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好一個明家!”


    這道聲音彷如九天玄雷,隆隆落在永明城中,引得整座城市都在顫抖震動,仿佛下一瞬便要土崩瓦解。


    便是遠在嶽山之頂的代明也豁然睜開眼,遙遙凝視永明城方向。


    ——他感覺得到,有人動用了不屬於這片大陸的力量,將天地靈氣一掃而空。而且這場可能導致整個小元洲靈、濁之氣格局驟變的大戰似乎還沒有結束,也不知戰火是否可能波及嶽山。


    他果斷以指尖為筆,以靈力為墨畫出一個傳音法陣,傳至所有在外曆練的淩劍閣門人耳邊:“天地動亂,諸君速歸!”


    傳音完畢,下令閣中長老留意近況隨時開啟護山大陣以防強敵,他又傳音與另兩大門派掌門商議此事。


    且不論小元州三大門派如何應對此事,此時明家院落中,明高岑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一邊往口中塞了至少十粒養神丹,幾息之後,江遊便覺周遭原已稀薄至今的靈氣忽然濃鬱了些許。隻是怔忡之下,卻發現所有靈氣都是從明高岑體內溢出來的。另一邊,明高岑五指成爪輕輕向後抬手。原先擺放於密室之中的《太上忘情訣》,便迅速飛至他的身邊。


    而後他運轉神元,一個個以神元凝聚而成的金字狂風驟雨般拓印至另一卷金帛上,很快便偽造了一份《太上忘情訣》心法。


    江遊瞳仁微縮。


    他雖不知《太上忘情訣》是哪個等級的心法,裏頭究竟藏著怎樣的奧秘,卻已然明了明高岑想做什麽:他怕是打算親自帶著這一卷假《太上忘情訣》引走那兩名可怕修士,與他們同歸於盡!


    果然,偽造完成後,明高岑將真正的《太上忘情訣》放入納戒裏。他迅速脫下這納戒並抹去其上神識,丟給江遊:“這枚空間納戒乃是下品靈器,裏頭放著我這些年來收集的所有東西……足夠你修煉到金丹期。”


    話語間,他一拂袖將兩人送出十裏,輕微的傳音落在兩人耳畔:“江遊,就算我求你——照顧好明晏!”


    他最後看了明晏一眼,咬牙道:“走!不要報仇!”


    江遊怔住了。


    他抱著明晏,借著明高岑助力,在夏夜裏不斷後退。他們不斷不斷穿過熱鬧的街道,穿過所有溫暖明亮的花燈,止不住渾身冰冷顫栗。


    他緊緊握著手心那枚古樸戒指,死死摁住懷裏想要向後看去的明晏:“抱緊我……明晏。”


    明晏依言,乖乖抱緊江遊,把臉埋在江遊懷裏。


    他忍不住問:“哥哥,我們為什麽要走?”


    江遊沒有迴答。


    他怔怔凝視明家方向。


    這一夜的月色前所未有的淒涼。


    明高岑整個人已高高飛在半空之中,與兩名一襲漆黑鬥篷的修士遙遙相對,沒有輕舉妄動:“你兄弟的命是人命,我明家之人便是螻蟻嗎?”


    其中一名修士冷聲道:“弱肉強食,世道本是如此!”


    “好一個弱肉強食!”明高岑寒聲道,“那你兄弟現在死了,也不過技不如人!”


    那修士胸口起伏了好一陣,猛然拂袖,他身下永明城中街道驟然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瞬間吞沒上百人:“交出《太上忘情訣》,本座讓你們明家痛痛快快地替我兄弟陪葬!”


    明高岑瞳仁緊縮:“元嬰後期大能,為一己私欲濫殺無辜——你們就不怕天劫報應嗎?!”


    “天劫,報應?!”那兩名修士聞之,瘋狂大笑。他們的笑聲響徹整個永明城,震得城中低階修士幾乎都在七竅流血。“我倒要看看,是報應來得快一些,我們先滅你報仇!”


    明高岑深吸一口氣,攥緊手中金帛:“《太上忘情訣》在我手上,來拿吧!”語罷,他的身影又忽的拔高,轉瞬消失在江遊與明晏截然相反的方向。


    那兩名修士瞧著他消失的背影,冷笑:“你以為將我等引去別的地方,本尊便沒有辦法對付你明家人了?”


    “幽冥聽令!”陰狠毒辣的聲音響徹整個永明城上空,“將明家人格殺勿論,一、個、不、留!”


    話語落下,那兩名修士再不看明家一眼,追著明高岑而去。


    但這兩人走了,卻有無數道幽影披著月光落入人群之中。慘叫聲此起彼伏,所到之處鮮血淋漓——他們根本分不出哪些是明家人,明家人如今又隱藏在什麽地方。便索性從明家開始,將整個永明城中人,全部殺了!


