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從床上人修長細嫩的脖子上戀戀不舍地掠過,發酵的酒意仿佛從接觸皮膚的指尖湧上,一直溢上心間,一時令床邊駐足的男人似有了幾分醉意。他久久凝望著少年再熟悉不過的側臉,望得出神。七年的朝夕,他看著這少年的眉目一點一點染上鋒芒,從軟弱敏感被磨礪成如今這銳利如刃的模樣。


    以往即便是睡著了,即便有信賴之人在旁,他的身體仍蜷縮著、緊繃著,好似下一刻就能跳起來發動致命的襲擊。也隻有在此時此刻,他喝醉了,才罕見的放鬆下來,露出在他身上極少出現的恬然與柔軟,如任何一個這年紀的男孩。


    讓他得以有機會靠近,而不被他的刃所傷。


    少年染著酒味的唿吸掃擾過他的掌心,微紅的俊美臉龐近在咫尺。好似被一股魔力引誘,伊什卡德俯身低下頭去,輕輕撥開指尖柔軟的發絲,嘴唇湊近他的脖子。


    “弗拉維茲……弗拉維茲!我錯了……我錯了……原諒我……”這低低的夢囈使他及時地懸崖勒馬。少年的呢喃含著濃重的鼻音,夾雜壓抑而斷斷續續的嗚咽———他在哭。


    又是這詛咒一般的名字。


    伊什卡德蹙了蹙眉,繼而又舒開。這幾乎是能預料到的。即使他尋來的波斯最強大年長的巫師也無法將它從阿硫因的腦中抹去,又有什麽可以令他解脫呢?


    他忘不了那個已經死去的人,無法將這記憶釋放,甚至於向他人吐露也不肯,猶如與附骨之蛆互食血肉,飲鳩止渴直至死去。七年的時間,他們並肩作戰,同生共死,親如手足,阿硫因也未曾向他提過哪怕一字。關於他的過去,關於這個名字,他一無所知。


    他苦笑著起身,為在夢魘中低聲啜泣的少年掖好毯角,忽然聽見一陣振翅之聲抵達窗邊,使他驀地從醺然醉意中醒覺,警惕起來。他疾步行到窗前,鷹撲扇羽翅,飛至他肩頭,焦躁地輕啄他的耳垂,引他往一個方向望去。


    隔牆而對的宮閣內,一道頎長的暗影半隱於屋簷下的陰影裏,隻露出一抹白色的衣擺,隱隱約約,黑暗處被對麵昏暗的燈火映出一小片金屬的幽光。


    那人在窺視這這兒。不知道為何這麽篤定,他幾乎確信那人並不在看著自己,而是自己身後的少年。他甚至能在描摹出那立在暗處的窺視者的神情———如同宴會上他親眼看見的那樣,像一隻要將獵物緊緊絞纏,囫圇吞下的蟒蛇,眼底裏俱是嗜人的愛-欲。


    心裏一緊,伊什卡德立即拉上窗戶,卻忽聽咻地一聲破空而來的銳響,憑著極快的本能反應,他旋身抓住了那擦著耳際飛過的銳器。


    那是一把匕首,頂端嵌著一個小小的紙團。


    他將它展開來,當讀懂紙上那清晰簡要、又意味分明的訊息後,他的眉頭擰做一團,下意識地望了望床上尚熟睡的少年,一手重重合上了窗子。


    —————那個叫尤裏揚斯的危險家夥,要單獨約見他的阿硫因。


    ***


    閃電穿透狂風驟雨如厲鬼哭號的唿嘯,驟然劃亮黑沉沉的天際。


    “阿硫因……阿硫因!你一定要逃離這裏……活下去,迴到波斯去!你淌著波斯人最高貴……的血液!記住你的姓氏……霍茲…”


    母親臨死前斷斷續續的哀嚎在風雨聲之中縈繞迴響,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炸響在腦海深處,使我渾身顫抖地驚醒過來。


    “媽媽…媽媽!”


    我哭叫著在黑暗中摸索著,被拽進一片微溫的懷抱裏,熟悉的芬芳與垂下的發絲如絲緞一般柔柔和和地將我包圍。耳際落下輕淺的一吻,一聲歎息似仲夏夜的一縷和風:“怎麽了,可憐的小家夥,又做噩夢了?”


    “媽媽……”我緊緊揪住弗拉維茲的衣角,還恍在夢裏,將臉埋在他光滑如瓷的胸膛,止不住地溢出眼淚來。


    他溫柔地笑了一下:“我不是你的媽媽,但假如你不介意,我可以當你的父親。待在我身邊,我永遠……不會讓你再受苦了。”


    修長的手撫過我的鬢角,使我的眼淚洶湧而出。


    “父親”這個詞於我何其陌生,卻並不代表我不曾渴求。我曾夜夜見母親以淚洗麵,總望著我的臉仿佛看著另一個人。我擦幹眼淚,執拗地搖搖頭,囁嚅出幾個字:“真好笑,你比我才大不了幾歲………”


    “那我們做兄弟……或者愛人。”他輕聲吐出一詞,好似花瓣上墜落的雨露。


    “愛人?”我迷惑地抬起頭,仰望著弗拉維茲絕美無匹的麵容,雲翳般低垂的睫羽下,碧藍的眼眸仿佛映照著星辰的大海,讓人甘心溺亡其中。


    “什麽是……愛人?”


