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不叫耍人嗎?


    覥著臉求他,被他笑話。


    她求人不如求己,他偏要挨過來!這算什麽?


    牡丹紅都快哭了。“寒爺,當初祁老大管著這一江南北,您那時也還在他底下辦事,他……他弄來那些大小姑娘,我也是為了圖個活路,才被逼著幹那些缺德事。後來您跟祁老大翻了臉、對著幹,寒爺您厲害,短短幾年便把祁老大底下的門路摸了個通天海,蠶食鯨吞,智取計奪……祁老大沒了,沒誰再能逼我,您不樂見那些拐賣姑娘家的事,我自然不犯,可是……您事前也沒露個風,一來就要把霽華搶走……呃、呃……帶走,寒爺跟咱們家霽華是舊識嗎?還是隻衝著花魁娘子的名號而來?我、我是整個墮雲霧中,弄不明白怎麽迴事啊!”


    “要被你弄明白了,老子還出來混嗎?”


    牡丹紅真哭了,嗚嗚咽咽。“那也不能這樣啊……嗚嗚嗚,咱可是辛辛苦苦把她拉拔大,供她讀書學畫,給她請師傅教琴、教舞,我可沒虧待過她……嗚嗚嗚,寒爺啊,您可得心疼心疼我啊……”


    男人還是懶洋洋的語氣。“我心疼你,那誰心疼我啦?”


    牡丹紅頓了頓,突然嚎啕大哭。


    哭聲淒慘,無比淒慘,萬般可憐,哭啊哭,再哭啊哭,沒誰勸她別哭,而沒人理會,就越哭越沒味兒,隻好自個兒收尾。


    “那、那總不能……”吸吸鼻子。“不能讓我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啊……”


    “行!”男人挺豪爽。“一口價。”指沾茶水寫在桌麵上。


    牡丹紅一瞧,險些厥過去。她見過坑人的,但沒見過他這麽坑人的!他不隻奪花,還要把人帶走,桌麵上那個價,比她原想的對折再對折再對折,是保本了,但完全沒賺頭啊!


    “不過,你肯給這麵子,我倒可以陪你過場戲,你順梯往下溜,保你無事。”


    牡丹紅心灰意冷。“寒爺什麽意思……”用不著梯子,她已經一溜跌坐在地了。


    嘿嘿笑聲又起。“意思很簡單,就說外頭那場‘奪花會’,既然辦了,咱們索性辦到底!”


    君霽華被好幾雙手擺弄著。


    梳發,理妝,換衣,套鞋……這些事,她都曉得,都有知覺,神智漸轉清明,但就是提不起力氣。


    她被扶著帶上花廳,半臥半坐地窩在貴妃椅上,其實是沒力氣坐直。


    牡丹紅僅讓她在眾人麵前現身短短的一瞬間,便把紗簾放落,讓大夥兒隔著紗,瞧她斜臥躺椅的慵懶柔媚模樣……其實又是誤會,她清冷淡漠一張臉,哪學得會那些可人姿態?


    有人問話,全被牡丹紅巧妙代答,她聽到好幾個聲音,此起彼落,像喊著價。


    “姑娘,怎哭了?不哭、不哭,再撐一會兒就海闊天空了。”


    內心屈辱難當,當個人,活成這樣,能不掉淚嗎?


    不知是柳兒還是葉兒幫她擦淚,她掩睫,細細喘息,模模糊糊聽到那熟悉的男人聲嗓,他混在那群搶著奪花的爺兒們裏麵,也當起有錢大爺,出價出價再出價,完全的財大氣粗,霸氣十足。


    他壓得眾人喘不過氣,明擺著“天香院”這朵花,他勢在必得。


    好個勢在必得啊……好得不能再好……她覺得好笑,心中抑鬱,一股熱熱的感覺繃在喉間,很不好受,像要嘔出什麽。


    從此,她還能逃嗎?


    落到他掌心裏,她……她會想逃嗎?


    “啊!姑娘,怎麽臉白成這樣?又是淚又是汗的……”婢子在她耳邊輕哄。“沒事了沒事了,寒老大買下姑娘了,都結束嘍!”


