絨師父並不滿意他的名字,但歲歲覺得疊字名好聽,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在少年的嚴詞拒絕之下,兩人各退一步,絨絨變成戎戎,看起來英氣不少。


    歲歲重迴貓身之後,便按照來時的路,帶著戎戎去往椒房殿,開心的向正百無聊賴的蹲在樹蔭下打瞌睡的鳶尾,介紹了她們新的小夥伴。


    鳶尾打量著戎戎,少年身姿挺拔,手腳處的鎮釘讓他的模樣越顯猙獰,但那張臉棱角分明,賞心悅目。


    戎戎自然也在看鳶尾,安靜立於樹蔭下的女人一襲深藍,深色的衣裙讓她的臉色越顯蒼白,而她的雙眸卻猶如沉靜的古井,自有一番恬靜。


    歲歲貓站在一邊,好奇的打量著正在對視的二人,她打量的位置自然是兩人腹部貫穿的刀傷,歲歲又垂首看了眼她空洞的心口,也是被刀所傷。


    歲歲憂傷的想怎麽偏偏都是刀傷呢,難道他們三個死之前被刀串成了一串粽子嗎?


    半晌,戎戎先移開了目光,他看起來有些不自在,蒼白的臉上一雙淩厲的雙眸躲閃,語氣卻是兇巴巴的:“別看著我了!不然我一刀砍了你?”


    “歲歲,你從哪兒找來的毛頭小子,這麽兇巴巴的。”鳶尾戳戳歲歲的腦袋,小聲問道。


    歲歲也不想,但也沒別人了。


    不過在後來宋今朝的學習中,歲歲發現戎戎比她想象中的要厲害得多,他不僅會用刀,會射箭,還會訓練宋今朝各種基本功。


    傍晚的時候宋今朝做完功課,便又被戎戎操練上了。當然,戎戎比歲歲還要文盲,和宋今朝的交流全靠鳶尾。


    五歲的小孩未曾有過師父係統的教授武功,戎戎便讓宋今朝從最基本的紮馬步開始做起。


    歲歲看宋今朝乖乖聽話的在傍晚的餘暉下紮起了馬步,臉色漲紅,額角冷汗直流,便開始心疼了。


    “戎戎,不是說要教小殿下弓箭嗎?你讓他紮馬步做什麽呀?我都紮不了多久。”歲歲用貓身偷偷的嚐試過紮馬步,幾乎是下一刻就四腳朝天了。


    在自己擅長的領域,戎戎鐵麵無私:“基本功紮實了,力量上去了,弓箭自然就拉的開了,而且你紮馬步當然沒什麽用,你這麽弱。”


    “你說話就說話,為什麽要用言語攻擊我。”歲歲不滿的說道:“我雖然不會紮馬步,但我認得字比你多,你目不識丁,還不肯好好學習!”


    被戳到痛腳,戎戎也惱了:“你能比我多認識幾個字?我背得下一整本刀譜,你能行嗎?”


    “我背得出來禦膳房今晚的菜單!”歲歲驕傲的說道。


    兩隻鬼魂唇槍舌戰,誰也不讓誰。


    鳶尾檢查完宋今朝的功課,便看他們又吵了起來,往日總覺得椒房殿太過於安靜,這時候又覺得實在聒噪。


    “小殿下已經能夠完整的背誦一冊《集書論》,戎戎,你《三字經》背全了嗎?”鳶尾輕飄飄的一句話讓戎戎的聲音戛然而止。


    歲歲飄到鳶尾旁邊,得意的和他說:“我會背哦!”


    “鳶尾你就幫著這丫頭,你讓她去背《集書論》啊。”


    鳶尾摸摸歲歲的腦袋,溫柔的說:“歲歲能背下禦膳房的菜單就已經很棒了,她才十三歲。”


    戎戎嗤笑:“我十三歲時都……”


    不過戎戎沒能“都”出來,因為他早已將生前的事忘得一幹二淨了。


    歲歲聲音輕快的接話:“我知道我知道,你十三歲的時候肯定也在天天練刀,怪不得現在這麽厲害!”


    “不錯。”戎戎的頭高高揚起,也透出了一絲高傲來。


    他們在這兒聊得熱火朝天,不遠處正在紮馬步的宋今朝今天的訓練也到了尾聲,待到鳶尾在地麵上用樹枝寫下“時間到”三字後,宋今朝便如脫力般的跌坐在地,氣喘籲籲。


    歲歲忙不迭的迴到貓身,跑到宋今朝的旁邊,關切的問他:“小殿下你還好嗎?”


