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裏的東西不多,卻散,瞧著已是時日久遠,色調灰黃,李熒藍小心地看著,有高坤一年級時拿的獎狀,也有他平日上課時留下的草稿紙,滿滿當當,用得極其節省,一疊一疊,皆被珍藏良好。


    最下麵則是一本老式的硬殼筆記本,邊角都有些打褶了,李熒藍輕輕拂了麵皮上的灰,將其翻了開來。


    最先幾頁能瞧得出是一些課堂筆記,字跡還頗為青澀,但筆鋒瀟灑,已是能窺得出些主人的性格,不過三分之一處後便開始頻頻缺頁,應該是被撕掉的,還撕得很是粗魯,連帶著裝訂線都被扯了出來。


    到中段則沒了筆記,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類似土方的抄寫,什麽方麵的都有:蘿卜水、薄片,放入水中……去熱,清火;陳皮、山楂、煮開……川貝……


    足足占了幾十頁,隻是到了後段又戛然而止。


    之後便是大麵積的空白,李熒藍索性把本子翻到了最後,一樣物事緊跟著“啪嗒”掉了下來,拾起一看,是一張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上麵隻有兩個人,一個約莫五六歲大的孩子,和一個抱著他的二十多歲的女人。孩子眉目俊秀,那熟悉的輪廓依稀可辨,而一旁的女人雖穿著略顯破落,但仍能看得清美麗的容貌,即便她額角有一塊荔枝大小的圓形疤痕,卻依然沒有磨滅那種溫婉親和的氣質。


    李熒藍看了會兒照片,又把目光調往那本本子,最後的幾頁上不再有任何文字,而是一連串的數字。


    11/2—4:30、11/3—3:41……11/26——2:07、9:12……12/9—5:12……12/31—3:33……1/14—5:02


    李熒藍一開始沒明白這是什麽,後來他才漸漸看出來,這應該是日期的記錄,隻是這緊跟著記下的時間多半是在夜半,這是高坤寫的嗎?這又是什麽意思?


    李熒藍疑惑地看了半天這本本子,又去看那張照片,目光再一次落在他母親額頭上的那塊疤上,再慢慢下移,盯著一邊的男孩,忽然李熒藍的視線一怔。


    彼時的小高坤脖子裏好像戴著一串掛飾,黑白照有些分不清是什麽材質,但是那模樣卻莫名讓李熒藍覺得說不出的熟悉……


    李熒藍皺起眉頭,仔細地迴想著,是在哪裏見過呢?


    ……


    沉寂的黑暗中,月色也漸漸躲到了雲層裏,整個莫蘭村都陷入了無邊的靜謐之中。


    偌大的院落中,慢慢響起了輕輕地腳步聲,一下一下自遠到近,往此地而來,門扉被咿呀一聲推開,一個人影緩緩來到床邊。


    在他欺近的那刻,李熒藍一個激靈猛然睜開了眼,黑暗裏,他微微動了動鼻子,死死地盯著來人,那黑白分明的眸中溢出一種恍然地驚懼來。


    “啪”的一聲,房間的燈被打開了,高坤的臉出現在了李熒藍的視野裏,頭頂的光暈昏黃,於此刻的李熒藍來說卻也太過刺目,他不得不跟著迷上了眼。


    “熒藍?我迴來了……”高坤湊近李熒藍,卻見他竟是一頭的汗,不由緊張道,“是不是不舒服?”


    李熒藍雙目大睜,鼻尖仿佛還能聞到那股讓他作嘔的味道,是隨著高坤推門時一道帶進來的,他張了張嘴,幹啞地問:“你去哪裏了?”


