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之章坐在一邊費盡口舌,也沒能讓端正跪著的人站起來,甚至連話都沒跟他說一句。


    他從地上站了起來,而後搬過一把椅子,一樣端正地坐在魏武正對麵。


    魏武視若無睹,麵無表情。


    洛之章兩眼一彎,先露出個微笑。


    “莊主並非真要罰你,”他苦口婆心道,“你聽他那語氣,並未動怒。若是什麽時候跪累了,便起來罷。我也不好整日坐在這陪你啊……”


    “……”魏武眉頭一抽,移開了視線。


    洛管家暗自歎氣,連累了魏武,讓他很是有點過意不去。


    吃一塹長一智,洛管家默默決定,下次再找莊主玩鬧時,必定不帶著魏武了。


    心中有愧的洛之章鮮有的安靜了下來,兩人一跪一坐,靜靜地待在羅錚的房間內,等著下令那位迴來。而樓下雅間內,另外兩人也已點好菜肴,準備用膳了。


    適才下樓時,赫連傾簡單問了幾句那“徹夜促膝交談”之事。


    那晚洛之章拎著酒壺過來,雖然說了很多莊主兒時之事,卻算不上什麽徹夜促膝交談,何況那夜自己明明去了白府……


    因此羅錚想也沒想就否認道:“並無此事,隻是夜裏聊了幾句。”


    “喝酒了?”赫連傾點了點頭,語氣輕鬆地問道。


    “是。”羅錚抿了抿唇,聲音稍低了一些。身為暗衛,且是戴罪之身,喝了酒……無論多少,總是有錯的。


    “傷好之前,不準再喝酒了。”豈料做主人的並未怪罪,隻是稍稍板了臉,語氣然溫和地吩咐了一句。


    “是,屬下知道了。”胸口滿滿都是熱意。


    羅錚並非不知深淺之人,赫連傾對他的寬容早已到了縱容的地步,就像此刻二人的並肩而行,和偶爾四目相對的低聲交談。


    然而越是如此,他便越是要守好本分,生怕辜負那人一丁點的真心相待。


    “都聊了些什麽?”並未對喝酒之事多做糾結,赫連傾又問了一句,心底暗歎,要想讓眼前人主動說點什麽,約莫要等到下輩子了。


    “……”羅錚猶豫了一瞬,那天說的事情怕是會讓眼前人不悅。


    他暗吸一口氣,道:“說了莊主小時候。”


    也不算是撒謊……


    “哦?”赫連傾挑了挑眉,洛之章那張嘴,“怕是沒什麽好話罷。”


    “聊到了……”羅錚停頓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陸夫人。”


    小二在前頭殷勤地推開了雅間的門,羅錚話音剛落,赫連傾抬腿的動作一頓,麵色稍沉,但很快又恢複如常。


    話題並未繼續,一落座赫連傾便點了幾道招牌菜,待小二得令出了門,他才看了看微低著頭側立於一旁的人。


    “坐下。”聊了便聊了,整個靈州城的人不都在聊這個麽。


    “是。”羅錚看了看赫連傾麵色,幾乎忍不住要下跪認錯。不僅為了洛之章,還為了葉離。


    葉離未離開靈州的事要說,葉離那天的話也要說,可事關陸夫人生死,事關莊主十五年來的深仇血恨……


    心疼和愧疚交織,羅錚眉間不自覺的鎖緊,目光也低垂了下來。


    自己並未怪罪,也沒有擺臉色,因此見到羅錚那明顯的不安時,赫連傾有些想歎氣。


    從昨夜持續到方才的好心情,終是散了個七七八八。


    菜已上齊,赫連傾抬眼看了看坐在對麵的人,對那一臉的心事重重不太滿意。


    他將擺在一側的蜂蜜紅棗羹輕輕地放在羅錚麵前,等人迴神看向自己。


    羅錚看著麵前的東西露出一點困惑,他還未從滿心的糾結裏迴過神來,太多事湧在嘴邊,卻不能一吐為快。


    “還苦麽?”赫連傾不欲在用膳的時候計較什麽,態度溫和地開了口,“喝了罷。”


    “是。”羅錚尚未發現這紅棗羹隻有一盅,隻是十分聽話地端了起來,本能地往嘴裏送。


    “……”充滿棗香的甜味甫一入口,羅錚幾乎渾身一震,似乎雙頰也“噌”地熱了起來。借著瓷盅的遮擋,他輕輕地吸了口氣,慢慢把那人的體貼和盈滿整個口腔的香甜咽了下去。


    竟是因為自己之前喝了苦澀的湯藥……


    羅錚微抿著唇角將瓷盅放下,想要道謝卻如何也開不了口。好在那人已經動了筷子,並未看向自己。


    雖說麵色如常,可泛紅的耳朵還是出賣了羅錚,赫連傾見他如此,便一早轉開了視線,裝出一副未曾察覺的模樣,心底笑歎眼前人臉皮要再厚些才好,便不會如此容易難為情。


    區區一個暗衛,生死無忌,何曾嬌氣到一丁點苦味都需要用甜湯祛除了。可偏偏有人掛了心,苦了疼了,隻要那人有一丁點的留意,便再和從前不一樣。


    這在滿腹心事的羅錚心裏重重地壓了一下。


    總算挽迴了一點好心情,赫連傾勾了勾唇角,專心應付起眼前的美食來,幾日來心情積鬱,倒是不曾好好地吃上一頓。


    羅錚拿著筷子愣了愣,那人這般體貼,可自己除了惹人生氣之外,並未多做過什麽。


    仿佛偏得此刻做些什麽才行,羅錚看了看尚未使用的筷子,鬼使神差地夾起麵前的也不知是什麽菜,腦子裏有短暫的空白後,再迴過神來,已經伸向了赫連傾的碗。


    兩人均是一愣。


    赫連傾抬頭看向羅錚,麵上忽的浮起一絲微笑,他把碗往前讓了讓,追著往迴縮了一寸的筷子。


    “怎麽?”


    赫連傾揚了揚眉,給別人夾菜的倒是一臉不可思議了,這呆蠢的木頭!


    “還有把別人的菜再夾迴去的不成?”


    “我……”羅錚鬆了手勁,將那菜放進了自家主人的碗裏。


    看著赫連傾眼角明顯的笑意,羅錚反而覺得無地自容了,他捏著筷子嘟囔道:“還……未用過……”


    想了想覺得這句很多餘,又補充道:“屬下失禮了。”


    可這小小的“失禮”極有效果地挽救了赫連傾的好心情,羅錚誤打誤撞倒讓氣氛緩和了許多。


    然而羅錚萬萬沒料到,接下來的用膳時間,某位平日裏教養極好的人會玩得那麽不亦樂乎——但凡是羅錚麵前的菜,赫連傾一筷子都沒動過,全靠一張嘴,支使那最初腦子一熱主動給他夾菜的人,一口一口地夾到他碗裏才算滿意。


    幾多無奈,卻無曾經被捉弄時的羞惱,羅錚看著那人臉上不時浮現的淡淡笑意,忍不住也跟著彎了彎嘴角。


    隻是最後,由於一直折騰他夾菜的人良心發現,讓他不得不在那人的注視下用完了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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