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對方的話語,王嶽不置可否。


    冥府帝君親自化身降臨人世,隻是為了走走看看?反正他是決不信的。


    但多餘的王嶽也不敢問,隻是擺起茶葉玉杯,親自給鍾離三人泡茶。


    “王伯。”


    嗅著杯中香味,鍾離狀若無意的問道。


    “你覺得德景城如何?”


    所謂王伯並非敬稱,古代的神靈中,城隍地公河神之類的官職,皆可以用伯字來稱唿。


    雖然不明白對方為何要問這個,但王嶽還是老實迴應道。


    “還不錯。”


    “屬下去過德景城幾次,也是數百萬人口的大城,雖然免不了會出幾顆老鼠糞,但總體來說還算可以。”


    他之所以這麽說,無非就是擔心,因為穆依依的事情,帝君大人對德景城印象不好。


    說到這裏,王嶽想起了什麽,又補充道。


    “德景城的禦鬼局,這次損失慘重。”


    “局長和副局長都死了,禦鬼師也損失了九成,全都是因為那張魂臉,最近這段時間,德景城恐怕會危險許多。”


    因為相比昌南,德景不僅城小,穆微還在昌南閉關,張彬寧願放棄德景城,也一定會守好昌南城,畢竟這才是龍夏未來的底牌。


    帝都那邊派遣來的人,恐怕還得需要幾天時間才能到達,所以德景城這段時間,可以說是幾乎沒有什麽庇護。


    鍾離聞言不置可否,德景城位置其實挺不錯,也許自己可以在那兒留下幾枚棋子,以備不時之需。


    世間為棋局,葬土與他皆是下棋之人。


    就看誰能贏得這盤棋了。


    “王伯。”


    一杯茶喝完,鍾離放下玉杯。


    “這次前來,確實有事,不如就隨我一同走一遭吧。”


    鬼市,處於江九與德景之間,勉強算得上是王嶽的半個地盤,因此鍾離打算也把王嶽帶上,一同看看那所謂鬼市。


    王嶽沒敢詳細去問究竟是什麽事,隻是站起身來拱手。


    “大人有令,老夫跟隨就是。”


    “我這便迴去,簡單安排下。”


    行了禮之後,王嶽便去了城隍空間,給那些鬼差陰兵分配差事。


    沒敢讓鍾離等待多久,前後不過兩分鍾,他的身形便再度浮現出來。


    “已經安排妥當。”


    鍾離微微點頭,背負雙手便走出了廟宇,白無常,孟文光與王嶽,連忙跟在身後。


    守衛四周的禦鬼師們依舊沒有任何察覺,隻是感覺那廟宇中好像變得有些空,以往那股淡淡的功德威壓,消失不見了。


    在鍾離的帶領下,一行人並沒有直接出江九城,而是繼續在大街小巷之中四處遊走。


    有商人的攤位上,擺放著昌南市城隍的畫像,隻是那畫像上有幾道線條略顯扭曲。


    鍾離路過之時,拿起旁邊的墨筆,在畫像上輕輕勾勒幾下。


    那商人隻覺得一陣清風拂麵,低頭看向攤位時,卻發現那城隍畫像,突然間變得生動起來,惟妙惟肖,隻是上麵還有一些墨跡未幹。


    毛筆浸潤著墨水擱在旁邊,很明顯是被人剛剛修改過的。


    可是他找遍了周圍,也沒發現有人從攤位前路過。


    有婦人抱著嬰兒,無論怎麽去哄,嬰兒始終大哭不停,甚至連嗓音都有些沙啞。


    婦人急的滿頭是汗。


    鍾離悄無聲息的走過去,手指輕輕點在嬰兒的眉心,那嬰兒頓時便止住了啼哭,烏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盯著他,咯咯的笑了起來。


    婦人看著突然間轉哭為笑的嬰兒,驚奇無比。


    也有商戶在路邊擺著攤子,攤位上是許多自己手工製作的桂花糕,隻是生意慘淡,擺滿了筐子的桂花糕幾乎沒怎麽售出去。


    鍾離拈開棉布,拿了一塊糕點慢慢品嚐,桂花的香氣很濃,確實沒有偷工減料。


    那銷售糕點的商人卻隻以為是微風吹起了棉布,於是隨手將之蓋上。


    鍾離沒有付錢,隻是用手指沾著茶水,在那裝糕點的筐子上,寫下了生意興隆四個字。


    這一刻,有微風吹來,將桂花糕的香氣吹起,周圍的人隻覺得突然間被引動了饞蟲,下意識的走來,那一筐桂花糕很快就銷售一空,沒買到的人隻能眼饞的看著別人吃。


    商人也高興地收拾東西,準備迴家。


    ......


