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林家,林老爺子背著手站在一棵樹下抬頭望著本應枝繁葉茂的樹葉,如今這樹隻有枯枝,哪還有樹葉。林家的人悉數站在老爺子的身後,他們已經知道林繼辛被關進大牢的事。當年母親怎麽過世的,他們倒是知道一些,開始的時候,他們記恨姨娘,可是慢慢的,他們將對姨娘的恨轉到了娘身上,既然已經離開了林家,為何還要迴去,他們的生活又不是非要有林家不可。在對母親有些不滿的同時,他們對林繼辛長成這個樣子,也覺得心疼。


    “爹,繼辛這事往小了說是隱瞞不報,往大了說就是欺君之罪。”這些年林繼辛做了些什麽了,他們都很清楚,也都任由著她折騰,隻要不觸及他們的利益,他們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參加科舉之事,他們本是不同意的進京,若不是老爺子支持,林繼辛就算是再有膽量也跑不出去。


    “依著現在的情境,往小了說怕是不可能了?”大家都想不通老爺子是怎麽想的。


    林老爺,不,準確的說他不姓林,他是入贅的女婿隨了妻姓,他原本姓什麽,被叫了幾十年林老爺子後,也記不得了。林老爺子沉默了很久,隨著孩子叫了幾聲後,林老爺子也沒有應聲,隻是靜靜的站著。沒有人知道他心裏想些什麽,更不會知道他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做出讓林繼辛進京的決定。


    “爹,我們都知道您疼繼辛,可這事牽扯一大家子,您不能讓我們一大家子跟著她陪葬。”


    “就算是陪葬也不能把遼城的林家落下。”這話明擺著是遷怒,林繼辛去京城趕考,跟遼城的林家有什麽關係。


    “繼辛不會是為了報仇,想把全家人都拖下水吧!”不知哪個開了口,隨便其他人也都紛紛跟著附合,越想越像是那麽迴事。


    “爹,咱們可得盡快想想辦法啊!”一位挺著肚子的娣一臉的焦急,他肚子裏的孩子還沒得及見到這個世界,就被定了個死罪,何其殘忍。


    林家除了淡定的望樹的林老爺子之外,其他人個個麵露擔憂,一臉的急啊!可任憑他們如何爭,如何吵,如何哭鬧,林老爺就是一語不發,每天便是望著樹發呆。就好像枯了的樹能長出新的葉子般。隻是已死的樹,如何能生出新芽。


    京城裏關押的林繼辛站在窗下,望著高高在上的窗口,透過窗口看著天空,林繼辛內心複雜,後悔嗎?說不上有沒有,倒是有些惋惜沒有把林繼善,甚至是遼城的林家拖進來。如果林繼善沒有遇到天智者,此是被關押的絕對不會是她。為什麽?為什麽林繼善可以有這麽大的善緣,若不是因為他,或許此時,她家的大仇已然得報。


    四縣的官員看著從京裏傳出來的報紙,個個暗恨,他們怎麽忘記了這個,居然還在猜測為何新來的縣令不提此事,沒想到在這裏等著他們。握著報紙,他們此時擔心的是天子會不會看到,擔心此事的同時,一幫人還在祈禱,就算是看到,也沒有實質的證據應該不會如何。


    朝堂上一些大臣的臉色那叫一個難看,他們不相信三王爺真的是無事閑的去城門前,在他們看來三王爺絕對是故意的,說不定還有可能是皇上的意思,若是如此……一些大臣冷汗直流,小心的,快速的抬頭瞄了一眼皇上的臉色,低下頭的時候,隻覺得已然把外官服浸濕,心裏越發的肯定剛剛的猜測。一邊心驚,一邊還不忘記在心裏把貪錢的人大罵一番,貪什麽錢不好,怎能貪救濟之錢,就不怕折了壽。若是四縣的官員知道他們所依靠的後台想什麽,怕是會咬他們一口,向他們孝敬銀子的時候,怎麽不見他們說不收,一個個拿錢比誰都快,如今有了事,反倒是把責任全都推到他們的頭上。


