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照望了望沛沛,她在沛沛眼中同樣看見了疑惑。


    然後她不動聲色的將手搭在那隻手上。


    “阿照小姐,恭候您多時了。”攙下阿照,來者盈盈曲膝行禮,唇邊掛著淡淡淺笑,左邊眼角旁繪著一朵深紅桃花,似乎隨著她的笑容那朵桃花越發妖嬈。


    最耀眼的是來者那雙桃花眼眸,流光溢彩,恍若辰星。


    淵家李襄甯小姐,有一個外號“桃花娘”,所修靈術名曰“幻彩琉璃瞳”。


    “襄甯小姐?”阿照心中的猜測被證實了,來人居然真的是李湘甯。


    在眾小姐中,阿照同靈家李襄甯並不相熟,可以說,襄甯並不喜歡阿照,阿照也一樣不喜襄甯。


    兩人沒有摩擦,但就是相看兩厭。


    襄甯微笑:“阿照小姐,這邊請。”


    阿照也微笑:“……有勞。”


    阿照來靈家幾次,幾次見不到襄甯小姐。


    這迴居然親自笑盈盈的迎接她,真是令人十分驚悚。


    靈家宮殿抱山而建,隨山綿延起伏。奢華貴氣的亭台樓閣廊腰縵迴簷牙高啄。


    靈家除了六座瞭望塔如同山峰高聳外,因是建在山上,其實宮殿並算不高,但占地極廣幾乎站了幾片山頭,氣勢並不輸西域蓋世家族的堡壘。


    可這份恢宏的氣勢卻沒幾個人能感受到,靈家不僅建築貼著山勢而建,建築的石材顏色也同山的石頭顏色無二。


    整個宮殿同山融為一體,遠看根本看不出這山上建著南澤最大的宮殿,隻當是這山上的一片片青岩。


    行至宮殿腳下,阿照看見了宮殿門前那巨大的赤蓮毒蛇石雕,一條毒蛇纏繞在赤蓮花之上,這是淵家家徽。


    每每看見這巨大的石雕,阿照都會感到震撼。


    赤蓮給予毒蛇靈氣以修行,毒蛇給予赤蓮腐屍以滋養。


    共生共榮,生生不息。


    就如南澤靈氏。


    阿照被請進靈家宮殿,她一步步跟在李襄甯身後,就這麽不緊不慢地走著。


    阿照小姐率先開口了:“襄甯小姐,您發間用的是什麽香?嗅著濃而不膩,迴味無窮。我猜是蘇合香,可又好像不是。”


    李襄甯迴頭,微微一笑:“阿照小姐是極品味的,我今日發間用的是蘇合香疊加著木棉香,小姐若是喜歡,待會兒帶些迴去。”


    阿照小姐微微一笑:“阿照求之不得。”


    兩人路過一處迴廊,李襄甯向那迴廊外望了一眼,迴頭對阿照小姐笑道:“這兒是整個宮殿看風景最好的地方,阿照小姐瞧瞧。”


    襄甯沒有說錯,這個位置真是看風景的好地方。


    這在雲端之上的宮殿之下,是大半個神都以諾。


    聚落沿河順水,行道四通八達,既有密林豐茂,也有燈火塵煙,那燈火通明的片片房屋與南澤的密林河水相融相交,繁華間流動自然的清涼味,同靈氏的宮殿如出一轍。


    因為南澤多修蠱,毒方麵的靈術,南澤是最尊重自然的一方土地。


    隻這一看,阿照小姐就被震住了,她在乎的,就是這幾天不停聽聞的尖塔,高高聳立在神都以諾各方的幾乎要衝破雲霄的尖塔。


    原來,已經建了……這麽多座了?


    阿照很早就知道,這塔是南澤的一大特色,是守護一方土地的守護堡壘是南澤的堅盾。塔裏駐紮重兵,坐鎮高強靈師,還能密切監視邊境的動態。


    都說南澤的尖塔一座,至少能守護千裏土地兩千年。


    但要建起這種塔極不容易,遠不隻是錢的問題,南澤到了南王靈結士這一代,用了幾代人的力量,也才在神都以諾積累了六座。


    南澤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說了,大大小小的領地一共也才九座。


    “襄甯小姐,以諾最近新建了尖塔?”