    他笑了,笑容如皎月初生,身影卻在忽明忽滅的電光之中碎成齏粉,燃著烈火逐漸飄散:“永生愛著彼此的人。我愛你。你愛我嗎…阿硫因?”


    你愛我嗎……阿硫因?


    弗拉維茲!


    我向前伸出手,抓了個空。神誌終於穿破夢魘重重的障網,麵前的一切霎時煙消雲散。我睜開眼睛,好一會才勉強適應了光線,看清自己身處哪裏。


    這是一間分外華美的臥室,牆壁四麵鑲金,大理石地板光可鑒人。我所躺的床被四根鍍金的羅馬柱所包圍,暗紅色的帷幕沿從頂部拖曳而下,半透明的彩窗裏透出的陽光將它穿透,彌漫成一層暖紅色的霧靄。


    室內靜悄悄的,似乎隻有我一個人。迴想起在宴會上醉了酒後的情形,模糊不清,依稀記得是被伊什卡德扶迴了房間。


    不知道露餡了沒有。我感到一陣後怕。


    “伊什卡德?你在哪兒?”


    在我撥開帷幕的同時,伊什卡德高大的身影靠近了床前。從彩窗瀉下的光線流光溢彩,耀得我一時睜不開眼。我仰著頭眯起眼睛,撐起身子,正要揭開毛毯下床,卻聽見唿啦一聲,帷幕被猛地拉上了。


    “你……你把衣服穿好。”伊什卡德低低的聲音傳來,明顯透著幾分尷尬。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半-裸著的,毯子下隻穿了一條那令人屈辱的金箔襠布。顯然是伊什卡德幫我脫了衣服,想象一下昨晚自己醉醺醺的模樣,我就不禁感到有一絲難堪。連忙把衣衫與麵罩穿戴好,我狀若無事地走出來。


    伊什卡德正在給阿泰爾喂食,可憐的大家夥餓壞了,正狼吞虎咽的啄著銀盤裏的櫻桃和葡萄。


    心裏咯噔一下,我疾步走過去一把抓住阿泰爾的頭:“喂!你也不怕有毒,就這麽喂給它?”


    “還用你提醒嗎?”伊什卡德無可奈何地掃了我一眼,亮了亮袖口裏的一把銀餐刀———一定他從宴桌上順的。


    “啾—啾———”阿泰爾在我的手中不滿地撲騰,發出一種可笑的類似公雞一樣的哀鳴。這是一隻軍用猛禽,發出這樣的聲音,對得起它的尊嚴嗎?


    我瞪了它一眼,一鬆開手,它就把自己的腦袋像鴕鳥一樣紮進了食盤裏,我簡直看得目瞪口呆。


    “阿泰爾被囚禁了幾天,囚禁它的人沒給它吃喝,所以才餓成這樣。”麵對如此滑稽的景象,伊什卡德卻臉色陰沉。


    “誰敢這麽對它?”我擰起眉頭,腦袋裏立即冒出一個名字———尤裏揚斯。


    “肯定又是那個家夥……”


    我的心頭竄起一股怒火。


    難怪這幾天沒看見阿泰爾,我還以為它入宮查探環境了,沒想到是落在尤裏揚斯手裏。我是不是該慶幸那個變態沒把它變成一盤菜?


    伊什卡德點點頭,“是尤裏揚斯。我想他是通過什麽法子從阿泰爾身上獲得了一些訊息,預先知曉了我們的行蹤。”他頓了一頓,“他一定要讓你單獨赴約,才肯交出一個對國王陛下控製亞美尼亞而言,非常重要的東西。”


    單獨赴約?我頭皮發麻:“什麽東西?”


    “可以控製亞美尼亞兵力的軍符。”伊什卡德望了望窗外,關緊窗子,從腰帶取出一個小紙卷,“這是陛下的信鷹送來的最新密令,他讓我們與尤裏揚斯私下接觸,設法與他結盟,弄到那個軍符。”


    我展開紙卷。


    裏麵不是通用的巴列維語,而是工整考究的古波斯楔形文字1所書寫的密文。字跡正在褪色,右下角蓋著一枚王印,壓得很深,令人聯想到它沉甸甸的重量與國王陛下伏案批閱奏章的姿態。在被批準加入幽靈軍團的當晚,那王令曾被他親自蓋在我的掌心上。那是至高無上的榮譽與忠心不二的誓約。


    但同樣的王令,現在卻讓我們服從於一個敵國人?


    “難不成我們還要聽尤裏揚斯發號施令不成?”我將紙卷在手心揉成一團,既不甘又氣惱,“我可不想單獨麵對那個變態!你也看見了他……”


    我捏緊拳頭,如鯁在喉:“他身懷邪力,不是什麽好惹的角色!”


    一條腿隱隱作痛起來,仿佛在提醒我,尤裏揚斯正等著我自投羅網。但話雖講得不情願,我卻知道自己無可退避,拿到軍符是國王陛下的密令。


    “塔圖與伊索斯已經潛入宮,他們會暗中看護你。你放心,我也會暗中監視,不會讓你遭遇任何不測。放心。”伊什卡德語氣沉著的說著,環住我的脊背,拍了拍我的胳膊。他的眼神總如磐石一般堅定,能給予人安心的力量。


    但此刻被他擁抱著,我卻感到一陣不自在,退後了一步,刻意忽視伊什卡德眼裏轉瞬即逝的失落:“明白。”


    咚咚咚——


    一陣叩門聲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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