    出了口才發現這句話同樣是如此熟悉,什麽時候,自己也這樣問過他。


    高坤並沒覺出什麽不對,他隻當李熒藍重迴故地,心緒又有起伏,低聲安撫道:“去了幾個村民的家裏,抱歉,迴來晚了。”


    “你身上是什麽味道?”李熒藍又問。


    高坤一怔,低頭自己聞了聞:“沒有什麽味道。”


    李熒藍卻直直地瞪著對方,眼中竟帶著一種空洞和嫌惡之色。


    高坤被他的目光刺得一驚,趕忙道:“你別……你別生氣,我去洗個澡就迴來,不知道蹭到了什麽,我去洗洗,你別著急。”


    說罷高坤就要起身,然而才一邁步下擺卻又被人拽住了。


    李熒藍心跳如鼓,但他還是用力深吸了口氣,方才還蔓延在空中的氣味卻已是煙消雲散了。


    “不用洗……沒有了,味道沒有了。”李熒藍呐呐道,“對不起……”


    高坤重又坐迴了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做惡夢了嗎?”


    李熒藍咬了咬牙:“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緊跟著也產生了錯覺。


    “我們明天就走。”高坤說。


    李熒藍探出雙臂,抱住了高坤的脖頸,把頭埋在了他的肩窩裏:“阿坤,你會做惡夢嗎?”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環境,這句話李熒藍也問過高坤,當時高坤的答案他記得,他說不會,可是那時一切似乎都沒有發生,而這麽些年過去了,自己卻深深陷於夢魘中無法自拔,但是與他同樣經曆了這一切的高坤,卻始終泰然自若,李熒藍並不是要高坤對自己感同身受,他隻是想知道,這是高坤的真實狀態,還是對方也同樣在壓抑,在隱忍,在同自己一樣忍受著痛苦。


    然而,高坤的迴答,一如往昔。


    他說:“不會……”沒有猶豫,沒有遲疑,連目光,連表情都一寸未變。


    於是,李熒藍信了。


    “我好想像你一樣……”李熒藍說“什麽都不怕。”


    高坤躺到了李熒藍的身邊,緊緊地攬住對方,讓他貼在自己的胸膛上。


    “你現在……還怕嗎?”高坤問。


    “原來我也以為我已經不怕了……”李熒藍抬起眼,目光落在床頭邊那個鐵盒上,“可是現在……”一種寒冷自背脊慢慢竄起。


    “別怕,”察覺到李熒藍的顫抖,高坤親了親他的額頭,唇又緩緩下移到他的眼睛,鼻子,最後落了個吻在嘴角,“我在……”


    李熒藍抬起眼怔怔地望著高坤,眼睫閃爍間,仿佛有淚光一般。


    “我信你……我從來都信你,阿坤,隻要是你說的……”


    今夜的李熒藍好像格外脆弱,那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挑撥的高坤心頭顫動,他不由低下頭吻住了對方。


    李熒藍的唇很涼,牙關都在微微的發顫,但是當察覺到高坤的吻時,他卻忍不住熱情地張開嘴,主動伸出舌頭與他交纏在一起。


    這個吻很深,但是卻很軟,很綿長,直到李熒藍的唿吸又緩到急,又慢慢平複,然後整個人都安靜下來,高坤才放開了對方。


    身下的人似乎睡去了,隻是仍舊皺著眉頭很不安穩地感覺,高坤看著對方,輕輕地說了句:“對不起……”


    ********


    隔日李熒藍難得沒有賴床,高坤醒了,他便隨著他一道起了。李熒藍眼下有著濃濃地黑眼圈,明明睡了十來個小時,但麵容依舊疲憊。


    李熒藍看著高坤又將此地好好的重新收拾了一番,被褥等全歸位,然後一把大鎖再一次落下,鎖住了所有的痕跡。


    離開的時候,誰都沒有迴頭,一路順著小道,又上了後山,來到了張荷巧的墳頭。


    李熒藍看著眼前那一塊被當做墓碑的小木牌,不知想到什麽,表情有點愣神,直到聽見高坤在一旁輕聲說道:“……這一次大概要離開很久,等下一迴再見,就來接你……”


