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說完,閻正頓了頓,意味深長道:“佐神固然位高權重,卻也任重而道遠,故須神格高尚、正義無私,且遇事冷靜,不可意氣用事、徇私枉法,要做到這些,即便是心思純淨者,都並非一朝一夕能速成,需日積月累的沉澱,何況是你?!”


    直到此時,候卿其實都並無意成為佐神,但聽到閻正最後這一句,還是不由眉頭一皺,抬起頭來看向閻正,忍不住反問道:“我有何特殊?因為我是半神?因為我來自九黎?”


    閻正頓時橫眉怒目,斥道:“你這是何態度?!方才規矩都白教了嗎?尊師重道,師父在訓誡時你可能插嘴?你給吾跪下!”


    若是從前,候卿定要再倔一倔,但他既決定了好好神修,便隻能先守神族規矩,這便乖乖跪在了閻正麵前。閻正不曾想他竟老實跪了下來,雖不發一言,卻也垂下了頭,便也就順著台階下了,輕咳一聲,道:“罷了,這次吾不與你這小子計較!再有下次,等著領罰!實話說來,吾覺著你不適合的緣由有二,其一,你是那九黎妖女之子!”


    聽到此處,候卿猛地抬起頭來目露慍色,也不顧閻正怒視警告,駁道:“母巫不是妖女,她絕沒有覬覦過共工氏主神之位,更沒有要讓我當什麽佐神!她隻是想留我在身邊罷了!她最多也就是有些私心,要說禍心,那是絕沒有的!今日縱使受罰,我也不能再讓她受這等誣蔑!”


    閻正目光一寒,冷斥道:“隻不過有些私心?!你可知道,這份私心差點讓整個九黎為她陪葬?當初她膽大包天為共工種下禁蠱,還妄圖瞞天過海,偏偏在共工去抓捕饕餮時強行棄蠱,害得共工遭蠱反噬,被饕餮擊中受了重傷,不但讓饕餮給逃了,還丟了玄帝的困靈索!饕餮本是甕中之鱉,得此結果看上去便蹊蹺得很,天帝命司天神西王母親自徹查,若非後來共工為九黎攬下所有罪責,這滔天大罪,九黎早已受天災之責,連蚩尤都要被牽連處以雷刑,褫奪主神之位!而正是共工對九黎的這份私心,毀了不周共工氏多少年來的基業!水正,不是共工一個的功勞榮辱,是整個氏族耗費多少心力供養出的希望!在結果麵前,私心與禍心有何區別?!都是通往萬劫不複!故而佐神也好,主神也罷,凡是關乎蒼生天下,最忌私心!”


    被閻正這一番搶白,候卿一怔,若有所思起來。這事他聽過好幾次片段,七拚八湊,倒知閻正說的是實情。易地而處,他能明白閻正所言,共工氏確是被他們母子所累。但母巫沒有禍心,善良溫厚,這樣的結果也讓她受盡了煎熬,幾百年來,她從未釋懷!


    候卿緊抿著嘴,沉吟半晌,才一字一句道:“欠共工氏的,我會設法彌補,但她是我的母巫,寸草春暉,她不是妖女。”


    候卿聲音不大,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固執,閻正看著他深不見底的漆黑雙眸,流露出不罷不休的氣勢,心裏一震,已到嘴邊的嗤言卻再說不出口,心想著有其父必有其子,這遊說的本事倒是實打實的,隨即手一揮,將一件黃衫仍在了他身上,板著臉喝道:“忤逆師長,把這穿上,繼續跪著,不許趴下!”