    “阿照小姐好眼力呢,以諾多建起了三座,其他地方多建了六座。家主還沒繼位前就準備了好久了。”


    一瞬,阿照似乎明白了,南後之所以能成為南後的原因。


    “所以說,她做的比我好。”襄甯說道。


    阿照意外地聽出了她聲音裏的真誠。


    看上去二十出頭歲的明豔女子雖然不姓靈,卻因為母親桃花夫人是靈家舉足輕重的長老,又因年紀輕輕身負近成靈力,是靈家公認的,南王靈結士繼承人。


    如今她的尊主之位被奪,阿照小姐心裏除卻多了一絲快意外,還猜測她是不是懷恨在心,這次同自己示好,是不是打算籠絡北地,替她奪位。


    這相當符合李襄甯暴躁狠辣,沒有腦子的性格。


    可現在阿照居然發覺,這個女人居然是甘拜下風的。


    她越來越對那個並未謀麵的南後好奇了。


    她依舊心存疑惑,可她明白自己不可能再在襄甯身上套出什麽了。


    因為,兩人走到了靈家宮殿的正殿。


    李襄甯直直推開了正殿的門,對阿照做了個請的手勢,那雙妖嬈的眼眸裏多了一絲邪邪的笑意:“阿照小姐,尊主可喜歡你了。你想多看幾眼的尖塔,尊主可都交代我,讓你好好的看清了呢。”


    !


    阿照一瞬覺得背脊發涼。


    她隱秘的探尋被發現了麽?這怎麽可能?她謹慎地沒有派出一個密探,並且小心謹慎地避開了所有的赤蓮毒蛇。


    南澤靈家宮殿的正殿阿照不是沒有來過,可唯有這一次她是硬著頭皮進入的。


    但這一向透著冰冷的,奢華的氣息的正殿,如今散發著不可言說的糜爛氣息。


    殿中有數十舞女正在舞蹈,四肢柔若無骨,一模一樣的微笑,妖媚的眼眸。


    阿照說不出的,渾身不舒服。


    阿照一步步走上殿中,借著殿中半明半暗的燭火,用眼角的餘光,透過殿內正在舞蹈的舞女,她看見了高台上的那個女子。


    原本南王喜歡的威嚴鐵王座被換成了舒適的軟榻。


    軟榻前棕紅色透明紗簾半卷,阿照發覺軟榻上不止一個人。除了一個女人,似乎還有三四個男子。


    “北地雪照,參見南方尊主。”阿照定了定神朗聲道,深深下拜,跪行參拜大禮。


    “雪家阿照小姐嗎,起身吧,賜坐。”


    一個帶了點動人沙啞的低沉女聲傳到了阿照耳中。


    “路途遙遠,又起大霧,阿照昨日沒能及時趕到前來,生生耽誤了一天,還請大人見諒。”阿照坐定後,不動聲色地說著,恭恭敬敬地再次向南後深深行禮。


    “無妨,拜賀遲不遲都無事,妾身隻望今後能同貴家交好,希望今後令嚴別吝嗇指教。”伊邪那桑笑意盈盈,可依舊沒有一點要從軟塌上起身的意思,接著她抬了抬手中的長柄細煙鬥道,“擺酒。”


    妾身。


    地位顯赫的南方女主人,女尊主,不應該如此稱唿自己。這本就一身是迷的女人又多了一個迷:奇怪的自稱。


    阿照一直很想抬頭看她一眼,可謹慎的她選擇低頭垂目。


    還沒到時候。她在心頭一直提醒自己。


    現在時候到了。


    這時,阿照才抬起了頭,認真的看了看高台上的人物。


    一雙異色的眼眸,右瞳猩紅左眸墨黑。紅唇似揚非揚,烏黑長發慵懶地隨意披散,一席掩不住春光的黑裳之下肌膚比雪勝三分。


    這神秘的女子慵懶的倚在軟塌上,一手托著一柄細長的煙鬥,煙霧繚繞。


    隻一眼,阿照的心中就升起異樣的躁動。


    真如傳聞般是媚術了得的女人。


    阿照暗暗在體內調轉靈力,壓下心頭異樣的感覺。


    她目光微微一動。


    心底記憶的殘片如風霜一般席卷心頭。


    沒有印象。這個女人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女人,見過一麵絕對不會忘記,何況是我阿照。


    不對,可又似乎哪裏不對,肯定不對。


    “謝大人賜酒。”阿照不動聲色地道。


    可她話音未落,一個聲音就傳了過來。


    “最遲來的一個,天知道去哪裏瞎轉悠來著。”這時,伊邪那桑身側的一個正給她捶腳的男子不滿地瞪了阿照小姐一眼,聲音卻是不大不小,剛剛好傳進了阿照的耳中。


    “……”阿照目光一瞬沉了沉,微笑依舊,可心中卻一片慘涼。


    果然,她在南澤那些秘密的探訪被南後得知了。靈結士時期,南澤百部依舊獨立,南後上位還沒多久,居然到處都是南後的眼線?


