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腳傷的錦緞一條約一文錢,將姑娘從林中載迴藥鋪……算二文錢好了,上藥所使用的藥材七文錢……」


    「公子。」展桃花尷尬地出聲打斷認真撥算珠的周以謙。


    他並未抬首,隻是淡淡的問:「姑娘府上哪裏,需要我送你迴去嗎?」


    她連忙搖手,「不,不需要,我家就在對麵,不用麻煩。」


    「既然如此,就不必加上送姑娘迴家的費用。」周以謙將算盤遞給她瞧,「姑娘若想答謝,請付十文錢。」


    「啊?」展桃花不由得大聲驚唿。


    聽到她詫異的語氣,周以謙馬上將算盤拿迴,手指又撥了幾下,「姑娘如此詫異,想必是想打個折扣。既然姑娘與我是鄰居,那就算便宜些,六文錢好了。」


    展桃花聞言,尷尬的低下頭,「公子,別說十文錢,就算是六文錢,桃花一時間也湊不足。」


    「是嗎?難怪師娘說鄉下人以物易物,不時興金錢交易。」周以謙收起玉算盤,「湊不足用物品折抵銀兩也無妨,珍珠、瑪瑙、手環、耳墜,隻要是有價值的我都收。」


    「折抵啊?」展桃花低頭,微皺著小臉努力思索,「香燭算是有價值的東西嗎?」


    「不算。」周以謙輕挑劍眉,「我不拜神。」


    「那符紙呢?」她依舊低著頭。


    「無用。」


    「那……冥紙呢?」展桃花不禁將頭壓得更低。


    「姑娘瞧我是短命之人嗎?」


    「不是的!」展桃花猛然抬頭,對上周以謙清冷的麵容,「啊!」她突然輕訝了聲,趕緊扳過他的下巴,仔細將他的麵容瞧了一遍。


    她真大意,剛才怎麽會沒發現?


    「姑娘?」


    「公子在來芙羅村的路上是否有遇上怪事?」她邊問邊仔細瞧著他。


    「怪事?」周以謙努力思索,一陣寒意突然自背脊襲來,「要真說怪事,有一座以紅繩圍界、穿掛銅鈴的湖倒令我印象深刻。不過,或許是我少見多怪,不了解當地風俗,所以……」


    「旱鬼湖!」展桃花詫異不已,連忙用雙手捧著他的麵頰,「公子的身子有任何不適嗎?」


    「沒有。」


    「聲音呢?有沒有突然聽到奇怪的聲音?」


    「……沒有。」


    「不可能!」展桃花瞪圓了杏眼,又將周以謙徹頭徹尾的瞧了一番,「公子印堂發黑、烏雲罩頂,恐怕已遭旱鬼詛咒,要是不趕緊處理,十日之內必有血光之災。」


    周以謙輕哼一聲,揮開她的手指,「生死有命,豈是姑娘的能力所能預料?況且你的鬼怪之說,周某實在難以信服。如果姑娘隻是為了湊不出銀兩而發愁,盡管跟周某說一聲,周某可以讓你慢慢償還,用不著編派妖物嚇人。」


    「公子,你誤會了,我……唉,不能再說了,救命要緊,你等我一會兒。」展桃花神情慌亂,一跛一跛的走出藥鋪。


    「旱鬼?哼……」周以謙收拾藥罐,臉上微露輕蔑的冷笑。


    從沒見過這麽怪的人,竟然想利用鬼怪之說來蒙混報償之事。不過……這姑娘的招數倒也高明,尋常人或許會嚇得打退堂鼓,但換作是他周以謙,門都沒有!他絕對會讓她付清應償的代價。


    「公子。」展桃花端著木盆,重新迴到藥鋪門前,「你過來,到外頭來。」


    「在裏麵不行嗎?」


    「不行,在裏麵會汙了藥草。」


    「是嗎?」周以謙半信半疑的踱出門外,純粹是想看看她在玩什麽把戲,「我出來了,有什麽事就……」


    「混帳東西,還不退下!」展桃花大聲喝斥,將木盆中的液體朝周以謙身上潑去。


    好冷……好臭……


    一瞬間,衣袍素潔、麵容略顯蒼白的周以謙被染得通紅。他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眉心微微抽動,提起一身濕透的衣裳,踏著忿忿的步伐走向展桃花。


    周以謙撥開額上猶帶水珠的發絲,緊抿薄唇,強壓住滿腹的怒火,許久才開口:「這是什麽?」


    「黑狗血。」展桃花唇畔噙起滿意的微笑,「這盆黑狗血……」


    周以謙緊繃著麵容,退迴藥鋪,迅速關上大門,留下展桃花獨自一人對著木門發愣。


    「公子,我話還沒說完,你怎麽悶不吭聲的就把門關上?」她輕拍門板,「這盆黑狗血隻能暫時壓抑公子體內的瘴氣,往後還得……唉,算了。」她無奈的歎了口氣,「反正就住在對麵,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驅邪。」