    宋今朝緩了一會兒後,朝著虛空中他看不見的鳶尾與戎戎道別,然後同歲歲離開椒房殿。


    此時已太陽落山,戎戎看著宋今朝小小的背影,說道:“這小殿下著實勤勉,我今天讓他多紮了半刻鍾他也一聲不吭的。”


    “的確如此。”鳶尾讚許頷首:“歲歲的小殿下,以後一定會成為非常了不起的孩子。”


    ……


    迴到椒房殿,全公公已經準備好了晚膳,宋今朝餓極,吃得狼吞虎咽,卻不忘關心一下貓貓吃得開不開心。


    歲歲軟綿綿的喵了一聲,專心致誌的吃她的貓飯。


    全公公看著一人一貓饑餓進食,忍俊不禁:“小殿下最近還在校場練習,貓貓也陪著,可把貓貓餓著了呢。”


    因為全公公曾為了避免麻煩,對宋今朝說過不要靠近椒房殿,宋今朝雖然沒有聽,但還是借口說是去校場訓練。


    歲歲曾不滿宋今朝說謊,但麵對貓貓不停喵喵的抗議,宋今朝義正言辭的說:“我的確是去訓練呀,有騎射課的時候就去校場,傍晚的時候就去椒房殿,我隻是沒把話說全而已。”


    崽崽是個小機靈鬼,一番話說得歲歲無法反駁。


    宋今朝從碗中抬起頭來,乖巧的對全公公說:“貓貓陪我很辛苦,公公您照顧我也很辛苦,我要快點長大,照顧貓貓和公公!”


    全公公笑了笑:“小殿下能平安長大,便是我的全部夙願。”


    吃過飯後,全公公收拾了碗筷,宋今朝便在院中舉著貓貓鍛煉臂力。


    歲歲對宋今朝的舉動非常不滿,她隻是對於五歲小孩來說重了億點點而已啦!


    晚風撫過,吹得宋今朝額角的汗冰涼。他抱著雪團子一樣的貓貓,雀躍的說:“我現在能抱起貓貓好久啦,以後就一直能抱著貓貓了!”


    歲歲出於對自己體重的深深懷疑中,喵都不肯喵一聲。


    宋今朝猶在說道:“貓貓你高興得都喵不出來了嗎?沒關係,我感受得到你的高興的!貓貓選擇我,我也很開心!”


    歲歲:“……你不要說話啦,你還是好好學習吧。”


    ……


    時光轉瞬即逝,轉眼間便是年末,博學館的小蘿卜頭們上午在館中造成了年末考核的答卷,下午便站在了校場,等待夫子驗收這一年的成果。


    歲歲對他們做卷子不感興趣,但是下午的騎射考核,她還是很想來看的。


    雪白的小貓咪趴在草地上,愜意的看著遠處的小蘿卜頭們挽小弓騎小馬。


    最先考核的是宋辭塵,七歲的男孩手臂很有力量,射出的箭牢牢地嵌入靶心,贏得了一致叫好。


    歲歲也忍不住拍拍肉墊,給紫宸宮的小殿下鼓掌。


    宋辭塵心有所感,一轉眼便看見了青草地上的雪白,他眸中有了笑。


    宋今朝是小蘿卜頭中最後一個挽弓射箭的,他在戎戎手底下學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最近才正式開始拉弓射箭。


    不過宋今朝倒也不緊張,因為他終於可以拉開弓了。他有些生疏的拉弓搭箭,箭羽射出,最後因為準頭不足,擦著靶心而過。


    歲歲激動得跳起來,大聲的喵:“小殿下超棒!”


    宋今朝聽見貓貓的聲音,有些緊繃的臉上露出笑容。


    譚夫子皺起眉頭:“哪裏來的貓!”


    “夫子,接下來是不是該馬術考核了?”在譚夫子上前驅逐歲歲之前,宋辭塵開口詢問。


    譚夫子點點頭:“不錯。”


    很快便有內侍牽著幾匹小馬駒過來,不過宋今朝因為年紀實在太小,一直未曾上過馬背,這場考核隻能在一旁看著。


    宋今朝便去找了歲歲,他本來想抱著歲歲走的,反正接下來也沒他的事兒了,但歲歲不樂意,要看騎馬。


    宋今朝坐在她旁邊,小聲嘟嚷:“他騎馬有什麽好看的,等我再長大點我騎馬給你看不好嗎?”