    從第一名修士討要《太上忘情訣》至所謂“幽冥”肆意屠殺永明城中人,整個變故隻發生在一盞茶時間裏。


    以明家為中心:明家年輕一代也好,家中雇傭護衛也罷,乃至周圍行人……見狀不妙,紛紛倉皇逃亡。不知誰打翻了明家後院裏頭的燈火,火龍乘著夏風蔓延開來,漸漸將整個明家吞沒……


    這個在小元洲流傳了兩千年、曾經無限輝煌過、如今如此落魄的世家,就這樣這場大火裏,飛灰湮滅。


    滿城淩亂不堪,隻有為數不多的人不動如山。


    家主明豐羽、旁係兩位長老,那些上了年紀、自知進階無望的家奴們……他們所有人,都在明家出生,今日也選擇與明家共死。


    明豐羽環顧周遭,麵色怔忡。


    他忍了旁係整整五年。這五年裏,喪子之痛無時無刻不折磨著他,催促著他快點報仇泄恨。他原已下定決定報複旁係……可如今大廈將傾,與他並肩作戰的卻也是他們。


    人生際遇,何其詭譎?


    他閉了眼眸,將所有一切埋入心底。留下來,僅是視死如歸的悲壯:“今夜過後,生死由命!諸君,可敢隨我一戰?!”


    迴答他的是斬釘截鐵的嘶吼:“——戰!”


    明豐羽豁然睜眼:“好!”話音落下,他一掌拍向潛伏至身邊的殺手,“嗤”一聲,指尖刺穿對方胸膛。


    也許是悲傷與憤怒,讓他們爆發出了最為強大的力量——明豐羽一人甚至殺了三名同境界殺手,方才被另一名殺手刺穿了胸膛。


    但縱死,他也沒有倒下。


    他死死凝視殺手那雙冰冷的眼眸,瘋狂運轉丹胎。隻聞“嘭”一聲,卻是果決自爆,又帶走一名殺手的命。


    他的靈魂消散時,想:不知他的妻子,還有傻兒子,是不是成功逃出去了呢?


    夜色淒迷。


    “幽冥”如鬼如魅。他們如一陣詭風般輕輕飄到人群之中,根本看不清動作,唯有手中匕首在月光裏閃爍出耀眼的光芒……甫一出手,必會帶走一條乃至幾條低階修士性命。不過片刻,滿街血腥衝天。


    原先哀嚎著慌亂逃逸的人們都安靜了下來,橫七豎八躺在地上,永遠不會再醒來。


    有屍體砸在花燈架上,引得整個架子搖曳晃蕩。沒掛穩的花燈墜落砸在人們的屍體上,殘破不堪。或落入粘稠的血水裏瞬息明滅,或引燃屍體頭發衣物,熊熊竄起。


    ……


    這個先前充滿活力、平和安寧的城市,頃刻變作修羅煉獄。


    明高岑的神元消耗殆盡,江遊與明晏落在城外護城河邊。


    江遊記得這條河貫穿整個永明城通向城外山林裏,便將納戒套在食指上,拉著明晏發足狂奔。他聽到身後驚天動地的慘叫聲,很快意識到他根本跑不過那些殺手們,幹脆跳入護城河中。


    他用柔水之意裹住他與明晏全身,小心翼翼在河下遊走,隻有明晏實在堅持不住了才會浮出水麵深吸一口氣。除此之外,他根本不敢放出神識去探看城中景象,隻是沿著河床不停往下走。


    身後有屍體落入河裏,鮮血潺潺而下,很快染紅整條護城河。


    江遊心跳無可抑製的狂亂。


    若非有些人未曾死透,還在湖麵上垂死掙紮,江遊與明晏交換唿吸時的微弱氣息必已暴露。


    他嚐試了好幾次,都沒有辦法再進入那種玄奧的柔水之術裏,隻好沉入水中沿著水流遊出永明城。


    永明城中唿叫聲越來越弱。到兩人遊出城時,除了水聲,幾乎聽不到任何多餘的聲音了。


    等遊到再沒有可以掩護的淺水裏,江遊才抱著明晏繼續逃亡。借著月色,他發現此時的明晏在他懷裏瑟瑟發抖,小臉慘白,說不出的狼狽可憐。


    下一瞬,江遊便感覺到兩個強大的氣息緊緊鎖定了他與明晏,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自遠處逼近而來。


    江遊毛骨悚然。


    這已是他在這個晚上第二次如此接近死亡了!


    他將明晏緊緊抱在懷裏,如飛鳥般在山林裏穿梭。樹枝劃破了他的衣裳,留下他逃亡的痕跡,他卻沒有時間抹去這些。


    身後氣息更近一些,江遊瞳仁緊縮。


    他忽然發現,這個地方有些熟悉,尤其是不遠處佇立的那一道山壁。


    他一躍而至山壁前,整個人抽瘋亂舞般略過地麵,山壁才“哢擦”一聲向內打開。


    江遊直衝大門之中,同時丟出一粒石子,輕擊山壁內部機關。


    “死!”身後魅影若影若線,一道寒芒透過山壁漸漸閉合的隙縫,直逼江遊心髒!而此時江遊已抱著明晏撲入其中,雖躲開要害,整個脊背卻被完全劃破,留下一條手臂長短的猙獰傷痕。


    山壁大門在身後沉聲關合。


    江遊抱著明晏,重重倒在草地上。


    山體之中日光璀璨,景色一如既往。


    天幕湛藍,浮雲悠悠;身下芳草萋萋,鼻翼可以聞到鮮花的方向;小溪流水,在耳畔浄浄漴漴……遠處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動物,依舊無憂無愁地嬉鬧蹦跳。


    一切一切,宛如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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