    候卿依言穿起了黃衫,一邊穿一邊納悶為何會趴下,待將黃衫穿妥,突然間便覺猶如千斤重擔壓身,猝不及防之下把他猛地壓趴在地,便聽閻正喝道:“起來!跪著!”一咬牙,候卿用盡全力撐起了身子,顫顫巍巍隻能保持伏跪於地,便再起不來分毫,幾息間已是汗如雨下。


    閻正倒也未再堅持要求他起身跪直,隻兀自接著說道:“這其二,你體內有一股戾氣,平時不顯,似乎神顯時就會爆發出來,雖不知緣何而來,但這戾氣不除,你是無法成為佐神的。”


    候卿聞言,心裏一驚,他每次神顯時確是會感到一股不可控製的衝動,且自從他第一次顯出神力後,就愈來愈易怒,他也覺有些蹊蹺,但又無從查起。


    閻正見候卿沉默著,便接著道:“即便忽略你是那……巫女之子,也除去了戾氣,要成為佐神還是天方夜譚!佐神之選隻剩十年之期,你至今還從未神修,要在短短十年間成為上神根本不可能!各氏對於有五行神力的族神都是自出生起便開始培養,費盡心力篩出兩個候選,都是超群絕倫的。便如子彥與句龍,都是經過千裏挑一的奇才,是整個共工氏最有可能成為土正的,吾隻有他們兩個弟子,全副精力都放在了培養他們,才有一絲勝出的可能。按理,你根本無法師從於吾,其他有土行神力的族神可都隻能跟著子彥與句龍神修,共工謀私,為你破了規矩!吾認你為徒,並非認可你有資格爭佐神,乃從主神之令,怕你誤入歧途罷了!”


    過了好一會兒,候卿都沉吟不語,閻正心下輕嗤,想來今日這一番折騰,候卿應是會知難而退,見他也確實快到極限,當下手一揚,從其黃衫上收迴了土靈鼎。


    候卿隻覺背上驟然一輕,不由一個踉蹌,卻迅速撐著雙臂,費了好大勁才直起了身,全程未哼一聲!隨即一邊大喘著粗氣,一邊看向閻正,問道:“除了,成年,上神,最終要,要如何,如何能,成為,佐神候選?”


    閻正在看到候卿沒有立即癱倒在地時,便已是一愣,不曾想他竟還問出這麽一句話來!可不管於公於私,他都必須打消他成為佐神的念頭!遂道:“最後會有兩場比試,參選者之間會比試一場,勝者再與吾比試一場,若能贏得過吾,便能成為候選。”


    候卿卻未被嚇到,他本就是極倔強的性子,愈是難愈是能激起他的衝勁,且他方才也已打定主意,他們母子既欠了共工氏一個佐神之位,那他就還一個佐神之位給他們便是了!看以後還有誰能責難母巫?!


    這般想著,雙方都更定了主意,閻正便示意候卿盤腿坐下,道:“時辰不早了,廢話不多說,你既已是吾的弟子,該教的吾也不會惰!神修之本乃控製神力的神法,各氏族神法不一,共工氏的神法為曆任共工所共創,去故納新不斷完善,是為佳品。”說著,閻正雙手托於腹前,眸中漸呈棕色,須臾間便見一水藍色球狀物浮於其雙掌之上。


    緊接著那水藍球體忽地往候卿處飛去,至其額前數寸停了下來,繼而突然自旋起來,並不斷散出流水狀水藍光線灌入候卿額間。候卿腦中一一閃過“相、念、心、悟、空”五大神法要素,以及曆任主神對於神法的參悟。候卿悟性極高,片刻後,其眸中已然倒映出所有神法之要!


    瞳印散去,候卿略一琢磨,念起思動,便覺有一股無形凝力,將其體內神力聚於一處,又迅速送至全身經絡!候卿隻覺渾身都暖意溫融,充滿了力量一般。


    閻正啞然,他知候卿天賦,卻不曾想他竟能在片刻之間就掌握了整套神法!尋常神族可都需數十日才能參悟,甚至還有數月才得以參透的,連句龍都足足參悟了一個時辰!閻正不由暗暗心驚,此子若心術不正,必成大患!


    候卿又試了幾次,便已能極其熟練地催使神力了。他並不知神法參悟應需多久,故而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快,他隻知時辰不早,也不知是否來得及學一學低階神術,還嫌自己學得不夠快!他見閻正並沒有要繼續教的意思,忍不住問道:“神法我似是已學會了,今日可會教低階神術?”


