢牢把他抱在懷裏,照著臉蛋親了又親。


    銜玉:“你娘的。”


    柳催雪抱著他要迴雁迴山,銜玉不敢用力掙,怕一不小心弄死他,想著反正都要跟阮芽一起住,有人抱就懶得走了。


    他趴在柳催雪肩頭,忽然靈機一動,指使跟在後天的阮芽,“萬花鏡呢,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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