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一次,他終於明白,縱是父親那般剛毅從不外露的人,也是會失控的。那也是第一次,他感受到痛失所愛的崩潰,蔣賀瘋了一般對他說:“她走了,她走了,她再也迴不來了……”


    幼小的他,分明懼怕,卻又心傷,是呀,母親再也迴不來了,他便哇得一聲又哭了出來。


    父親瘋得厲害,差點連蔣家軍都棄了,是祖母一鞭子甩醒了他。


    可是,她呢?他多希望那個時候,祖母也能叫醒她,叫她莫要為了他癡傻。


    案上的燭火燃著,年節的貢品,沒有少上半分。蔣岑看著看著,隻覺那白日的燭火搖曳,分明現出那人身姿。


    那時候的她,該有多痛呢?可她跪在那裏,筆挺,端直。府裏人的哭泣聲,聲聲入耳,嚶嚶達旦,她終於站起來轉過身去:“趁著宮裏未來人,你們想散,便就散了吧。蘆葦。”


    “是。”


    “去把該結的都結了,結不了的,拿我的首飾抵上。”


    眾人紛紛抬頭,哭泣聲止,卻無人應聲,隻黛青嬤嬤上得前去:“少夫人,老夫人病著,卻也說了,少夫人想做什麽,便就做吧。”


    聞言那跪地人等才有些動作,接著又有人起身試探著往蘆葦那邊去。到最後皆是三三兩兩離開,剩下的,也不過是一些老人,還有幾個跟著她學醫的小丫頭。


    案前的女子麵上平靜,平靜到已然沒了生氣,卻無端叫人生出些敬畏,下邊人便就是離開也是未敢抬頭瞧她,隻最後,她才對著那祠堂裏的人道:“朝廷動蕩,蔣家軍為國身死,然事有不忠,風波未定。”


    說著她一眼看下:“若是獲罪,滿門受辱,你等亦可離去,我不怪。”


    可那剩下人等,皆是咬唇靜立,最末的是剛剛救醒的小戰士,已經咬得唇角出血。


    蔣岑不知那個時候她在想什麽,她站得倔強。


    祖母不知何時被人扶將過來,手裏捏著一紙書帛,她上前去攙住,被祖母緊緊攥住了手,布帛塞進了她手中,祖母道:“青兒你是個好孩子,不該為了蔣家耽誤。”


    她木然垂首去看,赫然放妻書三字,連他都瞧得一怔,她卻是笑了,笑著笑著,便就刹紅了眼。


    “蔣岑與我說過,蔣家人可以犧牲,卻不可屈膝。”她的手被祖母按住,卻沒有接下,“祖母覺得,他錯了嗎?”


    祖母眼中已是盈淚,卻是搖頭:“不,你不一樣,你還年輕。”


    “哪裏不一樣?”她突然一抽手,燒紙的盆子就在腳邊,那布帛直直掉了進去,不待祖母喝止,她便繼續,“生同門死同穴,這個將門,我來替他守。”


    後來蔣府被圍了兵,她立在門口,厲聲問道:“是誰命你們來的?現如今的賊,已經這般猖獗了麽?”


    “先帝有詔,不傷蔣家親眷,”她往前複又進了一步,“今日若是要封這蔣府,便就先從我身上踏過去,我倒要看看,是誰,罔顧聖旨。”


    那一刻,他立在她身側,卻無法與她比肩。


    後來啊,她日日來這祠堂,什麽也不說,她也是這般跪著,卻誦的佛經。他終究沒瞧見她的淚,可他瞧見她掐出血肉的手,還有那他再也撫不平的眉心。


    青兒啊……那是他的青兒。


    蔣岑揪著腿上衣袍,不忍去想,又是一刻,他終是撐了手指起身。


    “少爺想好怎麽解釋了?!”木通跟上去,“少爺輪椅……”


    可前頭那人已經一瘸一拐往暖閣去。


    秦青晨起的時候,聽見蘆葦說院子裏重葉梅終於開了,這便就在樹下多站了一會。


    “都說這重葉梅乃是梅中奇品,果然不同!”蘆葦甚是新奇,瞧著那繁葉下的如蓮白梅,欣喜道,“老爺種下七年,這還是頭一年開呢!小姐可要折一枝?”


    “叫它開著吧,待爹爹迴來瞧見,定然開心。”這還是母親走的那一年爹爹栽下的,秦青看了一刻,眼皮子無端就跳了跳,倒也不似是沒睡好的樣子,伸手揉了揉。


    “小姐怎麽了?”


    “無妨。”


    秦青收了手,想起上一次也是這般揉眼,那人笑嘻嘻背了手過來:“怎麽了?可是想為夫想得要哭?”


    她便就沒好氣背了身去,蔣岑就蹭著她坐在了邊上:“哎呀,笑一笑麽,究竟怎麽了?”


    “沒怎麽,眼皮子跳。”


    “跳的哪一邊?”蔣岑忽而伸手捧了她的臉,仔細瞧起來,“我看看,是這邊?”


    “……”


    “還是這邊?”


    “有區別嗎?”秦青要將他的手掃下去。


    蔣岑卻很是正經起來:“那當然有區別!祖母說過,左眼跳是福,右眼跳是禍呢!”


    秦青竟是不知道他一個男人還信這個,沒好氣道:“那我剛巧是右眼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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