    歲歲沒理他,興致勃勃的看著宋辭塵。


    最先進行馬術考核的自然是宋辭塵,他的身前是一匹純白色的溫順小馬駒,看見主人了還會朝他打響鼻。


    宋辭塵摸了摸小馬駒的脖頸,然後幹脆利落的翻身上馬,雙手拉緊韁繩,雙腿夾緊馬腹,驅使著馬兒奔跑。


    七歲的男孩兒有意表現,在馬背上展現了精湛的騎術,贏得了歲歲和小蘿卜頭們的一致叫好,就連宋今朝都露出了驚歎的表情。


    在最後一個高難度的動作結束之前,宋辭塵的身子微歪,所有人的心都不自覺的一提,譚夫子更是大吼一聲:“殿下當心!”


    原本因為宋辭塵的從容而鎮定的小馬駒被譚夫子的一聲大吼嚇了一跳,便不受控製了。


    宋辭塵奮力勒緊韁繩,馬兒卻是調轉方向,朝著另一個方向的宋今朝和歲歲衝了過去。


    歲歲嚇得炸毛,叼著宋今朝的褲腳想和他一起躲,宋今朝慌忙將她抱起來,但小馬駒的速度太快,避無可避。


    在將要撞上的千鈞一發之際,緊握韁繩的宋辭塵強行改變了方向,小馬駒不堪重負,沒能跑起來,而是直接倒地,宋辭塵因此也從馬背跌落。


    宋今朝和歲歲還沒來得及去看一眼宋辭塵,宋辭塵身後追著的夫子與宮人便一擁而上,將宋辭塵圍得密不透風。


    ……


    大殿下從馬背跌落一事絕非小事,太醫擠滿了紫宸宮,為昏迷不醒的宋辭塵診脈。


    宋辭塵脫離危險,已經是三日之後的事情了。恰巧也是這一日,博學館的考核結果送到了紫宸宮,而紫宸宮下,跪了一地的人,是皇後正在興師問罪。


    作為騎射課夫子的譚夫子跪在最前麵,明明是最寒冷的冬天,他卻偏偏出了一身的冷汗。


    慌亂之下,譚夫子開始甩鍋:“是長寂宮的那位小殿下和他帶進校場的那隻貓驚了馬兒,才讓馬兒失控,後來小殿下為避讓他們,才從馬背上摔下!若非如此,臣已將小殿下帶到馬下!”


    他們缺少一個承受皇後怒火的人,那日伺候宋辭塵的內侍聽到譚夫子此話,也忙不迭的附和。


    皇後越聽臉色越沉,恰巧那位嘴角生著一顆大黑痣的蘇公公捧著博學館的考核結果讓皇後過目。


    皇後本是不在意的,因為每年宋辭塵都是甲等,博學館的第一名,但這次一眼掃過去,出現在最上麵的名字,卻是害得她的兒子臥床不起的宋今朝。


    皇後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摔破了手邊的茶盞,怒聲說道:“都滾出去找纖柳領罰!”


    譚夫子等人連滾帶爬的離開。


    蘇公公重新為皇後倒了一杯茶,謙卑的遞上,嘴裏不忘寬慰道:“娘娘息怒,不過是一個失勢的皇子,成不了氣候的。”


    “他成不了氣候,那就是本宮的塵兒憊怠,以至成績退步嗎?!”


    蘇公公越發謙卑:“自然不是,是那長寂宮的小殿下太邪門了,如今咱們殿下又出了這檔子事兒……那長寂宮的小殿下命中帶煞,別是克了咱們殿下。”


    皇後眉頭緊鎖:“莫要胡言!”


    蘇公公垂首應是,然後又說:“但也已經查清楚,長寂宮那位小殿下便是罪魁禍首,娘娘如何打算?”


    皇後身為六宮之主,一言一行皆有人盯著,她就算是以宋今朝令馬驚讓宋辭塵受傷的緣由處罰宋今朝,也沒辦法罰得太重,否則落人話柄。


    “你覺得該如何?”皇後反問。


    蘇公公笑道:“自然要讓長寂宮的那位小殿下,知曉魚目不可與日月爭輝。”


    ……


    長寂宮。


    宋今朝當然知道當日是宋辭塵勒緊了韁繩,他和歲歲才不至於被撞到。雖說的確是宋辭塵的馬驚,但宋今朝還是感激他沒有傷到他的貓貓。


    歲歲也很感激宋辭塵,紫宸宮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傳過來,她想去看一看宋辭塵都不可以。


    這日,宋今朝輕聲詢問她:“貓貓想去看看堂兄嗎?”


    歲歲忙不迭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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