    三王爺並沒有把信隨身帶著,但他的一番話怕是把朝中的大臣全都得罪了,可是誰也不敢說三王爺什麽,哪怕連言官也不能說王王爺逾越,完全不擔心自己有問題的清官們更是一個個扯起脖子,向皇上諫言,一定要嚴查嚴懲,絕對不能讓貪了百姓救命錢的官員逍遙法外。


    朝堂上的爭論似乎離四縣有那麽一點點遠,林繼善帶著人走在村路上,看著許多為了生計而準備賣兒賣娣的人,心不由得跟著抽疼,如果不是養不起,誰會想把自家的孩子賣到大宅裏做下人,遇到好人的人家還好,能衣食無憂,或許還會養他們的老,若是遇到無良的主家,人離奇不見,連屍首都找不到才叫淒慘。長長的歎了口氣,林繼善第一次覺得財富是多麽的重要。


    坐在村長家的炕上,林繼善一臉的嚴肅,“老村長,我不能向您保證什麽,也不知您是怎麽知道我的身份,我隻能說,我會盡力為百姓爭一爭口袋,讓百姓能夠個好年,但這些前提是,大家得付出勞力,不是幹等著天上掉錢,即便是皇上開恩,再下發救濟糧,也隻能是解決一時之需。想要改變,還是得靠自己的雙手,您說我說的對嗎?”


    “我懂,我懂,隻要能讓大家把這個年過了,縣令大人說什麽我們都聽。”村長那已經掛滿了滄桑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沒想到猜想是對的,誰會想到縣令會身著便裝蹲在田頭裝土,誰會想到縣令會坐在自家的炕上一臉擔憂的問著為何這麽多賣人口村民,還非常認真的講以前沒聽過他們村有賣人的事情發生,細心的詢問以前他們村地裏種的都是些什麽,收成怎麽樣,今年受災嚴重到什麽程度。


    “等下我讓人給您留個地址,一個月後,您要是還沒收到信,便依著地址去城裏尋我便是,當然也可以直接去縣衙。我若是不見您,您大可以擊鼓鳴冤。”林繼善說完便見村長一臉的驚諒,他活了這麽大歲數,還頭一次聽說縣令讓村長去擊鼓鳴冤,不過村長也因為這話而心裏有了底,若是沒有十足的把握,縣令大人怎麽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林繼善今天的行程比較多,他要把最後幾個村子全都走到,匆匆的離開後,林繼善不知道村長把幾戶想要賣孩子的人家攔住,讓他們再挺一個月,說一個月後肯定會有轉機,大家本著對村長的信任,同時也不想把自家的孩子賣了,便決定咬咬挺過去,不就是一個月。


    林繼善走到最後一個村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這會兒迴城也進不去了,便宿在離村子不算近的破廟裏,站在窗前,林繼善有些心急,他擔心家裏的吳岱栂,又憂心著窮苦的百姓,他也在細細的盤算著能建多少個大棚,需要租多少的地,雇多少人,若是從外村雇人,當地的人會不會有意見,如果安撫他們,他要做的事還有很多,以前看父親為官,也不見他如何的勞累,現在身在其位,才知父母官的難為。


    天微微亮起時,小廝拿著在從河邊揉濕了的手帕迴來,以為少爺沒有醒,還準備輕聲叫人,哪知推開門後,少爺便站在窗前,看起來十分的疲憊。“少爺,可是沒睡好?”


