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府之上,天地規則化作符文,紛紛湧現,循著大道軌跡運轉,漸而形成一個碩大的人影,恍若神靈降世,當空而立。


    饒是楚歌,與王禪相識十數載,可說知之甚詳,也不由得咋舌不下,喃喃道:“這便是仙人麽?竟可使出這等神通,豈是人力所能及!”


    項府諸人此時仰頭凝望,皆目瞪口呆,一片黯然。這般通天手段,即便強如二公子項渠,怕是也無法匹敵。


    隻見那股劍意漩渦撞擊在虛影之上,如同烈陽開裂迸射,劍光夾雜規則符文,飄散在項府半空。


    王禪麵色陡變,不等虛影完全破碎,體內一縷縷規則符文再次湧現,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化為一座防禦大陣。


    項渠前行受阻,目光一滯,身形懸停半空,忽的將湛盧劍拋起。


    空中殘餘劍意似受到牽引,淩空飄忽,竟逐漸凝聚於湛盧劍之上。


    隻見劍意唿嘯,唿吸之間,便已形成一柄光芒璀璨的巨劍。


    王禪見那巨劍氣象莊嚴,不時有威壓彌漫,心中大驚,急道:“這項渠好了得的劍道。公子,快快躲在老臣身後,方可護你周全。”


    楚歌更不遲疑,閃身而過,心中好不懊惱:“我初見項渠,隻道是個性情火爆的莽夫,不想他修為竟如此了得,便是老師這等人物,都隻得招架之功。”


    “王禪老賊,我這一招劍靈合一,可稱斬仙,你接得了麽?”項渠說著,將巨劍高舉,破空斬落,隻聽一陣嗤嗤聲響,規則符文便隨之消散。


    但見此時,那些散落的符文忽然發出璀璨的光芒,便聽一陣轟隆隆的聲響,符文竟於消逝之時,炸裂開來。


    一時之間,各種光芒綻放,眼花繚亂的功夫,便使得項府置身於一片茫茫之中。


    項渠此時目不能視,忙催動寶劍,護住全身,大聲道:“弓弩手聽令,循著我的聲音放箭,及至周邊三丈之內,莫放跑了賊人。”


    項府侍衛得令,皆拉弦射箭,一陣連珠急射,羽箭如飛蝗般,嗖嗖射向項渠立身之處。


    如此這般,侍衛拉弓發矢,射完一輪又一輪,直射了十數次,待光芒漸逝,方才罷手。


    此時,項渠所在附近屋頂,已密密麻麻,插滿了羽箭,卻不見了王禪二人的蹤跡。


    項渠見狀,惱怒之極,暗忖:“王禪這廝,好不狡獪。我一時不察,竟讓他使了個金蟬脫殼之計,逃了出去。”


    項顏這時也已接到通報,知項渠走失了王禪,當即傳令道:“持我虎符,調項家親軍追捕。”


    項梁、項渠二人得令,趕忙點起親兵,召集諸將,道:“眾將聽令。今有賊人,密探我大魏軍機,被大將軍識破後,趁夜逃竄。現傳大將軍令,金陵全城戒嚴,全力搜捕歹徒,務必將之生擒,交給君上處置。若遇反抗,可就地格殺。”


    項渠又將隊伍分為三隊:一隊守住城門,有項梁坐鎮;一隊城內緝拿,由各將帶隊;一隊城外搜捕,則是項渠親自率隊。


    一時之間,金陵城人聲鼎沸,亂了起來。有軍伍於大街小巷之間,大唿小叫,搜捕敵國刺客。


    四座城門亦是緊緊關閉,各有重兵把守。守衛皆抖擻精神,但見生人,必細細盤問。


    項渠領著一隊軍士,又召集府中高手,於城外網狀式搜捕。


    當此之時,王禪趁著項府慌亂之際,已使了個縮地成寸的神通,帶著楚歌逃到了金陵城外。


    二人倚靠城牆,楚歌見王禪不停歇的吐血,血漬之中竟夾雜肉塊,不禁大驚失色,道:“老師,你的傷勢如何?”


    王禪一麵衣襟擦拭鮮魚,一麵暗中運功,以真氣裹住內髒,過了良久,方才緩緩歎道:“這項渠果然了得,竟憑著一股劍意搗碎我的髒腑,斷了我的生機。”


    楚歌急道:“老師,咱們還是先尋找一個安全之所,治療你的傷勢要緊。”


    王禪搖頭道:“公子,你且細聽。這金陵城此刻人聲喧嘩,全是嘶吼喊殺之聲。項顏任魏國大將軍,已有數十年之久,常年把持軍事,門生故吏遍布全軍。他憑虎符調度魏軍,可謂如臂使指,用不著多久,魏軍便會追殺而來,咱們還是快些離開魏國。”


    楚歌道:“老師,咱們可是去青丘?”