    閻正一怔,皺眉道:“神法精深,需得徹底參悟,你迴去好好參悟,明日再開始教習神術!神修切不可貪功冒進,穩紮穩打才能有所造化!今日便到這罷!”說著揮了揮手,一臉不可轉圜。


    候卿無奈,隻能告退。


    候卿出戒律殿時,天都已經黑了,忽見台階之下坐著一神,那神感應到候卿出來立即站起身向他走來,候卿一看,原是子彥!


    子彥走到候卿跟前,拍了拍他的腦袋,笑問道:“師父沒再為難你了罷?”見候卿搖了搖頭,便又道:“師父是嚴厲些,但嚴師出高徒,你可好好學。對了,今日好似特別久,定是被那些神規弄得頭昏腦脹了罷?神法精深,一時參悟不透也很尋常,我當時都參悟了整整一日呢!更有甚者,還有參悟了半年之久的!”


    候卿一怔,撓了撓頭,道:“我神法倒是參悟了,就是神規都還沒記全。”


    子彥本還有一肚子的安慰話,眼下卻噎得胸悶,這才多久?竟已全參悟了?!是不是對參悟二字有甚誤會?便聽候卿問道:“彥師兄是有事要尋師父嗎?眼下可以進去了。”子彥才迴過神來,定了定神,道:“沒,沒有,我在等你呢,帶你過崖,這,走罷。”


    候卿見子彥在殿外候到天黑竟是為了怕自己過不了懸崖,心下起了一絲暖意,正要道謝,卻忽覺出赤嬈的氣息,一息間果見赤嬈落了地,向他們跑了過來。


    “如何呀?師弟!被閻正那老頑固虐得不輕罷?”赤嬈猛一拍候卿的肩膀,哈哈大笑起來,惹得子彥在一旁咳了好幾聲,還指了指身後的戒律殿。赤嬈一臉滿不在乎,對候卿道:“師弟!師姐我是來給你送見麵禮的,見你遲遲不歸,便來看看。對了,神法神術都學了麽?”


    候卿搖了搖頭,道:“隻學了神法,還未學神術。”


    赤嬈嗤道:“就知道那老頑固磨嘰,我這……”說著眼珠骨碌一轉,道:“還是先迴神殿再說。”又對著戒律殿努了努嘴,便一把拉過候卿,卻聽身後子彥阻道:“怎可勞煩帝姬帶卿師弟過崖?我帶他過去便是了。”


    赤嬈不耐地嘟著嘴,一字一字道:“我——樂——意——”說罷也不顧子彥再勸,拉著候卿一躍而起,轉眼便到了對崖。又一路拉著他蹦蹦跳跳迴了神殿。


    一入神殿,赤嬈卻立即變得鬼鬼祟祟起來,將候卿拉到一處隱蔽廊下,四下探望一番,才從懷中取出一顆狀似水球之物,外麵還裹著一守禦球,覺不出裏麵是甚。便聽赤嬈以神音道:“這便是師姐我的見麵禮了,這是水行神術秘籍,低中高三階齊全!這可是四海八荒獨一份,便是玄帝帝裔都沒有的!我這見麵禮夠意思罷!”


    候卿一聽,不由皺起了眉頭,亦以神音迴道:“如此稀貴,我不能收!帝姬留給自己罷。”說完一揖,便欲轉身迴寢殿。


    赤嬈正一臉得意,不料候卿居然敢拒之,當下一怔,氣道:“我說送你就送你,你竟敢拒收?信不信我說與父帝,滅了不周?!”


    候卿迴身剛欲再解釋,卻被赤嬈一把將那水行秘籍拍進了額間!候卿一驚,忙想取出來,卻又不得其法,隻見轉眼間赤嬈已消失在了他眼前。候卿無奈,隻能暗自打定了主意,絕不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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