    一路走來,鍾離身處於紅塵之中,享用著人間煙火,卻沒有一個凡人注意到他,依然繼續著自己平淡的生活。


    良久之後,鍾離的腳步終於停在了路口,他目光平淡的看著那來來往往的行人。


    “你們可曾看明白了?”


    三尊神靈站在身後,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最終還是王嶽主動開口道。


    “身在紅塵,卻不染紅塵。”


    “管轄凡間,卻不沾煙火。”


    “所謂神靈,大抵是如此。”


    鍾離點頭讚許,目光飽含深意的看了他一眼,王嶽內心微微一突,低著頭沒有應聲。


    他明白帝君的意思,自己這段時間和禦鬼局眾人來往的過於頻繁,仿佛依舊是江九禦鬼局局長,但既然如今已成神靈,便不該如此。


    “大人之意,屬下謹記於心。”


    王嶽歎息一聲,拱手行禮。


    鍾離沒有再說話,徑直朝著城外走去,他這次隻是小小的提點一下。


    這個王嶽,確實是個不錯的材料,江九城隍當的十分合格,隻是他身上的塵念太重,終究是無法與過往做個割舍。


    這樣下去的話,若是將來有一天地府雛形真正建立,到時候法規森嚴製度完善,那鍾離恐怕就不得不出手,讓江九市換一尊城隍了。


    ——


    又是那家醫院,任義穿著厚厚的外套,帶著兜帽,四處閑逛,好像在尋找著什麽。


    功夫不負有心人,蹲守了整整三天,他終於再次看到了那個身穿黑色風衣的中年男人。


    任義衝了過去,一把攥住男人的衣領。


    “我終於找到你了!”


    “嗯?”


    被攥住衣領,男人好像也不生氣,他打量著任義的臉龐。


    蒼白毫無血色,兩隻眼圈黑黑的,似乎很長時間都沒有休息過,裏麵布滿了血絲,還有一股幾乎要壓抑不住的戾氣。


    看起來,比沒吃葬土之前,更加淒慘。


    “你那個葬土...”


    “沒效果?”


    男人打斷了他的話。


    任義微微一愣。


    “有效果,但是...”


    他似乎想說什麽,但這裏畢竟是醫院,大庭廣眾的地方,已經有許多人圍了過來。


    “咱們換個地方說!”


    他放開了男人,而那男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沒有絲毫逃跑的打算。


    “去地下車庫,那兒人少。”


    任義跟在他後麵,亦步亦隨。


    “你到底是誰!”


    到了之後,任義終於放下了兜帽。


    他的頭頂頭發全部掉光,頭皮上布滿了青筋,而且皮膚呈現出青黑色,宛若屍體。


    臉色蒼白,一對眼眸在黑暗中好像閃爍紅光,看起來滲人無比。


    “與其問這個,你不如直接問葬土。”


    男人卻沒有顯出絲毫懼怕的神色。


    “搞清楚我的身份,對你有意義嗎?”


    “葬土,確實可以治愈你的絕症,應該沒錯吧?”


    “而且你的身體素質,比以前強大許多,甚至現在根本就不需要休息,都會精神百倍,遠遠超越了常人。”


    聽到這些話,任義非但沒有感激,反而憤怒的低吼道。


    “沒那麽簡單!”


    “我現在,根本就吃不下任何東西,但是卻餓的厲害!”


    “而且我發現,自己居然想吃...”


    “想吃...”


    他有些恐懼,中年男人卻幫他說了出來。


    “人類,是吧?”


    “你...你知道...”


    任義瞪大眼睛。


    “我當然知道,葬土就是我送給你的。”


    男人笑了起來。


    “何必壓抑自己?”


    “你之所以變成這幅鬼樣子,就是長時間的饑餓所導致的。”


    “所以你變得不敢見人,害怕光線,隻能將自己所在幽暗的屋子裏。”


    “何必呢?”


    “可是...可是...”


    任義痛苦的倚著牆壁,緩緩坐下。


    男人看著他,笑容有些詭異。


    “再這樣下去,你隻會越來越痛苦。”


    “還是說,你想迴到之前,然後被絕症帶走生命,一個人淒慘地死在某個角落?”


    “所以,你還有什麽好猶豫的呢?”