    王禪深深看了他一眼,卻不答話,隻是問道:“公子,倘使咱們大楚終是無法複國,公子該作何打算?”


    楚歌聞言,愣了一下,緩緩道:“老師,神族殺我父母,滅我邦國,欲使我輩為奴,此仇之深深似海。此生縱使不複國家,也要教他西昊天暴骨盈野,三年收之未盡也。”


    王禪輕輕點了點頭,暗忖:“公子陡遭大難,心情尚頗為激蕩,還須過些時候,再開導他一番。”


    楚歌見王禪麵色凝重,神情變換不定,隻道他傷勢惡劣,心中甚感歉疚:“老師的傷隻怕極重,若終於難治,我該如何是好?”


    他一麵想著,淚水便一麵從臉頰上緩緩流了下來,竟渾然無覺。


    王禪強笑道:“公子,你無需難過,老臣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君子不立危牆,咱們還是先離開此處,再做打算。”


    二人正說話間,忽聽得一個聲音傳了過來,道:“嗬,隻怕你們哪裏也去不了啦。”


    話聲未落,隻聽咚咚聲響,便有數人從城頭躍下,落在二人身前。


    又聽一陣馬蹄聲傳來,約摸二十餘騎,提著銅燈,沿著官道奔馳而來。


    這兩撥人匯合一處,將王禪二人團團圍住,或持長刀,或按劍柄,皆神情冷漠,殺氣凜然。


    楚歌見那為首之人,正是項渠,心中大怒,道:“項渠,咱們並無國仇家恨,你何故處心積慮,要置我們於死地?”


    項渠嘴角泛起一陣冷笑。這楚國公子委實天真,自春秋之後,天下大亂,亡國滅種常有,又何須深仇大恨?


    王禪歎道:“少將軍來得好快!用兵之道,貴乎神速,少將軍怕是已得項公衣缽。”


    項渠笑道:“王相國明知必死,又何苦逃逸?你以為護得住身後那位楚王後裔麽?”


    他一麵說著,一麵拔出湛盧劍,收斂神色,緩緩說道:“大魏羋氏項渠請相國赴死!”


    項渠身後諸人聞言,皆刷刷拔出刀劍,指向王禪,齊聲道:“請相國赴死。”’諸人齊言,其聲洪亮,遠遠傳了出去,久不停歇。


    楚歌心中凜然:“這些人功力深厚,每個都非尋常人物。項府這次怕是好手盡出啦。”


    王禪神色黯然,看了一眼金陵城,喃喃道:“徒兒,一切便托付給你了。”


    楚歌奇道:“老師,您說什麽?”


    王禪搖了搖頭,緩緩道:“公子,可信得過老臣願將性命交付於我?”


    楚歌點頭道:“老師,何必多言?楚歌之生死,但憑老師一言決之。”


    王禪神情肅然,點了點頭,忽的一掌揮出,拍在楚歌頭頂,口中喃喃道:“公子,可悲老臣已無來世,隻能以一縷殘魂護你半生。”


    楚歌還未迴過神來,便覺渾身滾燙,恍若有熊熊烈火在體內焚燒,待要伸手瘙撓,又全無力氣,身體漸漸蜷縮成一團。


    “啊……老……老師……你殺了我罷!”楚歌仿佛置身煉獄之中,正經曆諸多悲慘的酷刑,疼痛侵蝕著身體,漸而彌漫到靈魂深處,使之神智逐漸模糊。


    項渠見狀,頓感錯愕,怒道:“王禪,你這是做甚?便是要殺了他,何須這般,大可痛痛快快一掌將他打死。”


    王禪斜睨他一眼,卻不理會,隻是閃過身形,擋在楚歌前麵。


    過了一會,嘶吼聲逐漸衰弱,終於而至消亡。諸人隻道楚歌已死,忽聽得一陣小兒啼哭之聲,從王禪背後傳了出來。


    王禪登時喜形於色,忙轉過身去,便見地上衣物夾雜表皮,混成一堆,狼藉不堪。


    他撥開衣物,尋到表皮裂縫處,扯了起來,便現出一個粉妝玉琢的嬰兒。


    項渠等人見狀,皆瞠目結舌。有左右湊到項渠耳旁,輕聲問道:“少將軍,這是怎麽迴事?”