    然後他慢慢上前,在墳邊刨了一個小坑,將手裏的這串鑰匙埋了進去……


    迴去的路上,李熒藍將昨天的鐵盒交給了高坤,高坤看後什麽都沒說,隻把東西收了起來。


    李熒藍也沒問,兩人一道飛迴了u市。


    這一趟行程有沒有讓李熒藍的心結解開,高坤暫時還不能確定,但是對方又因此累病了一場卻是肯定的。雖隻是小感冒,但李熒藍著實被折騰得不輕,待病好透,人又瘦了一大圈,高坤正想給他好好養養,偏在這時,李熒藍卻開始了重新工作。


    高坤勸了兩句自然無果,李熒藍說他之前積下了不少活計,至少得把帳還清些才能繼續清閑,而高坤能做的隻有變著法子的好好照顧他。


    隻不過李熒藍最近大多都是在外地工作,雖說待不久幾天,但是頻繁地趕路更是消耗他的精神,連萬河都讓他下個月多安排兩天假,而李熒藍的迴答是等這個通告結束再說。


    他的新通告是東南三省的廣告宣傳,一周要跑六個地方,幾乎一落腳就要轉地兒,連每迴出門和高坤固定的一日通話都常常因為在飛機上而錯過了,高坤總是擔心影響了李熒藍的工作,很少會主動打電話,都是李熒藍閑下來撥給他的,然這次李熒藍沒有打,所以兩人已經有兩三天沒有聯係了。


    萬河看著坐在車上怔怔地看著手機的李熒藍,很想問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僭越,眼瞧著李熒藍總算閉上了眼,萬河剛要讓司機把窗戶關小點時,忽然聽見李熒藍道:“去上次那個地方……”


    他們現在就在l城,也是這迴廣告宣傳的最後一站,而那裏離李熒藍要去的地方並不遠。


    半個小時後,汽車在和慶療養院外停了下來。


    李熒藍下了車,萬河要跟,卻被他阻在外頭,他一個人走了進去。


    這個療養院很有些年頭了,牆體灰白,大半的樓層都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藤蔓,看著頗有些破敗,但是偶爾能瞧見幾個身穿一個色係衣裳的人或攙或扶的由專人陪著走過,環境倒也算安謐。


    李熒藍就站在正中間,自然引人注意,沒多時就有人過來問他找誰。李熒藍剛要開口詢問,忽然視線落到遠處的一人身上,而偏巧對方也看到了他,兩人麵上皆顯出訝然的表情來,隻不過讓李熒藍沒有想到的是,對方在呆愕過後,竟對他友善的笑了笑。


    李熒藍曾經想到過再見到她要怎麽辦,他人生中隻對兩個人幻想過如是的場麵,一個是高坤,還有一個就是高慧。


    而李熒藍對高坤執著地隻是重逢,隻要再見,無論怎麽樣都好,可是麵對高慧,李熒藍卻反複練習得更為細致,一旦見麵,要怎麽樣開口才好,又要說些什麽。然而事實卻證明,無論在誰麵前都向來不輸氣勢的李熒藍,在這個女生的麵前卻難得有些抬不起頭來。


    結果還是高慧先說話了:“你好嗎?”


    幾年不見,高慧長高了些,也胖了點,若不是五官沒什麽大變,幾乎從她的身上已經找不到當年那個怯懦內向的女孩兒的影子了。


    李熒藍心內一酸,點了點頭,反問道:“你呢?”


    高慧笑著:“你也看到了,我很好。”


    李熒藍環視了一圈周圍:“你怎麽……”


    “我怎麽會在這裏嗎?說來話長……不過我應該謝謝你。”


    高慧的這句話卻讓李熒藍變了臉色,全天下如果有一個人最讓李熒藍愧疚的,那便是眼前的人,如果可以,李熒藍願意傾盡一切來補償對方,又怎麽當得起她的一句“謝謝”呢?


    高慧對上他表情,無奈地搖了搖頭:“你表舅沒有告訴你嗎?”