    周以謙隻手托腮,半眯著雙眼,慵懶地對著窗外的天際發愣。困哪!昨晚被對麵的女子一鬧,害他整夜輾轉難眠。他將衣袖湊近鼻尖細聞,忍不住幹嘔起來。可惡!費了好幾個時辰清洗,卻怎麽也洗不去身上的腥味。


    「大夫,您不喜歡我身上的油味嗎?」滿身油汙的青年不斷往自己身上嗅。


    「不是,與你無關。」周以謙忍不住打了個嗬欠,眼淚瞬間盈滿眼眶,看起來淚眼汪汪的,「你得了風寒,吃些祛寒的藥,多休息,三日即可痊愈。你先到外頭候著,待我開張藥方讓仆人抓藥。」


    「多謝大夫。」青年俯首道謝,怯怯的將手裏的銅板捏緊,「不知道該付您多少藥錢?」


    「不用了。」周以謙拿起墨條在硯上磨了幾下,準備開藥方。


    「不用?」青年搓揉著發紅的鼻頭,驚訝地看著他。


    「是的,不用付錢。」不收費,並不表示他宅心仁厚,而是昨晚從那兇惡的女人身上得到了證實——鄉下人生活儉樸、以物易物,就算他開出價格,他們也未必付得出。要是他不識相地強行討取,沒準就會像昨晚一樣,惹來一身腥臭。


    「大夫,您人真好,知道我們生活艱苦,不跟我們計較。」青年感動得頻頻用衣袖拭淚,「可是讓您吃虧,我心裏過意不去啊!不然,我送上幾顆自家種的地瓜作為謝禮好嗎?」


    「不用麻煩,你自己留著吃。」周以謙微皺眉頭,心中盤算著先前到底收了多少簍地瓜。


    「那花生可以嗎?」青年再次詢問。


    「真的不用費心。」周以謙眉頭鎖得更緊,想起上位和上上位病患送來的花生還擱在旁邊。


    「那……高粱呢?村人都知道我家的高粱長得最好。」


    「高粱……」周以謙思索了一會兒,釀酒的計劃頓時閃過腦海。高粱釀成酒後可以泡藥草,製成藥酒,比起地瓜和花生實用多了。正所謂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咳,好吧,我也不希望看你為了謝禮的事而耗費心神。」


    「多謝大夫,您的大恩大德,我一生不忘,迴頭我就差人把高粱送來!」青年開心地奔出門外,拉開嗓門向村人宣揚周以謙的善行。


    周以謙瞧見門外村民的崇拜眼神,不禁搖首歎息。


    錯誤!天大的誤解!不論是京城還是芙羅村都一樣,人人都將他定位為視錢財如糞土的好大夫,怎麽就無人想到他隻是不好意思直接開口討錢呢?看著腰間快發黴的玉算盤,他憐惜的用衣袖拭了拭。


    「公子,藥方開好了嗎?」小梓上前探問。


    「快好了,你……」


    「啊——」


    門外突來淒厲的慘叫聲,嚇得主仆二人呆了半晌。


    「公子,您的藥方……」小梓緊張的看著周以謙的毛筆正壓在紙張上,墨汁瞬間暈成一片黑。


    「不礙事,重寫就好。」周以謙揉掉那張紙,扔進字紙簍中,「去瞧瞧發生了什麽事。」


    「是。」小梓倚在門邊,向外張望,「公子,是昨夜的姑娘在拿樹枝打人。」


    「是嗎?」周以謙頓時心浮氣躁,揉掉起筆時暈開的紙張。


    「公子,您不來瞧一下嗎?那姑娘還在繼續打呢!」小梓緊張兮兮地向他稟報現場的狀況。


    「那是她的私人恩怨,何須我去插手添亂?」周以謙又揉去新寫的藥方,重新拾起墨條在硯上磨了幾下。


    「可是您昨夜就出手救……」小梓瞥見主子眼神中的寒意,連忙將話吞了迴去,「奇怪呀,怎麽村人都不製止她呢?」


    「村人或許在看好戲吧。」周以謙隨便敷衍,再度扔了一張不小心扯破的紙。


    「是嗎?」小梓困惑地搔搔腦袋,「啊,公子,那姑娘開始對人潑紅色的水,好大一盆,到底是什麽玩意兒啊?」


    「黑狗血。」周以謙起身,雙手用力拍向桌麵,「小梓,藥方待會再寫,我到外頭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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