    阿照小姐咬了咬牙,她行走在刀鋒上多年,終於還是自以為是了一迴,而這迴她會因此付出怎樣的代價?或者,北地會為此惹來怎樣的麻煩?


    “你。”高座之上的女子開口了,她一雙美眸依舊慵懶地半睜半閉,幾分迷離。


    她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對那男寵隨隨便便地說:“剮目,聾耳,切舌。不該看的貴小姐別亂看,主人同貴客談話別亂聽,不該說的話更別亂說。”


    接到女主人的殘忍命令的男子,麵色一瞬蛻白,從軟塌上起身跪地,接過侍從早已呈上來的一把生鏽的鈍刀子。


    他抬起頭來,顫抖著對南後說道:“主人,我不明白……”


    南後飄悠悠地又加了一句:“不該問的,別亂問。”


    阿照麵上神情雖然依舊不變,可渾身卻是僵在了哪裏。


    她怎麽不明白,南後這番話是對她說的。


    別亂看,別亂聽,別亂說,別亂問。


    那男子低垂著頭,黑發遮住了麵孔,他真的依言,用那鈍刀子剮下了自己的眼睛,捅聾了自己的耳朵,身前滴下一攤又一攤的血水,最後,他將舌頭削了下來。


    男子割下自己的舌頭後,他將帶著碎肉的血淋淋的刀子用顫抖的雙手呈上,一下子撲在了地上。


    他閉上了眼,麵孔上除了強忍著的痛楚,還帶著一份熬過危險的慶幸。


    可他的女主人似乎並不滿意。馬上,南後懶懶地又漫不經心的聲音傳來————


    “拖出去喂狗吧。”


    高座之上,南後身邊剩下的男子瑟瑟發抖,南後迴頭對他們微微一笑:“你們莫怕,今日之事,就此翻篇————”


    然後她意味深長地瞥了阿照一眼,吐出四字:“————下不為例。”


    阿照吊著的心髒終於是放了下來。


    “阿照小姐。”料理完那男寵失言之事後,笑吟吟地叫阿照。


    “大人。”阿照忙起身。


    “希望妾身的奴隸沒有衝撞到小姐,小姐可千萬別怪罪妾身。”女子調笑地說著,放下煙鬥,隨意披上一件紅衣,從軟塌上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


    她終於來到了她麵前,依舊淺笑妖嬈,一派慵懶。


    阿照忙站起身來,女人的身材略高於阿照,阿照微微抬頭才能看見她微垂的眼眸,這雙獨特的眼眸,隻要見過一麵,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但與其說她的容貌美豔,不如說,她神韻無雙。這是從骨子裏散發出的令人驚心的魅力。


    呈現出一種媚中莫名透著淩厲,柔裏似乎帶著鋒芒的美。


    “這山後的雪梅開的正豔,阿照小姐難得來南澤一趟,一同去看看,喝一壺梅花團釀?”南後對她笑道。


    阿照過了半秒才反應過來,這幾乎是一個對朋友一般的邀請,而不是尊主對客人的。


    阿照突然想起來李襄甯那句話,尊主可喜歡你了。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尊主相邀阿照受寵若驚。”阿照說出了最安全保險的話,“隻是阿照還要趕去西地赴西域老尊主的宴會。”


    “走吧,酒已溫好。”聽到阿照的話,伊邪那桑不知是不是在眼底嘲弄地笑了笑。


    不容阿照拒絕,她轉身走在阿照身前,紅衣同黑裳搖曳,雪白的修長玉腿在開叉極高的裙擺下若隱若現,一步一步,幹淨利落,又步步生蓮。


    阿照隻得跟隨其後,她看著女子揚起又落下的裙擺,看著她柔軟雪白卻又平穩有力的雙肩。阿照想:南澤,已經不是我所熟知的南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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