    李熒藍一怔:“他對我說過,給你找了醫生……”當年事發後,李熒藍自顧不暇,但是他也並沒有忘記過那個和他共患難的女孩兒,隻是當對卓耀提起時,卓耀卻告訴對方,他已經給高慧安頓了新的地方,找了最好的醫生,李熒藍不適合在探望她,他們都應該忘記這一段過去,重新開始。


    “我的確重新開始了,我有了新的人生,我在療養院裏工作,以前的高慧已經死了,如果沒有這個劫難,我想未必有現在的我。”


    李熒藍被她眼中平靜的光所晃,一時心內千萬般的思緒浮動。


    高慧見他神色複雜,又道:“而且我不是一個人在這裏,我現在真的很好。”


    李熒藍疑惑,而當他隨著高慧來到療養院的內花園,看到坐在輪椅中的高娟時,李熒藍更是意外。


    高慧走過去給高娟攏了攏頭發,相較於高慧的變化,高娟倒還是那個模樣,隻是比當初幹淨了不少,人也精神了。


    高慧推著母親往前走,似是猜到李熒藍的想法,她徑自道:“我爹跑了,我自然隻有把我媽接過來照顧了,好在沒有他,我們也生活得很好。”高慧的口氣很平淡,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反正他當年都沒讓我隨他姓,現在也省的改名了。”


    李熒藍難得也有接不上話的時候,隻靜靜地聽著,那頭忽然有人喊高慧的名字,高慧對李熒藍做了個抱歉的手勢,又對她母親囑咐了兩句,暫時先離開去忙了,而原地隻留下李熒藍和高娟。


    李熒藍看著麵前的女人,不知想到什麽,忽然慢慢上前,在她麵前蹲了下來。


    “高阿姨,高阿姨……”李熒藍叫了兩聲,對方都沒有反應,他頓了下,又換了個稱唿道,“小姑……”


    這輕輕地一聲讓原本神遊天外的高娟一下子看了過來。


    “小姑……”李熒藍又叫了一聲,就見高娟的眼睛微微瞠大,李熒藍咽了口口水,還是問道,“你還記得高坤嗎?”


    “高、坤……”高娟囁嚅著,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對,高坤……他是你的外甥,你記得他嗎?”


    高娟麵帶茫然,就在李熒藍以為她什麽都不會說的時候,高娟竟然認真地點了點頭。


    “記得,高坤,記得……”


    “那……”


    李熒藍剛要繼續,高娟卻打斷了他,聲音帶著一種狠厲:“高坤是煞星,是小畜生……是煞星……”


    李熒藍喉嚨口一緊,硬忍著才問了下去:“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說他,他做錯了什麽?”錯到這麽多年還念念不忘。


    高娟卻仍是呐呐著:“他是小畜生……他是煞星……高坤是畜生……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眼見著她似乎越來越激動,嗓門也大了起來:“高坤不是人!他、他……死了,都是他……才死的!”


    “你說什麽?!”


    李熒藍一把拽住高娟,似是要聽清她的話,然而遠處高慧已是跑了迴來。


    “對不起,我母親神智還不是很清醒,她說了什麽你都不要介意。”


    “高坤……她為什麽這麽恨高坤?”李熒藍同樣瞪著眼,“為什麽隻恨高坤?”


    “大概是因為……她把高坤和我大舅搞錯了吧,”高慧歎了口氣,“我大舅死時她就離得不遠,大概是嚇到了。”


    李熒藍一怔,呆然地看著高慧。


    “高伯……高坤的父親什麽時候去世的?”


    高慧道:“很多年前了。”


    “具體什麽時候?”


    高慧想了想:“高坤十一歲那年,冬天,除夕之前……好像是半夜。”


    李熒藍沉默,而高慧的下一句卻讓他一下子白了麵色。


    “……什麽?”李熒藍驚異地問。


    高慧將情緒激動的高娟重新安撫下來後道:“我說,其實我也一直想謝謝高坤,多虧了那時我把見過你的事告訴了他,他才能及時趕到。”


    李熒藍怔然良久,低低道:“什麽時候告訴他的?”


    這個高慧記憶猶新:“就在我被抓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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