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豐從稻草人變成妖之後,也有了六識,他也無可避免地會饑餓,會冷,會熱……因為這些都是他從死物轉化為生靈之後,認真感受這個世界的所有途徑。


    所以這會兒,他也不免被眼前這頓色香味俱全的飯菜給引得吞了吞口水。


    但當他方才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來,卻又見身旁的小道姑縱然一聲不吭,但她的肚子卻仍在“咕咕咕”地叫個不停。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筷子湊到小道姑的麵前,他也有些別扭,說話都別過臉,沒看她,“吃嗎?”


    紅燒肉的香味近在咫尺,小道姑低眼就可以看見那被燉得濃油赤醬的一塊肉,此刻還散著縷縷的熱氣,伴著香味不斷竄進她的鼻間,引得她的喉嚨止不住地重複吞咽的動作。


    她已經有一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


    “我才不吃你這個妖怪給的肉!”但最終,她還是閉起眼睛,大聲嚷嚷。


    林豐卻幹脆趁她張口嚷嚷的瞬間就將肉喂進了她的嘴裏。


    小道姑瞪大眼睛,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嘴巴卻已經不由自主地咬住了肉,迅速嚼了幾下,吞咽了下去。


    她砸了咂嘴,“你這個臭妖怪離我遠……”


    話還沒說完,就又被林豐喂了一塊肉,她一臉的拒絕並沒有影響到她嘴巴的誠實。


    就這麽被喂得打了嗝,因為被繩子捆著,她也沒辦法去擦自己那油亮的嘴,隻能坐在那兒,一臉悲憤地咬牙道:“我是丹砂觀的恥辱……”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有點紅,“我定力這麽差,難怪我師父老想著把我逐出師門。”


    林豐換了新筷子,自己一邊吃飯,一邊看著小道姑眼睛紅紅,悔恨不已的樣子,笑得差點沒被米粒嗆住。


    辛嬋也被小道姑的這副模樣弄得忍不住彎起眼睛笑起來。


    當她不自覺地笑時,謝靈殊的目光便投在了她的身上,他手指貼著溫熱的杯壁,原本還尚有些濕潤的長發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幹了,有風吹來時,便輕輕蕩起幾縷來,輕輕掃過辛嬋的臉頰,她大約是覺得有些癢,就伸手抓了抓。


    謝靈殊一手撐著下巴看她,還是沒忍住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腦袋。


    辛嬋沒有防備,她下意識地往旁邊偏了偏,然後皺著眉頭望他,似乎是不滿他忽然的逗弄。


    謝靈殊輕笑一聲,也不再看她,抬手時便有流光飛出,那坐在對麵的小道姑身上的繩索便瞬間掉在了地上。


    小道姑一開始還有些發懵,盯著地上的繩子看了兩眼,她的那雙眼睛忽然亮起來,伸手從懷裏掏出一道火符來,就要催動它貼到身畔的林豐身上。


    林豐嚇得手裏的筷子都掉了,倉皇後退時,從石凳上摔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辛嬋也嚇了一跳,可她方才站起身,卻見那小道姑手裏的火符飛出去,卻又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這是怎麽迴事?!”小道姑呆了。


    林豐此刻也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身上仿佛有一道若隱若現的淡金屏障,他覺得神奇,伸手觸碰自己的身體,卻見那屏障又隱沒無痕。


    “他身上並未背負人命業債,你若隻因他是妖,便要取他性命,這便是對他的不公。”謝靈殊彎唇笑了笑,“至少在我這裏,我不會允許你那麽做。”


    林豐知道謝靈殊在他身上施了術法,讓那小道姑所使用的任何咒術都對他產生不了作用,於是他懸著的心也放下來,連忙站起身,對著謝靈殊躬身行禮,“謝公子大恩。”


    謝靈殊擺擺手,也懶得再喝手裏那杯熱茶,眼眉間流露出幾分慵懶疲態,他偏頭去看身旁的辛嬋,“小蟬,扶我迴房。”


    “你方才不是還能走嗎?”辛嬋定定地看他。


    謝靈殊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歎了一聲,“頭有些疼。”


    他此刻臉色仍然有些蒼白,看起來似乎真的有些精神不大好。


    辛嬋也不再多說些什麽,伸手去扶他時,觸碰到他手腕的溫度,不由抬首又去看他的側臉。


    溫度還是有些高。


    她斂眸,一邊扶著謝靈殊往廊內走,一邊想著自己晚上也應再給他熬上一副藥才好。


    而此刻的林豐終於不用再擔心那小道姑的火符燒到他,所以他也就重新坐下來,也不管小道姑不死心地從懷裏掏出多少火符來一張又一張地往他的身上拍,他徑自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所有的符紙都無一例外從林豐的身上掉了下來,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也沒有一張火符化作如簇的火焰燒在他的身上。