    “無事。”哪裏是沒睡好,林繼善在窗前站了一夜,接過小廝手裏的濕手帕,“其他人若是都起了,便收拾收拾,準備迴城。”


    四縣裏,幾位官員站在城門處等著林繼善,昨天晚上他們一直等到城門關上,也沒見林繼善迴來,若是之前他們巴不得林繼善出什麽事,可是現在他們卻擔心林繼善出事,他出事,不管跟他們有沒有關係,都會被人認為是他們做了什麽。為了確定林繼善是真的沒迴來,還特意派人去縣令的府邸問過,本沒擔心林繼善安危的吳岱栂,被這些官員派來的人問的,反而擔心是不是又遇到強盜。一夜沒能睡好,早早便醒了,派人去城門口盯著,見到人,或是報信的,立刻迴來向他匯報。


    一行人剛進城,便見幾位像是哭過的官員上前噓寒問暖,林繼善被突來的熱情弄得反應慢了半拍,安撫的說了幾句之後,林繼善隨便找了個借口跑迴家了,聽著幾位大人的意思,報紙上見了他們的事跡,還不是好的事跡。林繼善便知肯定是吳岱栂做了什麽,他想快些迴家問問,倒不是質問,隻是想確認一下是或不是,若是,他要想如何應對,他還沒有明確的證據,這麽講出來,他擔心有人會反咬他們一口,到時留在家裏的吳岱栂絕對是不安全,哪怕他身邊侍衛跟著。


    先一步迴到府裏的小廝已經向夫人匯報過,吳岱栂放下提起來的心,讓廚房準備一些粥和小菜,等林繼善進門後,飯也能入口了。又讓小廝燒些熱水,等林繼善進門,即便不能洗澡,擦一擦了會舒服一些。又親自去準備一身幹淨的衣服,待忙完後,吳岱栂便坐在客廳裏等著人進門。林繼善沒讓吳岱栂等太久,進門就尋著吳岱栂而來,見到人之後,兩人都鬆了口氣,即便都知對方無事,可沒見到人仍是擔著心。林繼善也不顧忌什麽禮數,過去抱了抱吳岱栂,吳岱栂靠著林繼善的懷裏,兩人中間還夾著大肚子,小娃娃像是感覺到不舒服一樣,一大清早的便開始活動,讓兩人的溫情立刻消失。


    “幾個村子的土都帶迴來了,你慢慢看。”林繼善放開吳岱栂,一邊說一邊摸了摸還在動的肚子,“小家夥又不老實了,等你出來,必要讓你屁屁開花。”


    “跟正長著的娃娃較勁,你也好意思說出口。”吳岱栂白了林繼善一眼,“若是開始行動。怕是會引起不小的反應,想要悄悄的做怕是不太可能,等下我給三王爺送個信,這牽頭的人要麽讓天子做,要麽讓他來,絕對不能是我們。樹大招風,我們現在還得躲在大樹後避風。”


    “你覺得怎麽做好,便怎麽做,隻是牽頭的換成別人,你的功勞怕是會被人搶了。”


    “那又如何,總歸是為百姓做事,記在誰身上又如何。”吳岱栂並不在意這個,他還擔心因為太出名,招惹到麻煩,而且功過之是,不是說誰便是誰的,有心會記得,老天也會看著。


    “夫人不愧是先生的徒弟,想事情如此通透,為夫自愧不如。”林繼善非常認真的向吳岱栂抱拳施禮,“還請受為夫一拜。”


    “快些吃飯,等下怕是有得你忙。”吳岱栂拍開林繼善的抱拳禮,催著人快點吃早飯。林繼善倒也沒躲開,笑嘻嘻的挨了吳岱栂一下輕拍,然後才起身去洗漱更衣。


    還沒等吳岱栂給三王爺寫信,三王爺便主動送上門。三王爺搖著扇子,邁著外八步的往院子裏走,一邊聽著侍衛向他匯報,吳岱栂這會兒正在書房裏分辨土質,不方便讓王爺進去,三王爺哪裏肯聽侍衛的,一把推開書房的門,迎著便聞到一股灰土土的氣味。“咳,咳,咳,林吳氏你在搞什麽!”