    一切像在夢中走過,待君霽華真醒,人己不在“天香院”那個精巧小院裏。


    “真是的,對付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家,竟下這麽重的迷藥?這不是越混越迴去了?”說話的女子手勁極輕,正幫她拭臉揉額,感覺是挺溫和的性子,連叨念的語調都柔柔軟軟。


    君霽華睜開雙眸,眨了眨,然後定睛望著眼前一張鵝蛋秀顏。女人約四十歲,見她醒了,素容露出笑。


    “我怎麽……這裏……您、您……”君霽華試著撐坐起來,四肢猶然酸軟,但已能聽自個兒支使。她環看周遭一眼,這間屋子甚為樸實,除了桌椅、矮櫃、臉盆架,也沒其他擺設了。


    “別急、別怕。”女人柔聲安撫。“醒來就好,我燒了熱水呢,咱們先好好浴洗浴洗,先把精氣神洗迴來,然後再坐下來喝些熱粥,身子暖了,肚子飽了,想談什麽再來談。”


    女人個兒雖小,聲音雖柔,說的話卻有種讓人難以違抗的力量。


    君霽華也不知自己怎麽迴事,明明有好多疑問待解,卻還是乖乖按她的意思做,洗了頭,洗了身子,換上幹淨衣裳,連人家幫她端來的小米粥,她都己喝下大半碗。


    “姑娘,你別怕,那人敢欺負你,盡管說,我讓他叔叔治他。”


    聞言,君霽華有些發傻,甫張唇欲問,細竹門簾被人從外頭陡地一掀。


    寒春緒跨進門內,靜佇著,高大修長的身軀幾乎把門全堵了。


    他穿著鐵灰色薄襖,紮著寬寬的褲,沒打腰綁,腳下套著保暖實用的黑絨鞋,雪發發尾帶濕氣,在肩上滲出水印子,那模樣像也剛洗浴過。


    君霽華接觸到他吃人般銳利的眼神,臉色一白,清容明顯繃凝。


    女人收拾湯碗調羹正要退開,君霽華忍不住朝她瞧去,那雙眸子仿佛哀求她留下別走,女人僅是安撫一笑,仍端著托盤離開。


    好吧。她閉閉眼。總得把事情弄明白。


    她不怕他的,隻是在他麵前,會覺氣惱……丟臉……


    她站起,走到窗邊,此時窗子是合上的,偏冷色的薄光透過窗戶紙兒,在她臉上刮出一道道影,一時間難以分辨此時是清晨,抑或近晚。


    聽到男人走近的腳步聲,她鼓足勇氣,轉過身麵對他。


    “這裏又是寒爺狡兔三窟中的一窟嗎?”她挺佩服自個兒的語氣能如此沉靜。


    “可以這麽說。”寒春緒點點頭,雙臂環在胸前,模樣頗閑適,目光卻緊緊打量她。


    屋中一靜,她不禁深吸口氣,再徐緩吐出,想化開心中那股沉鬱。


    “我那兩個小丫鬟,柳兒和葉兒……她們還在‘天香院’嗎?”


    “‘天香院’能留住她們嗎?她們倆是‘鳳寶莊’苗家的底下人,現在自然原湯化原食,迴‘鳳寶莊’去了。”他慢吞吞道。


    聞言,君霽華原是平視他胸膛的眸線一揚,眨也不眨地注視著。


    她突然不言語,寒春緒左胸一抽,隱隱的熱火在膚底下冒,再被那雙靈動眸子直勾勾瞧著,他禁不住咽咽睡沫,故意又走近兩步,逼得她仰高頭才能看他。


    “看什麽看?看老子長得英俊啊?”


    君霽華仍凝著臉,沒被嚇住,輕聲問:“寒爺跟‘鳳寶莊’不是哥倆好嗎?你手底下沒有那般伶俐的小姑娘可供支使,隻好跟苗家借人,是不?她們倆跟著我快兩年,該是連牡丹紅也沒瞧出底細……寒爺為什麽這麽做?”


    答不出來,耍賴還不會嗎?他寒春緒要願意,死的都能說成活的,黑的都能漂成白的。“什麽……怎麽做?我、我可什麽都沒做!”混帳!結巴什麽?


    唿吸略促,她白頰浮開兩抹霞,像著惱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聲音。


    “寒爺最後為什麽肯幫我?”