    項渠緩緩搖了搖頭,心中疑竇萬分:“這便是仙人手段麽?竟使人返老還童,簡直不可想象。”


    王禪薑那嬰兒抱了起來,隻見他緩緩睜開眼睛,一雙黑瞳隱約泛起金色漣漪,三眨兩轉悠後,竟伸出雙手,咿咿呀呀,要去抓王禪的頭發。


    王禪輕笑道:“公子,老臣這便送你離開。此去三十載,你將帶著人族的榮耀迴歸,成為諸神的主宰。”


    王禪看向項渠,道:“少將軍,老夫得證長生,悟出一招神通,名曰葬道。少將軍天資卓越,乃是了不得的少年英雄,還請指正一二。”


    話聲未落,便見他眉心之中,走出一尊仙人。霎時間,天地靈氣蜂擁而至,匯入這仙人體內。


    這尊仙人,正是王禪的仙人道身。


    仙人走出,與王禪相視而笑,道:“道友,公子便托付給你啦。”


    王禪亦笑道:“此生能證道長生,已無憾事。種族重擔,當有公子擔之。道友,一路走好。”說著,身影逐漸飄忽,化作七彩虹光,將變作嬰兒的楚歌包裹其中,投天外而去。


    項渠正要出手攔截,仙人卻已氣息突變,周身大道符文驟現,繞著仙人旋轉不休,一股恐怖至極的威猛隨之爆發。


    項渠見狀,一股危機之感頓時湧現,趕忙一麵高擎湛盧劍,一麵飛身後退。


    項府諸人先後失神,繼而肉身破碎,如同泥塑一般,不斷脫落,終於而成齏粉。


    此時,天地驀然變色。漆黑的夜空,頓時亮如白晝,有血雲不斷湧現,往天際蔓延,無邊無際。


    下一刻,雪花如柳絮,從昏暗的天空飄落。霎時間,遮住了血雲,亦將整座金陵城籠罩其中。


    金陵城中,相國府邸,有青衫儒士憑欄而立,眯眼假寐,任由雪花飄落身上。


    許久,儒士驀地睜開眼睛,府中原本漸趨靜止的雪花,倏地揚起,數間屋舍崩塌,支離破碎。


    儒士目光遠眺,逐漸失神,喃喃道:“老師,您何必如此!”


    風雪之後,一切又複舊如初,好似王禪幾人未曾至此一般。


    春去秋來,歲月如梭,不覺已是十二載。荒域之地的夜晚,天空沒有月亮,大地一團漆黑。


    古丘國一處荒野之中,一個十二三歲的孩童拖著一根麻繩,吃力地在山道上走著。


    這孩童赤著腳板,身上隻掛了件洗得發白的破爛長袍,渾身骨瘦嶙峋,全不見半點肉色。


    麻繩另一端綁著一個裹著甚緊的草席,草席一頭露出兩隻幹癟的小腳,慘白僵直。


    孩童蹣跚著走了一陣,到底是支撐不住,喘了幾口粗氣,又用力扯了扯麻繩,癱坐在地。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他喃喃自語道:“老六啊老六,爹爹用繩索將你係在桌腿上,憑你在地上哭鬧玩耍。任你吃泥土也好,玩腳趾頭也罷,你怎地偏偏要去弄那繩索?現今倒好,解開了索子,小命卻丟啦。”


    正說話間,忽聽得嘶嘶幾聲怪叫,見天空中隱約有一團黑雲飄動。


    此地多山丘,地形崎嶇,有禿鷲等猛禽棲息於此。這黑雲便是禿鷲在夜間窺視,尋覓人或動物的屍體以為食物。


    孩童仰著頭,見那烏雲蔽月,人跡蹤絕,墳頭淒淒,說不出如斯寂寞,隻得低聲罵道:“該死的賊鳥,來得倒快。天災人禍,餓死了恁多人,卻餓不死你們這些吃人的畜牲。”


    他一麵起身前行,一麵又歎道,“唉,死了也算是幸事!一了百了,不必似我這般,每日早起去拾糞,白天還要放牛,夜間又要編草席。困了累了,打個盹兒,沒好沒歹,還得挨上一頓拳腳。”


    這孩童本是個孤兒,出生便不知父母為何人,被棄於山野之中,幸得一個遊方道士相救。


    那道士閑雲野鶴般的性子,身邊哪能帶個呱哇啼哭的幼兒,便在近處的村落中找了戶老實人家,給了些銀錢,將他寄養,並取名“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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