    吳岱栂聽著聲後一愣,“王爺,您怎麽來了,王妃的身體可好?”


    “勞你惦記了,本王妃身體很好。”三王爺沒有邁步進去,站在門外皺著眉,“你趕緊的把這土腥味散散。


    吳岱栂笑著從書房裏出來,“正巧我還想給王爺去封信請您過來,王爺前來可是有事?”


    “還不是擔心你家的被人欺了去,你說說,當初留在京裏多好,非要到這麽個地方,從小官做起,惹到麻煩了吧!本王聽著還有人不長眼,請強盜過來目標便是你家男人。”三王爺跟著吳岱栂進了客廳之後,直接坐到了主位上,指揮著小廝給他倒茶。“你要請本王過來有何事?”吳岱栂並沒有先說自己的事,而是問起天子打算怎麽處理貪官之事,三王爺歎了口氣,“義弟,你要知道,水至清而無魚。”


    吳岱栂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懂,可貪的是百姓的救濟糧的錢,難道不應該嚴懲?”


    “這個自然不會放過他們,教訓是會有的,也會清理一些官員,但現在還沒到把所有的貪官一網打盡的時候,隻做到殺雞儆猴便會收手。”三王爺點頭,若是吳岱栂死咬著上下全清理了,他才要擔心。“現在能說說找本王什麽事了吧!”


    吳岱栂不清楚掌權人的心理,但也知做事都講一個度,越過貪官之後,吳岱栂把想種反季菜的事講了講,這些日子他也寫了一些計劃,讓小廝拿了來給三王爺看,在三王爺看的時候,吳岱栂也在一旁解說,三王爺越看越有興趣,若此事成了,絕對不止脫貧,還能豐富京城百姓冬季的餐桌,不愁賣不出去。“此事大好,你是缺錢,還是缺工具?”


    “都不缺,隻缺一位牽頭之人,我和繼善都覺得此事不應由我們提出來。”


    “不由你講,旁人也會覺得是你想出來的,不過小心些總歸是好的。”三王爺笑言,“準備什麽時候開始?”


    “越快越好,真正入了冬就不好弄了。”


    “仔細說說。”


    三王爺離開四縣的時候,帶著一份非常詳細的關於種植反季菜的計劃,此事既然吳岱栂不想牽頭,自然由皇室出麵為他做靠山,他要和皇兄好好的商量一番,除去所有需要的開銷之外,還得給吳岱栂一些額外的獎勵。“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三王爺想想便不由得樂了,隻給救濟糧有何用,救得了一時,怎麽救得了一輩子,沒有安知立命之本,還是要挨餓。想到計劃中,吳岱栂把每個村子適合種什麽,哪個村子的地要養上一年,可以改種什麽都寫得清清楚楚。三王爺在心底讚歎,吳岱栂大善。


    天子看到計劃時,從最開始的淡定到最後直接站起身,“這,這是想象,還是真的能變成真的?”皇室冬天也是能吃到青菜,但其成本有多高,繞是隻管吃的人也能略知一二,若是由京城附近的村子種出青菜,那麽皇家每年便能節省出大筆的銀子。


    “必是能成真,林吳氏可不是喜歡開玩笑之人,皇兄可得想好此事由誰牽頭,我是不做牽頭人,不過一定要參合進去,我可等著收菜,一供冬季青菜之缺。”


    “你不牽頭,換誰?你覺得林吳氏除了你和朕之外還能信得過誰,不過單由你怕是不行,再加上工部吧!隻是大權仍在你那裏,工部從旁協助,隻是全程記錄,不可指手劃腳,林吳氏如今也是身懷六甲之人,從太醫院拔兩個經驗豐富的太醫,跟隨在側,萬不能出半點差錯。”天子說完之後看向三王爺,“你說當初不讓林吳氏進宮是誰還是對?”


    “若是讓他進宮,才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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