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她一臉怔然,靳韜放慢了語調又問:「聽懂我的話嗎?」


    知道她會一些龍餘國的語言,他有些故意的沒有遷就她說天朝話,下意識的想利用言語上的無法溝通,築起心上的那道牆。


    慕容謐根本沒有注意他用的是何種語言,他的一字一句,她聽得非常清楚也明白。


    極力穩住瞬間興起驚濤駭浪的心緒,她茫茫然的頷了頷首。


    他揚起一抹溫和有禮的微笑。「我還有公務得忙,你若倦了,就早點歇息,不用理會我。」然後徑自轉往內寢側室的書房裏。


    慕容謐怔楞在原地,迴想他溫潤的眼眸、溫柔的語氣,原本對靳韜這個成為她夫君的男子的所有期待和熱情在瞬間涼了大半。


    她……是不是太天真?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


    心情跌落穀底,她望著書房的燈火亮起,視線變得更加清明,心卻益發迷糊了。


    靳韜待她很好,但溫文儒雅的表相下,冷漠難親是那麽的明顯,輕易的讓她感受到兩人之間的隔閡又是為何?


    相敬如賓的日子不就是她當初所求的?


    可是,為什麽她的心竟悶悶的揪痛著?


    【第四章】


    一早,雨便綿綿密密的落著,慕容謐因為渾身的寒意而醒來時,身邊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伸出手,輕輕撫著空蕩而冰冷的位置,心情悵惘低落。


    靳韜每日早出晚歸,到了就寢時,他還是留在書房裏處理公務,她從來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時辰上榻、什麽時候起身。


    雖然他每日都會迴寢殿,但他們見麵相處的時間少得可憐,陪她用晚膳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有時她甚至會覺得……她似乎連為主子暖床的丫鬟都比不上。


    她努力的想要做些什麽,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卻因為對他不夠了解,什麽都做不了。


    最後,她隻能盡己所能,為他打理衣物,讓他每天能穿著舒適幹淨的衣袍外出;擔心他因為公務太繁忙而勞累,在他要進書房看公文時,為他泡上一杯藥茶,擱在桌上。


    除此以外,她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似乎連存在的必要也沒有。


    在心裏的鬱悶積累到了極點後,她不禁會自問,是自個兒太貪心嗎?


    她不要求夫妻之間的濃情蜜意,卻也不希望他們如此的「相敬如冰」,未來的日子還很長,她想要多做些努力來突破窘境。


    慕容謐起床,梳洗完,經過書房時,腳步不由得一頓,昨夜的藥茶,他不知道喝了沒?


