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春……我好冷……頭好痛!」


    「是受了風寒嗎?」微攢著眉,平春正想伸手探向她的額,卻被廣慶勃然大怒的嗓音給嚇得縮迴了手。


    「春丫頭,把她帶迴房,落上鎖。」不知何時廣慶來到兩人身後。


    難以置信地猛眨著眼,平春怔怔地問:「廣叔……您說要把雨姑娘鎖起來?」


    她沒聽錯吧?!


    「除了送三餐,其他時間都不準靠近她。」


    「廣叔……為什麽?」


    「照我的吩咐做,這是將軍下的命令,晚些我會對其他人傳達這個消息。」不願多做解釋,廣慶暗聲開口,覷著姑娘冷凝無辜的臉龐,一股不該有的憐惜在心中泛濫。


    究竟他有沒有認錯人?


    斂下眉,廣慶茫然地失了神。


    月色朦朧,空氣似乎也懂得人心,在這孤寂的夜裏,更顯殘冷淒清。


    扶著旭見踽行在卵石小徑上,平春頻望著身旁似失了心魂的人兒,卻始終問不出口,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那短短的路程對在這靜默的時刻,竟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兩人在西廂梅苑前停下腳步,平春的眼神落在手中的鎖,愧疚道:「雨姑娘,對不起……」


    旭見雙目空洞地瞅著平春道:「平春……如果我沒被將軍救迴來就好了……」


    「什麽?」以為自己聽錯了,平春的語氣有著詫異。


    今夜究竟是怎麽了,仿佛天地倒置似地一切都亂了。


    「如果死了,應該就不會這麽痛苦了……」旭見虛弱地扯著唇,發出了幽幽的歎息,落寞地推門而入。


    望著旭見纖弱的背影沒入未點燈的屋子裏,平春心頭驀地感到一陣莫名的心酸與不安。


    杵在門口好半晌,她才鬱鬱地在門上落了鎖。


    鎖扣碰撞發出尖銳的聲響,直撞入旭見心扉,也將她纏繞不清的情緒全鎖入那空幽而淒冷的無底深淵當中。


    緊鎖著眉,主帥軍帳在黑夜裏散發著肅冷的氣息。


    敵方突如其來的攻擊讓項雪沉感到十分不安,是朝中黨爭四起、地方不斷的禍亂,讓他們覺得可以趁亂而起嗎?


