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的陌路上,獨自行走,綠柳拂過衣襟,青雲打濕來路,山和水都可以兩兩相忘,日與月也可以毫無瓜葛。


    那時候,隻一個人的浮世清歡,一個人的茫茫人海。


    是夜,洛水湯湯蜿蜒千裏,穿過廣袤大地,匯流岷江,再集萬裏天地海。


    洛水沉靜,如同溫婉淑女一般,靜靜地躺過一座古城中的堤壩,波光瀲灩。


    這裏,是幽州,幽雲府。


    此刻,漫天燈火通明,將洛水映得是晶如月化,也將往來扁舟上的綽綽人影,顯得有了幾分出塵縹緲。


    燈火闌珊,街邊,橋邊,夜遊的人不知何種原因,很少,三三兩兩。


    並且,即便是秉夜而遊,他們的臉上卻沒絲毫欣賞如此錦繡洛水景色的雅致,而是盡麵帶惶恐不安,好似這個永暗之夜中,有什麽事物在張開血盆大口,逐漸蠶食著他們的心。


    這個夜,很靜,洛水一般的靜。


    然後合著燈火,欲佑君安樂,從此山高水長,再會何期。


    一葉扁舟格格不入,獨自在洛水上行進。舟上,五六人影疏忽。


    “這裏,就是幽州了麽?”古無憂身著麻衫,站在舟頭,輕聲問道。


    那豆蔻少女掀起舟篷珠簾,看著他有些落寞的背影,柔聲道:“是的,這裏便是幽州了。天姥山的幽州,修行世家的幽州。”


    話音宛轉,有激動,有憂愁,更多的,是迷茫。


    對長生不老的迷茫。


    自己這一行人,耗費了月餘時光,風餐露宿,終是到達許家所在的幽雲城了。可鬆氣之餘,也是擔心起日後命運如何的彷徨來。


    想必,那個人也是如此這般吧?


    古無憂卻不這樣想,眼中升起幾分精光,如鬥天星河般璀璨,打量著幽雲城的一切。他在習慣這個城池,習慣這樣的生活,習慣,這個開始變得不一樣的世界。


    故人再難逢,徒剩自己一人清冷,無以為夢,唯仙道青山,伴自己以餘生。


    如此,既來,則安。


    “幽雲城,怎得這般冷清?”古無憂發現了異樣,不禁問道。


    “其他地方不比幽州,這裏修行人不再縹緲難覓。相反,一街一巷間,都是修行人的天堂。他們真切實際地活在這個凡塵中,讓渺小的凡人感受的到。”


    “各色人等都會如魚目混雜,在幽雲城中過活。其中也不乏邪惡的修行人破壞這裏的一切。白日裏,有仙門執法巡查,倒也太平。可一入夜,便是妖魔鬼怪的天下。


    “這些凡人,敢出來走動才怪。”


    說話的人,是那許家蛻凡期少女。畢竟,她是從小生活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見解頗多。


    古無憂臉上閃過一絲詫異,想不到這個幽州,竟是將修行放到明麵上來了。


    “那我們趁夜而來,不怕與他們一樣,惶恐不安麽?”他指了指橋上的人說道。


    他站在舟頭看著橋上的風景,看風景的人在舟上看他。


    少女眉宇之間又是凝起那股淩人的傲氣,冷聲說道:“在這幽雲城,還有誰敢犯我許家威嚴?”


    聲音不大,卻是飄出洛水,飄過黑夜。遮天的暗,似是被這話驚到了,於是鬼祟潛伏了下來,成為它的一部分。


    古無憂一怔,他很想問一句,邙山上我招惹的是非,算嗎?


    不過,也是想想。


    “你們許家的人,何時會來?”