    想起這段時日她總是在他進書房後為他泡上一杯藥茶,他卻一次也沒喝。


    在宮中,跟著兄長陪皇子侍讀時,習醫的皇後見她乖巧可人,卻身子骨不佳、體虛,於是命人將她親手調配的藥茶茶譜謄了一份給娘親,要娘親煮藥茶為她調養身體。


    待她大了,娘親將藥茶茶譜給她,她瞧了有幾分興致,便也學著調配藥茶。


    時日久了,她大抵也知曉哪幾味藥草合配起來功效最好,若搭配好茶,幾乎聞不到藥味。


    他或許是因為不喜歡才沒喝,所以她總是一個方子換過一個方子。


    而每日進書房收茶碗,似乎成了她對自個兒的考驗,總是懷抱著一絲希望,希望她收走的是空茶碗。


    思緒幽轉,她挪移腳步,走進靳韜的書房,裏麵一樣整齊,一塵不染,她屏住氣息,掀開茶蓋,茶碗中的茶依舊一口也沒動。


    慕容謐垂眸,看著茶碗,心頭微窒,鼻頭發酸,不期然的,一滴淚水自有意識似的滴落到藥茶裏,激泛起圈圈漣漪。


    意識到自個兒哭了,她連忙仰起頭,咽下梗在喉間的澀味,猛眨著雙眼,忍住淚水。


    她沒想過要掉眼淚的,說不定靳韜隻是不愛喝茶罷了,也或許她還不夠努力,她應該多和靳綺、靳綾聊聊,問問靳韜的喜好。


    收起茶碗,她打起傘,走向朱雀殿。


    前一陣子她才知道,福、祿、壽、雙、喜、祥六婢被靳綺和靳綾要去,一人各要了她的三個丫鬟,留在身邊伺候。


    丫鬟們留在她們身邊,她還挺放心的,因為她可以感覺得出兩個公主心地善良,不怕她們被刁難。


    又興許是她的「收買」起了效用,靳綺和靳綾見她有心,竟答應讓譯臣替丫鬟們上語文課。


    她每日也會撥出一個時辰到兩人的寢宮,與丫鬟們上太無極的課,聽聽那永遠上演「雞同鴨講」學堂裏上演的笑鬧。


    到最後,靳綺與靳綾的寢宮成了她紆解內心煩悶之處。


    當她來到目的地時,丫鬟們剛好在上課,廳外卻難得隻見靳綾,不見靳綺。


    她放下傘,提著裝滿昨晚做好的糕點的食盒,好奇的問:「四妹妹這麽早上哪去了?」


    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彼此相熟了,靳綺與靳綾了解她的性子,放下對她的敵意,相處也融洽自然許多。


    「四姊說要跟三王兄去城磯。」一見著慕容謐提了食盒,文靜的靳綾頓時瞠大眼睛。「三王嫂,今天做了什麽甜糕?」


    雖然慕容謐的丫鬟也會做一些中土糕點,但是不知怎地,味道總是比不上嫂子。


    也因為如此,一見到她提了食盒過來,嗜吃甜糕的靳綾興奮得雙眼發亮。


    「櫻梅落雪糕,你嚐嚐,看喜不喜歡。」她溫柔的笑說,掀開盒蓋。


    靳綾迅速拈了塊色澤誘人的粉紅色甜糕,送入嘴裏。


    「他們去城磯有什麽差事嗎?」慕容謐接著問。


    龍餘國的女子不似天朝女子那般都養在深閨中,近來常來靳綺和靳綾的朱雀殿走動,她才知曉天生好動的靳綺時常會跟在各個兄長身邊辦事。


    「唔,汛期快到了,堤壩的工程落後,所以四姊去幫忙監工。」


    「汛期?」


    「龍餘國每至夏季,因為受地形與氣候的影響,豪大雨都集中在這時期,若再加上颶風來襲,很容易就引起洪澇災害。」靳綾大略將龍餘國每至汛期會發生的情形與她說了一遍。


    慕容謐眉頭微蹙,酌量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問:「那除了汛期,你三王兄……一直都這麽忙嗎?」


    靳綾偏著頭,一臉疑惑的瞅著她。「三王嫂為什麽這麽問?」


    迎向靳綾的目光,她咬了咬唇,有些不自在的柔聲笑道:「沒事,隻是瞧你三王兄連迴來還得熬夜看公文……」


    不待她說完,靳綾取笑她,「三王嫂心疼三王兄了?」


    被她這麽一取笑,慕容謐窘得臉蛋發燙,心思無所遁形。


    靳綾看著她臉紅的模樣,思索了片刻才問:「三王嫂……愛三王兄嗎?」


    她一楞,沒料到靳綾會突然這麽問,想了一會兒,如實說道:「我和你三王兄的狀況……或許……不可能有愛。」想起靳韜與她的相處方式,她心裏悶得有些難受,卻不好與靳綾多說什麽。「但是我既然嫁給他,便會一心一意的待他……」


    聽出她淡然的話語裏有著掩藏不住的落寞,靳綾定定的看著她,不由得同情起慕容謐。


    自從那件事後,她就不見三王兄對哪個女子再上心過,若不是父王為他求娶天朝姑娘,說不定三王兄就打算這樣孤家寡人一輩子。


    靳綾突然有股衝動想告訴她關於嵐若的事,但話滯在嘴邊,萬般猶豫著,怎麽也吐不出口。


    「靳綾,有機會能帶我去城磯河堤瞧瞧嗎?」


    「三王嫂想去?」


    「我想多了解你三王兄。」慕容謐頷首,柔聲說出自己的想法。


    聽她這麽說,靳綾很難不感動。


    剛開始大家都同情三王兄被迫娶了天朝姑娘,所以她與靳綺才會對慕容謐充滿敵意,沒想到真正與慕容謐相處後,才發現她的個性嫻靜溫柔,是個難得的好姑娘……這樣一個女子是不是有辦法治好三王兄心裏的傷?


    思及此,靳綾不假思索的頷首應允。


    「靳綾,謝謝你。」她蒼白的嘴角微揚,冰冷的柔荑抓住她的手,討好的說:「你喜歡吃這甜糕就多吃一點,不夠的話,我再做。」


    靳綾聽出她話裏討好的意味甚濃,臉上盡是真切的期盼,認定她是有心要與兄長培養感情,對她也就多了幾分想與她親近的心思。


    「好,不過下迴三王嫂要做的時候,再叫上我,我也想學。」


    慕容謐頷首,又與她說了一會兒話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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