    “我幫你什麽了?”裝傻。


    她五指揪緊衣襟,另一手緊按著窗緣。“你……你本來沒想蹚‘奪花會’這趟渾水,為什麽還是來了?”


    救命……她問的事,非得件件都這麽難答才行嗎?


    手發癢,直想扯頭發,他暗暗咬牙忍下,粗聲道:“我後來記起了,當初曾吃過你的一袋芝麻餅和炸米香,老子那時說過,倘若我沒死,又混得風生水起,必定迴報你。既然你不想待在‘天香院’,就跟我走,有我一口飯,自然少不了你一口……你幹麽這樣瞧我?其實……那個……說到底,我幫的是自個兒,我這人沒臉沒皮、沒心沒肺,說是迴報,最後也得撈點好處,沒好處的活兒,誰幹啊?”


    “好、好處?”


    他嘿嘿笑,賊著雙目,把她從頭到腳順溜了一迴,還很故意地在她胸脯和腰臀的地方停頓了頓。


    “不就你這個‘好處’?我花錢買下你,江南花魁娘子從此歸了我寒春緒,老子從小闖蕩江湖,好不容易混到這分上,還不該讓自己樂嗬樂嗬,找個女人暖暖被窩嗎?這可跟什麽情啊愛的不相幹,反正是養個女人在身邊,盡享軟玉溫香,老子不想要,就幹晾著她,要上了火,就拿她敗敗火——”


    君霽華本能地一巴掌揮過去,但沒打上那張可惡的臉,而是硬生生停在半空。


    至於杵在她麵前的寒春緒,對她突如其來的“發難”明明能避、能擋、能反擊,卻動也未動,真等著她揮打過來似的。


    “你打啊!怎麽不打?敢打老子的人,現在墳頭的草都不知長多高了!”


    啪!真打了。


    不激她不就沒事,他偏要激她。


    沒錯,他承認,自己就是討打,因為嘴太賤,欠揍。


    君霽華氣到全身顫抖,打了第一下後,不解氣,又左右開弓連打他好幾下。


    他突然張臂抱住她,她用力掙紮,拳打腳踢,兩人演出全武行,弱的那一方猛攻,強的那一方鉗製再鉗製,兩人從窗邊“打”至榻上。


    寒春緒抱緊姑娘家柔軟身子,這姑娘不肯安分,每下掙紮都在他懷裏又蹭又鑽,嗅著那股馨香,他氣息越來越粗濃,心跳如擂鼓,丹田湧出熱氣,在血中奔流,他麵紅耳赤,腿間沉重。


    似吼一聲,他把臉壓上她的,蠻橫索吻。


    被占住唇舌,君霽華起先還能奮力地扭動、捶打,但怎麽都甩不開壓在身上、堅硬且發燙的身軀,最後實在沒力氣了。她頭昏,鼻間、口中全是他的氣味,完全的男性,陽剛而且野蠻……她或者咬人了,為她似乎嚐到一絲血味,而唇齒磨擦、攻守,也不知是他的血,還是她的血……


    還能怎麽樣?她想怎麽樣?


    傻了嗎?有什麽值她發這麽大火氣?


    她隻是被一個男人買了,買來暖床、敗火用的,做她這門營生的女子,跟著一個男人過日子,總比被成群的男人糟蹋來得好,不是嗎?


    有什麽好氣?她隻是沒逃成,隻是被下圈套,隻是……有些失望,有些難過,有些心痛,如此而己。


    她放棄掙紮了。


    她是俎上肉,隨便人家怎麽對待,她溫馴安靜地躺著,腰帶早被扯得鬆垮垮,男人的手探進她半敞的襟口,覆上那柔軟的女性丘壑。


    寒春緒立即察覺到她的改變。


    他猛然抬起頭,雙目緊盯她,見那張倔強臉蛋紅通通,眼角掛著淚,他心裏不禁連篇咒罵,頭一甩,人已下了榻。


    兩腿與肩同寬,他雙手插在腰側,背對她,用力唿吸吐納。


    身後傳出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他聽到姑娘開口,平淡幽靜地道——


    “寒爺不是想要嗎?既然想要,就盡管取去。你本就是奪花之人,是我的恩客呢,還客氣什麽?”


    寒春緒倏地轉迴身。


    他麵龐陡沉,下領不由得一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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