    小道姑氣得撓散了原本就快要散掉的發髻,因為之前被火符燒過,所以她的頭發被火燎了一些,粘連在了一起,頭發都變得卷曲起來,看起來有些好笑。


    林豐笑個不停,她又無可奈何,最終氣得她吃了三大碗飯,打了半晚的嗝。


    辛嬋的身邊,還從未像今天這樣熱鬧過。


    她隻是坐在廊椅上,看著小道姑追著那個稻草人成妖的少年林豐滿院子跑,即便熱鬧隻是他們的,但她隻是這樣看著,便也莫名覺得有些開心。


    風爐上熬著辛嬋專去請大夫開的傷寒藥,縷縷的白煙散出來,裹著苦澀的味道,並不好聞,她手裏拿著一把小蒲扇,對著風爐來迴地扇。


    原本隻住著辛嬋和謝靈殊的這間院子裏來了兩位客人,於是辛嬋便將廊後浴房旁的兩間小屋子打掃收拾了出來,暫時給他們住著。


    這一住,便是一個多月。


    辛嬋也在這段時間的相處裏得知,小道姑叫做聶青遙,原是丹砂觀,善微觀主的徒兒,而丹砂觀作為也曾光耀一時的修仙宗門,數百年來,上至觀主,下至每一位弟子皆是女子,無一例外。


    曾經的丹砂觀在九大宗門裏也算是名望甚高,但曆經百年,丹砂觀多年未有修為出眾的弟子贏得試煉大會的魁首,加之烈雲城崛起,丹砂觀便越發式微,如今已徹底淪為九大宗門之末。


    聶青遙之所以隻身下山,原是因為她偷聽到她的師父善微同大師姐瑞玉說,隻待她十八歲一到,便將她逐出丹砂觀。


    聶青遙賭了氣,當夜就偷偷下了山,原是想迴慶元城去尋她父親,路過禹州時在客棧聽說這裏鬧了妖怪,便留了下來。


    這才有了這後來的許多事。


    “我丟了我師父她都不著急,她肯定是不喜歡我的。”聶青遙說起丹砂觀,說起她的師父善微,就變得很沮喪,連卷卷的頭發好像也軟塌了一些,她生起氣來,哼哼唧唧的,“與其再等兩年,讓她趕我走,我還不如自己離開。”


    “可是我看你,應該還是想迴去的罷?”


    坐在樹上的少年穿著一件嶄新的棉袍,洗去了臉上髒汙的他,看起來越發雋秀幹淨,此刻他也是聽著底下的少女碎碎念了許久,才認真地說了一句。


    “我沒跟你講話!臭稻草!”聶青遙扔了一張火符到他臉上,卻仍然沒有任何效用,輕飄飄地隨著寒風遊蕩了幾圈,便掉在了地上。


    “辛嬋姐姐,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她跺了跺腳,嘴裏抱怨著,偏頭去看那邊廊椅上的辛嬋時,便見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倒在了那小桌上,右手的手背還貼著風爐,好像已經灼出一片顯眼的紅痕,可辛嬋卻好像渾然未覺。


    “辛嬋姐姐!”


    聶青遙連忙跑到廊上去,將她扶起來,這才看清她右手背上已經燙紅一片,還破了皮。


    樹上的林豐也連忙跳下來跑過去,見辛嬋怎樣都喚不醒,他便同聶青遙一起將她扶進了房間裏,然後才道:“我這就去找謝公子!”


    林豐方才跑到院子裏,便正見謝靈殊推開大門走了進來,他身上披著一件玄色的披風,裏頭是暗紅的外袍,他手裏還提著兩壇酒,此刻已是天色將暮,他的衣袂浸透了夕陽的光澤,隨著凜冽的風飄蕩著,烏發間暗紅的發帶也隨之搖晃。


    “謝公子!”林豐迎上去時,便嗅到了他身上的輕微酒氣,浮動如香。


    他也顧不得旁的,連忙便道:“謝公子,您快去看看辛嬋姐姐,她方才暈倒了!”


    謝靈殊眼眉間原有幾分朦朧醉意,方聽林豐此話,他便像是驟然清醒了許多,原本浮在眼底的淺淡笑意也收斂殆盡,他立即將手裏的兩壇酒扔給了林豐,快步走到廊前便掀了衣袍,走上階梯。


    進了屋子,謝靈殊便見聶青遙正守在辛嬋的床前,一見他來,她便連忙站起身,“謝公子,你快看看辛嬋姐姐這是怎麽了?”