    沒有再勸,男人又在他身旁放下了一紙包的葬土,緩緩轉身離開了地下車庫。


    黑暗中,任義看著身旁的紙包,眼睛逐漸布滿了血絲。


    “我想活下去...”


    “我隻想活下去...”


    他抓住紙包放入自己的口袋,然後重新帶好兜帽,離開車庫。


    任義的家在一處小區,對門是一家三口,男人正提著買好的菜肴上樓,看到任義站在門口,有些意外,打了個招唿。


    “小任啊,從醫院迴來了?”


    “嗯。”


    任義點頭。


    “唉。”


    男人輕輕歎息一聲。


    “別放棄啊,生活總是充滿驚喜的,說不準過幾天就會有轉機。”


    他是知道對方的白血症的。


    “正好我買了菜,一起去我家吃點吧。”


    他示意了一下自己手裏的袋子,任義看著他,眼神突然間變得有些複雜起來。


    良久之後,輕輕開口。


    “好,那就謝謝周哥了。”


    江九市禦鬼局。


    自從王嶽去世之後,局長的職位便自動落在了海東身上,而海東就是之前的副局長。


    他之前一直跟在王嶽身後充當侍衛,不過跟隨王老這麽多年,辦事能力也鍛煉出來了。


    此刻,海東就坐在原本屬於王嶽的辦公室裏,煩躁的拍著桌子上的一遝資料。


    “什麽情況?”


    “我們是禦鬼局,不是捕快房!”


    “我們要處理的是鬼物事件,怎麽這種普通案件,都送到禦鬼局來了?咱們江九的禦鬼師,就已經悠閑到了這種程度?”


    秘書站在旁邊,見此連忙開口解釋。


    “不是的海局。”


    “主要是這次的案件,確實很特殊,您看看報告就明白了。”


    聽到秘書這麽說,海東眉頭微微皺了下,但還是拿起資料看了起來。


    最近這段時間,江九市開始頻繁的發生案件,已經有數百人死亡。


    無一例外全都是人為,與厲鬼無關,而且大部分兇手,都已經被抓到了。


    但詭異的是,這些死去的屍體,全都殘缺不全!盡皆被啃食過!


    而做這件事情的,也都是那些兇手。


    一個兩個或許隻是意外,但幾十個抓捕到的人全都是這樣,那情況就不對了。


    這些人還有一個共同特征,都身患絕症!


    隻不過他們被抓到後,強製帶去體檢時,醫院那邊卻震驚的發現,這些人的體內絕症並未曾消除,反而飛速惡化。


    按理來說,他們應該已經死了才對,再不濟也會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壓根就不可能有什麽行動能力。


    但實際情況卻是,他們力氣很大行動敏捷,疼痛感幾乎沒有。


    巡捕那邊,也費了很大的勁才抓到他們,甚至為此,有多人負傷。


    海東麵露沉凝之色,多年與各種詭異的鬼物戰鬥,到底讓他起了警惕之心。


    “走。”


    他站起身來,拿下旁邊的外套。


    “去巡捕房看看。”


    對禦鬼師而言,巡捕房算是下屬單位。


    或者說整個龍夏,在現如今這種環境下,一切部門都需要優先為禦鬼局提供支持,必要時刻,甚至可以直接由禦鬼局接管。


    因此,身為江九禦鬼局的局長,海東沒費任何麻煩,便直接來到了關押處,看見了一個今天剛剛被抓到的犯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六七歲的男人,沒有頭發,皮膚蒼白,雙目無神中卻又透出一股戾氣,瞳孔裏麵布滿了血絲。


    他的嘴角,還有些許的血跡未曾清理,身上的衣服也被染上了點點暗紅。


    海東目光盯著他,這個犯人身上,好像有一股淡淡的鬼氣,隻不過很虛薄。


    若非距離很近,他又特意去感知的話,幾乎察覺不到。


    “他叫任義。”


    資料很快被人送到了海東的桌子上,上麵有任義的詳細信息,被害的就是他的鄰居一家,屍體已經殘缺不堪了。


    海東手指輕輕點動桌麵,看向對方。


    “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想活下去...”


    任義呢喃著說道。


    “我隻想活下去...這有什麽錯...”


    “想活命當然沒錯。”


    海東寒聲嗬斥。


    “但為了活命而害人,便是有罪!”


    “你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麽?為什麽要去殘食你的鄰居?”


    鬼物之力被調動起來,形成淡淡的威壓,朝著任義籠罩過去。


    任義好像清醒了一些,他抬起頭,看向海東囁嚅了半天,終於緩緩說出兩個字來。


    “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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