    早在半月前,許家這少女便遣人通知了本家,好來接應。算算時日,今辰應該在洛水旁等候才是。


    少女也不迴答,隻是蔣腰間掛著的一支玉笛解下,放到嘴邊輕吹起來。


    短笛無腔,信口而吹,如繞山河湖海之宛轉,又似越鬆濤林森之悠揚,一抑一揚,頻調整齊,像是某種暗號一般。


    而事實也證明了古無憂的猜測,不過數息,一陣簫聲傳來,與之相合。


    少女麵色一喜,卻是見岸邊不知何時,浮現數道人影,正掌著燈籠,遠遠朝著她們招手,示意過去。


    “船家,快去那裏!”少女指了指那處,催促著船夫快些過去。


    砰地一聲,小舟輕碰到了岸石,這一行人可算結束了勞累奔波。


    “小玉啊,你可算來了!都想死三爺爺我了!”岸邊一名為首的半百老者,看著上岸的豆蔻少女,欣喜若狂道。


    雖是年老近朽,可他眼中卻是精光四露。鶴發,卻是童顏。


    “是的呢,小羽,快叫三爺爺!”豆蔻少女甜甜一笑,又是摸了摸緊抱自己腰腹不鬆手的男孩,提醒道。


    男孩有些不情願,但礙於姐姐的威嚴,隻好怯聲道:“三爺爺好。”


    隨即,摟著少女的手,更緊了。


    “這小娃娃,怪怕生得。這位少俠是···?”


    老者不以為意,畢竟小孩子嘛。隻是看著靜靜站在舟頭的古無憂,好奇地問道。


    “三爺爺,多虧這位少俠,我們才能穿過江州,來到這裏呢!”


    “喔,不知少俠何名,何來?”


    古無憂心中閃過一絲明悟,原來少女叫許玉。見老者發問,他輕聲說道:


    “我叫古無憂,從凡塵中來。”


    老者一怔,倒是第一次見到一個後輩如此迴答,不禁笑道:“無憂於世,好名字。少俠,到我許家做客一番如何?”


    “正有此意。”


    於是,古無憂成了最後一個下了小舟的人。


    從此,一生戎馬一身塵,凡間的事,再無瓜葛。


    “怎麽就你自己迴來了,其他的人呢?”老者清點人數過罷,卻是發現隻有那少女一名蛻凡,可許家明明派去六名的啊!


    那,這些人呢?


    此話一出,許玉與那少女的目光齊齊地看向古無憂,卻是見他一臉平靜,好似與其一點關係都沒有一樣。


    許玉輕歎一聲,隻好將事情整個過程向老者敘述一遍,隻是隱下來了古無憂刀殺許家蛻凡之處。而那少女也未出聲反駁。


    老者越聽越是怒如江海,想他堂堂修行世家,淩駕凡塵喧囂之上,何時因此事而遭蒙羞?


    好在,有這少年解決,不然被那幾個世家知道,還不笑掉大牙!


    想到此處,老者看著古無憂的目光,有些變了,變得意味深長。


    “先不要管這麽多,你們平安迴歸本家便是最好。幽雲的夜,不太平,我們迴家!”老者多年的打磨,早已是喜形不表於色,大手一揮,便是招唿眾人,迴歸許家。


    於是古無憂跟著隊伍,不急不緩地走著。雖是被周圍所有人的溫暖簇擁著,他卻是感到徹骨的寒冷。


    那是對失去的寒冷。他為找迴失去而入仙,也因入仙再失去。


    幽雲城很大,比潯陽要大得多。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在老者的帶領下,來到一處占地極大,約有主街一小半大小的府邸門前。


    “小友,此地便是我許家府邸,隨老夫進去一觀如何?”老者看著古無憂,問道。


    “小子自然聽著便是。”


    老者哈哈一笑,拂袖大步流星地走進府門中,古無憂也隨著隊伍進了許家。


    徐徐而行,隻見小廊兩旁盡是青蔥盆栽,老石古瓶。來往小廝,錦絲衣裳,穿行間,隱帶風聲。


    古無憂心中升起一絲感歎,到底是修行世家,就是連小廝比之凡塵中的江湖人強多得多。


    夜很深了,就算是修行人也需要休息。


    老者不過是領著眾人來到一處小宅院,與許玉交代幾句,便離開了。


    庭院內飾古樸,怪石老鬆與淒淒疏影為伍,幽廊木雕和青磚簷角從流,星月放華,風情怡然。


    “無憂小弟,你選哪間?”許玉指了指院內廂房,問道。


    古無憂可沒挑剔的習慣,隻是隨意指了一間偏房,說道:“我選這間。”


    這麽些時日下來,他與許玉也算是熟悉幾分,對於對方的稱唿並不在意。


    “那好,夜色深了,我去睡了。”許玉說了一聲,便進了主房,入寢了。


    古無憂抬頭看看漫天星光,也是搖了搖頭,進房入睡。


    大好院景,孤芳自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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