    謝靈殊走上前,便俯身想去握辛嬋的手腕,卻偏瞧見她手背上那一大片燒紅的痕跡,已經破皮起泡。


    “這是怎麽一迴事?”謝靈殊的手懸在那裏,遲遲未動。


    當他麵上再無一絲笑意時,他的五官便少了幾分柔和,多了些令人不敢輕易接近的疏離冷淡。


    聶青遙看他一眼,說話便更小心了一些,“辛嬋姐姐原本是在廊上給您煮茶的,我們正說著話,我一偏頭就看見她倒在桌上,手還貼著風爐……”


    屋子裏寂靜了一瞬,隨後聶青遙和林豐便見謝靈殊在床沿上坐了下來,隻聽他道:“你們都出去罷。”


    待聶青遙和林豐出去,房門掩上,這屋子裏的光線便暗了許多。


    謝靈殊伸手扯下辛嬋的抹額,她額間的那一抹銀藍雙色的印記果然在隱隱泛光,於是他的目光再一次停在她受傷的手。


    他輕輕的歎息微不可聞。


    淡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指間落入她的額頭,令她周身頓時泛起淡色的氣流,時身時淺,像是銀河星子的光影。


    也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中的辛嬋被時有時無的細微刺痛弄得眉頭緊皺,當她醒來,便在滿室明亮的燈火裏模糊了視線。


    她眨了眨眼睛,緩了片刻,才看清坐在床沿的男人此刻正捏著她的右手,一根銀針在他指間閃著細微的光。


    他是如此輕柔地挑去了她手背上的一顆水泡,當他垂首時,辛嬋見他輕啟薄唇,刹那便有微涼的風拂過,稍稍緩解了她手背的灼痛。


    眼見著他就要用銀針去挑破另一顆水泡,辛嬋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也是此刻,男人仍穩穩地握著她的手,卻也偏頭,終於發現她已經醒來。


    “小蟬,不挑破,我怎麽給你上藥?”他彎起眼睛看她時,好像這滿室燈火都在他的眼瞳裏融化成小小一簇的影,明亮清澈,溫柔得不像話。


    他的聲音更低了一些,仿佛早已習慣這樣哄她,“你乖一些,閉上眼睛,不要看。”


    一如烈雲城的那夜,他將她穩穩地束縛在自己的懷裏,用兜帽遮住她的視線,在她的耳畔哄著她,讓她不要再去看那街市上的淋漓血色,以及那三具被人拖走的屍體。


    辛嬋不想聽他的話,反將眼睛睜得更大一些。


    謝靈殊但笑不語,故意將銀針湊近她手背上的一顆水泡時,便見她驟然閉緊了眼睛,抿著嘴唇,連脊背都僵硬了很多。


    “你啊,”


    謝靈殊說著話,手上的動作卻未有停滯,“即便如今娑羅星已經與你徹底融合,但你也該清楚,凡事需量力而行,你如此不分晝夜地修煉,活該你今日受了這份罪。”


    他終於將她手背上的水泡逐一挑破,清理幹淨,如今見她仍然閉著眼睛,睫毛卻在顫動,他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拿起來旁邊放著的一隻瓷瓶,用竹片挖出來淡綠色的膏體,輕柔小心地塗在她的手背,“你若再這樣下去,我日後便也不敢再讓你替我煮茶了。”


    辛嬋聽聞此言,便睜開眼睛,“今天隻是意外,我往後……不會這樣了。”


    “聽小蟬的意思,”


    謝靈殊正替她在手上纏著細布,聽見她這樣一句話,便抬眼看她,笑著說,“是很願意替我煮茶了?可我看你,平日裏還很不情願。”


    “我沒有……”辛嬋偏過頭,躲開他的目光,過了好半晌,謝靈殊才聽見她又開口:“好像……現在我能為你做的,也隻有這些事情了。”


    辛嬋從來都看不懂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看起來是如此多情的一個人,好像世間萬物落在他的眼中,皆是溫柔的影子。


    縱然他萬般輕佻風流,許多的時候都是那麽的討人厭,但到底也是他救了她,還帶她走出了那座被風雪冰淩,極晝極夜緊緊包裹的孤城。


    如此恩情,辛嬋從未敢忘。


    “錯了,”


    辛嬋聽見床前的男人忽然開口,抬眼便見他將她的手已經用細布包裹成了粽子,她還有些呆滯,卻見他忽然俯身湊近。


    這一刹,她同他之間便已是近在咫尺。


    她甚至能夠感受得到他的唿吸就如此輕柔地拂麵而來。


    她聽見他說,“小蟬能為我做的,還有許多。”


    當他的臉越來越近,辛嬋下意識地往後縮,而他忽然捏住她的手腕,她一時不察,身體前傾的那一刻,她的鼻尖輕蹭過他的鼻尖。


    辛嬋忘了唿吸,一雙眼睛不斷地眨啊眨。


    也是此刻,他卻忽然偏頭,下巴抵在她的肩頭,靠在她的脖頸,輕輕地笑,“譬如,替我更衣,梳發……暖被。”


    他的聲音越發纏綿曖昧起來,溫熱的氣息就輕拂在她的脖頸,始終含笑,猶帶幾分刻意的逗弄。


    辛嬋的一張麵龐燒紅,單手推開他的臉,從他懷裏鑽了出去,也忘了穿鞋,便往外頭跑。


    他果然還是很討人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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