    在他趕到前,對方已藉突擊達到讓他們損兵折將的目的,若他再遲些迴營,情況或許會一發不可收拾。


    輕揉著眉心,拋開那些讓他萎靡不振的思緒,他淨空自己的腦袋,專心在泥塑的地形圖上研擬著敵方的戰術,希望藉由周密且細膩的思慮,盡速擊垮敵陣。


    此時簾幕被掀起,項雪沉望著那未經通報卻輕易闖入的身影,綻出了一抹驚喜的淺笑。


    「此鎮由你鎮守,或許我不該擔心。」縱使身上有著風塵仆仆的疲憊,柳單遠依然不減氣勢,那炯亮的雙眸有著淩人的精明。


    掃過散落在案上的地形圖,柳單遠揚起讚賞的笑。


    「倘若真如此,你又何必出現呢?」他一出現,項雪沉便嗅出了其中不尋常之處。


    若非必要,依柳單遠灑脫淡泊的性格看來,他是不會輕易出現的。


    腦中不經意憶起四、五年前他領聖命前往遼東,輔佐袁將軍打滿州人時,初見柳單遠的情形——


    當時他以絕頂的武藝輔著袁將軍的戰術,立下汗馬功勞,在攜手抗敵的同袍情誼下,兩人在那場戰役中結成莫逆之交。


    戰後袁將軍獲升任遼東巡撫,本欲提拔柳單遠,卻被他以「世代不為官」的家訓給推卻。


    他的目的隻有一個,便是藉此覲見聖顏,請求洗去亡父遭蒙汙的罪名,與尋查失散多年的妹妹下落。


    半年後柳家沉冤得雪、柳父追封了官職,而他一達目的便兩袖清風地迴到民間當個濟弱扶危的俠客,繼續打探妹妹的消息。


    如此細算來,兩人闊別已有兩年之久。


    「的確不樂觀,邊疆九鎮已有三鎮淪陷。」薄唇輕揚,柳單遠透露來意。


    「你的出現讓我有如虎添翼的安心。」


    「我隻是不忍老友身處孤掌難鳴的局勢,這世道不會因你我的壯烈犧牲而有轉圜的餘地。」聳聳肩,柳單遠對項雪沉過分的執拗不以為然地冷哼著。


    項雪沉不怒反笑,或許該慶幸他未忘兩人生死與共的兄弟情誼。


    縱使不願為這腐世效力,為老友,柳單遠仍有兩肋插刀的豪邁俠氣。


    「先飲一杯,明日再讓對方嚐嚐咱倆的硬拳頭。」解開懸在腰際的酒囊,他先灌—口酒,再丟給項雪沉。


    俐落接過酒囊,項雪沉豪飲著,任由酒香流出唇角,浸濕衣襟。他笑道:「這小酌勝過千杯……」


    他揚起手,才想拭去唇邊的濕意,卻霍然震懾在原地。


    他終於想起,為何當日會對雨兒在昏迷時的囈語意有所感了。


    因為在柳單遠身上有一方素雅帕子,上麵繡有兩排絹秀的字,內容正與雨兒念的詩不謀而合。


    他記得當他發現柳單遠身上帶著秀氣的帕子時,既驚愕又懷疑。試問有哪個男人有如此奇怪的癖好?


    結果卻出乎他意料之外,柳單遠說這是失散妹妹唯一留下的信物,隻要她還記得那首詩的內容,便是兩人相認的證物。


    原來他一直沒忘記柳單遠的話,因為記在心裏,所以才會對那首詩感到熟悉。


    仿佛冥冥之中有雙手,拉近了他與雨兒間的距離。


    發現到項雪沉的異樣,柳單遠不禁警覺地凜起眉問:「怎麽了?」


    「你身上的帕子還在嗎?」強壓住心中翻騰的思緒,他持平著嗓音問。


    掏出那已泛黃的繡帕,柳單遠狐疑地反覷著他。「怎麽?對我的帕子起了相思?」


    微顫地接過那帕子,當「柳絮翻飛三月天,遠山映景雨綿綿」十四個字落入眼底時,他如遭電殛地僵在原地。


    雨兒會是柳單遠失散多年的妹妹嗎?


    好不容易從那混亂不已的情緒當中迴過神來,項雪沉略略沉吟,終於說道:「老友,我想我恐怕真是對你的帕子起了相思……」


    「什……什麽?!」聽到他莫名的迴答,柳單遠瞠目結舌地望著他。


    「我想我找到你妹妹了。」揚起眉,定了定心神,項雪沉一口氣把胸中的話一股腦地吐出。


    柳單遠愣在原地,項雪沉的話讓他如受重擊,失了原有的鎮靜與灑脫。


    當年眼見妹妹墜崖卻無能為力的心痛重新湧上心頭,緊緊揪住他心口,抑不住的顫動著。


    「不過我並不是很確定。」


    「為什麽不確定?倘若不確定你又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覷著好友眉宇間不確定的疑惑與陰鬱,柳單遠迅即提出疑問。


    「因為她失去了記憶,把過去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煩鬱地揉了揉眉心,項雪沉苦澀的嗓音裏帶著一絲無奈。


    「當年雨兒是自馬車裏跌入山崖……」


    「你喚她什麽?」激動地握住柳單遠的肩,項雪沉隱隱感到自己被推入五裏霧中,思緒仿佛更加紊亂了。


    「柳映雨,小名是雨兒,我記得當時我娘給我們出了個隱喻詩的考題,重點是得在詩裏鑲入自己的名字。當時才八歲的雨兒才華洋溢,一下子便吟出了這兩句詩。而我重武藝,根本沒吟詩作對的天分……當年她才八歲啊!」徐徐道出多年前的往事,柳單遠仿佛迴到了當年,與爹、娘及雨兒共處一堂的和樂融融。


    雖然那個夢已離他好遠、好遠,他卻未曾忘懷那一段美好而短暫的時光。


    瞅著柳單遠浸淫在迴憶裏的神情,項雪沉輕撫著額,胸口緊窒地輕喃著:「我的雨兒應該就是你的雨兒妹妹,但……她會是東廠殺手嗎?」


    初聞那四個字,柳單遠努力穩住自己心底的翻騰。他說什麽?他失散多年的妹妹是……東廠殺手?


    不!不會的!推翻項雪沉那飽含飄忽的言語,他直覺否決掉那可能性。


    他那溫柔善良的可愛妹妹,絕對無法過著殘忍的殺戮生活,不會的!


    斂起眉,柳單遠望向他。「為什麽……你會這麽認為?」


    柳、項兩家同是被東廠迫害而遭逢巨變,柳單遠知道對項雪沉而言,這是無比沉重的打擊。


    再也難以忍受內心的酸澀折磨,項雪沉沉痛地合上眼。「因為在我家被滅府前,廣叔目睹她進入我房裏,準備動手……」


    柳單遠聞言頓時僵在原地,再也難以忍受地微微張口,調整心頭紊亂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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